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悄悄的三线光

6、第 6 章

　　距小十字街只有两个路口的地方，张离停下了脚步。

　　她的右腿过去在重庆的日军空袭中受过伤，此刻因为奔跑，那旧伤又被牵动，疼得钻心。不过她不想因此耽搁，在略微平复了气息后，便忍着痛，隐藏在各色路人中，向胭脂铺的方向走去。

　　这家铺子看门面的装潢就知道是个卖进口货的高档店，这种店的经营往往是走价不走量，每日卖出一两单都够了本钱。因为左右平常人家也买不起，所以开在偏僻的角落里不会影响生意，反倒是给那些在外偷养几房姨太太的富人行了方便。

　　张离边走边细细观察，胭脂铺门口的青石砖有些老旧，有几块都翻了起来，人不好走，车也不好停下。离店门口只有三五米远的空地砖铺的较平坦，是个停车的好位置。

　　张离加快脚步，松了松颈部的丝巾。陈山临时布置的机关应该不会很复杂。也许她在捡丝巾的时间里，可以找机会迅速清理掉砖石下的引爆器。

　　七点五十五分，就在张离离胭脂铺还有不到二十米的时候，一辆军绿色的汽车驶来，张离微微侧头，后座上那红唇灿烂的面容出现她的余光里。

　　来不及了。张离知道自己此刻最好的选择立即转身，迅速逃离这是非之地。可是她最后的选择是喊了一句，汪曼春！

　　于此同时，军车刚好从她身边开过。张离想，自己该走了。她已经尽力了，可惜汪曼春走得太远，终究没有命回头。

　　可就在下一秒钟，汽车在十字路正中间来了一个旁若无人地大刹车。在路人畏惧而惊慌的目光中，汪曼春微昂着头下车，潇洒地向张离走来。

　　张离，你怎么在这？汪曼春问，然后她挥挥手，让司机自己去停车。

　　张离在心里舒了口气，然后迅速编出了一个解释，我和陈山出来散步，他看见路边生煎店排队火爆非要买来尝尝，我等得烦，听说这边胭脂小店进了新款丹祺口红，就想来逛逛……

　　轰。

　　不出意料，张离还没说完话，只听见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她一把将汪曼春拉住扑倒在身下，接着又两声更大爆炸，巨大的气浪将沙子和石块掀起，像冰雹一样砸在张离身上。

　　等汪曼春拉着张离爬起来时，她先前坐的汽车已经变成了一团火，附近的巡逻队已经赶来。汪曼春挽着张离，气急败坏地朝着巡逻队大喊，快去给我搜，附近的街区都要仔细搜，要活口！

　　手里还抓着生煎袋子的陈山也赶了过来，口中大喊着，张离，张离！你没事吧？然后从汪曼春手里挽过了张离。

　　这时一辆黑色福特在他们身边停了下来，从后排下车的是一个黑色风衣的男人，带着宽边的金丝框眼镜，显得成熟稳重。张离在报纸上见过这男人，新政府经济要员，明楼。

　　明楼看看四周，疑惑地问，曼春，这是怎么了？

　　汪曼春简短地介绍了事情的经过，然后问，师哥，你今天约我来买礼物的事还有谁知道？多亏我提早来了五分钟，如果我按时来或者迟到了，恐怕就见不到你了。

　　明楼温柔地说，谢谢你，曼春，谢谢你救了我的命。然后他转过头和善地对张离笑笑，也谢谢张小姐，曼春这次没事，多亏了你。

　　张离摇摇头说，巧合而已，是明长官和汪处长自己有福气。不过我的腿好像受伤了，如果没别的事，我和陈山就先走了。张离觉得陈山在这会有被人认出来的危险，她现在必须马上带陈山走。

　　汪曼春看着身上衣裳已经被多处擦破的张离，赶忙说，师哥，你让阿诚开车送张离他们去医院吧。

　　车开往医院的路上，陈山从口袋里抽出了今天的第六支烟，然后瞪了张离一眼，算是表示对张离这次行动的不满。

　　开车的明诚忽然开口，说，我也喜欢英国烟，也不知道前面那家店英国香烟有得卖么？

　　张离和陈山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有一丝惊讶。然后陈山答，有的，白锡包七毛五，哈德门三毛五。

　　明诚说，这的烟真贵。我去买包哈德门，剩下的钱就够买一份生煎了。

　　不等陈山说完最后一句暗语，明诚已经停下了车，一把枪迅速抵在了张离的头上，张离，我听说你很优秀也很冷静的，这次的事，我需要一个解释。

　　陈山见状连忙说，是我不好，我这次跨过张离私自接受任务，张离以为是我自作主张，我还没有来得及和她解释。

　　明诚好像没有听到陈山的话一样，手中的枪纹丝不动。

　　张离想了想，问，你是毒蛇？听明诚的话，他一定是军统的人。而能知道这暗语的，不是本部的上线就是情报科的上线，最有可能的就是潜伏在新政府的军统上海站情报科科长毒蛇。

　　明诚没有回答，只是沉着一张脸咬着牙说，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你只需要给我一个不执行军法的理由。

　　张离闭上眼睛，明诚听到了事情的经过，她没有办法再编出什么理由。可是汪曼春已经知道明诚来送她，如果她出事明诚的嫌疑极大。只要确定她不是叛变，明诚就不会冒着暴露的危险执行军法。张离想到这里，目光真挚地看向明诚，说，她是可以转变的。

　　明诚哼了一声，这就是你抗命的原因？

　　对不起，是我不理智，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不过请相信我，她是可以转变的。张离笃定地说。

　　明诚终于放下枪说，这是你们本部下的命令，不必跟我们说对不起，情报科会要求上级对你进行处分。从今天起，张离行动组保持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