《立春》悄悄的三线光

8、第 8 章

　　大年初一那天，张离和陈山的家里挂上了灯笼，贴上了福字，一片欢喜气氛。

　　除夕夜的任务圆满完成，张离和陈山都获得了军统的秘密嘉奖。此次行动军统出动两组共五名谍报员，歼敌十二人，其中伪政府要员一人，日军高级顾问一人，日军守卫四人，七十六号特务三人，雇佣保镖三人。这样顺利的开张大吉，是给张离和陈山最好的新年礼物，张离自然十分开心，可这开心之下却也有一丝担忧。

　　那伪政府要员汪芙蕖当了多年汉奸，罪行可谓罄竹难书，自然是该死。可汪曼春六岁就没了父母，是汪芙蕖作为叔父一手抚养她长大，对汪曼春来说，汪芙蕖是她唯一的亲人。原本汪曼春只是一心想做出一番事业，加上她本身性子执拗，这才走上了一条叛国的路。张离害怕，汪芙蕖的死会让汪曼春对抗日者的敌意变成恨意，推她在那条错误的路上走得更远，再想让她回头也就变得更难。

　　张离很想去劝劝汪曼春，可是新年里的机关单位总是没什么效率，今天的报纸上还没有关于刺杀的消息，梅机关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什么动静。按道理说，她和陈山现在还不应该知道知道汪芙蕖被刺杀的事情。所以她现在只能等，等到明早的报纸出来，再去汪曼春家探望。

　　吃过晚饭，张离和陈山便靠着窗子看烟花，陈山看得不尽兴，非要自己出门买些炮仗来打个响。张离扭他不过，只好笑着随他去了。

　　可陈山才刚打开门，就吓得一声大叫，然后大喊出了一句上海话，侬在这里做啥！

　　张离闻声心中紧张，忙出去看。

　　正月尚寒，天上洒着些细密的冷雨。而薄凉夜色中，只见一个只着皮衣的单薄身影就坐在门口的水泥地上，那张熟悉的脸是如此苍白，又如此憔悴。

　　张离赶忙扶了汪曼春进屋，给她拉到暖炉边裹了好几件大衣，装作不知所以地问，曼春，你这是怎么了，我还说你今天忙得没来要红包呢，怎么到了还不敲门？

　　汪曼春也不回答，只面无表情地坐在那，过了许久，她终于抬头，说，张离，我要吃糖醋小排，你做的。

　　张离叹了口气，走到厨房，开始麻利地剁肉，煮饭，烧油。等锅里排骨开始阵阵飘香时，汪曼春慢缓缓地拖着步子走了进来，然后问，好吃么？

　　小心烫。张离一个巴掌拍走了汪曼春已经伸向锅中的手，拿起筷子夹着一块喂给了她。

　　汪曼春嚼着排骨，等张离转回身过去后，轻轻把头靠在了张离的背上。张离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那背后传来的声音在不住颤抖。

　　张离，我叔父昨天去世了，是被军统的人刺杀的，子弹打穿了他的头。

　　张离，我从小就没了父母，读书写字都是我叔父教我的。我现在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我叔父满脸是血的样子。

　　张离，那些人都是混蛋，他们怎么不冲着我来，他们为什么不朝我开枪，他们怎么不杀了我。

　　张离，我要给我叔父报仇，我要亲手杀了那些人，我要剥了他们的皮，我要看着他们的血流光，我要让他们不得好死。

　　张离正在将饭菜盛出来，听到这句话厌恶地皱了皱眉，回过身去打断她说，别总是想着这些打打杀杀的，以后你常来家里吧，我给你做排骨吃。当她回头看到那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花猫脸，还是忍不住心疼地把她搂在怀里，拿袖子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泪。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汪曼春脆弱的模样。

　　被张离抱在怀里的汪曼春反而越哭越厉害，越哭越大声，最后，她声嘶力竭地喊，张离，我没有家了，我又没有家了，我再也没有家了。

　　张离把汪曼春裹得更紧了些，抚摸着她散在背上的长发，轻声安慰她，曼春，你还有明长官，他待你很好的。你还有我，我看见你这样子真的很心疼。将来我带你去美国见见我的父母，他们看到你这张脸，一定会把你当成另一个女儿一样待你很好的。

　　汪曼春点点头，用手抹了抹眼泪，而她刚抹完眼睛里豆大的泪珠又滴下来，泪不停地滴，她就不停地去擦，擦了很久很久，等泪终于不再继续往下滴时，她抬起头来直视着张离的眼睛问，张离，我真的可以相信你么？

　　当然可以。张离帮汪曼春捋了捋鬓角散下来的头发，借机躲开了她的眼睛。

　　那你发誓你不会骗我。

　　好，如果我骗你，我张离就不得……

　　算了。不用发誓了，我愿意相信。还没等张离举起手指，汪曼春已经打断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