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满》无法无天妇罗

6、自然

　　八月的最后一周，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除了每个下午都会出门的沈曌。按她自己的说法，宋知我交代她不用再给西西治疗，于是她自己闲着没事每天下午学画画去了。
　　郑伽闻看她每天倒也很正常，加上自己马上开学了，也就没仔细询问。宋知我这边的案件也在高速处理中，只不过涉及沈武军时暂时不会通知沈曌。
　　待情绪消化得差不多了，郑伽闻也已经开学好几天了。
　　不考研不考公的大四简直是top级别养老院。正躺着看剧呢，手机振了几下，郑伽闻打开一看，名为周沂的对话框连着弹出十几条信息：
　　我的长板是不是上回放你这了？
　　现在有空吗？
　　美女我来拿板子了！
　　急用！
　　下面连着一串sos的表情包。
　　感觉到对方迫切的心了，郑伽闻抄起两个板子，想了想又拎上一个头盔，边飞速下楼边发语音：“你在哪我给你送去，正好也有段时间没玩了，主要是想保护你。”接着两声阴阳怪气的窃笑也一并发送。
　　不出所料，对方秒回：“滚快点！在球场！”

　　一个夹着滑板挎着头盔，脚下代步工具是双翘的少女已经够吸引人了，偏偏她还穿着无袖大背心，露出结实流畅的手臂线条，白金色挂耳染短发很不羁地被扎成一个揪。面无表情地从球场边滑过时，难免有好些人有意或无意盯上两眼。
　　郑伽闻还想着脚下玩点花样，整两个倒板再装几下，就听到场边传来一声大喊：“郑伽闻大美女！”这下全场除了比赛的，基本都看向瞪大眼睛的郑伽闻。当事人紧急寻找声源，两颊已经被尴尬涂上缓慢的红色。
　　不需要发动听声辨人技能就可以准确识别出来周沂的吼叫，郑伽闻骂骂咧咧停下板子走向周沂。
　　“什么时候剪的短发啊，好看死了！！让我亲两口！”
　　“暑假啊，你声音能不能再大点，刚刚全部人都在看我！”
　　“看见美女谁不愿意多看两眼，我喊给没看你的人听的，让他们欣赏欣赏女娲名作。”
　　“……”
　　一边递上头盔，郑伽闻一边发问：“看谁比赛呢？”
　　“盛觐烨呀！你咋谁都不认识？”
　　“……”
　　“我指给你看哈！”纤细的手指搭配轻度近视的眯眯眼变成小型雷达在球场上搜索，“就那个那个！湖人球衣狼尾红发带！”
　　“番茄炒蛋少茄多蛋？”
　　周沂一愣，转而拍起大腿：“你别把我笑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幽你一默。”郑伽闻做作娇羞眨巴眼，“不过她是哪个院的啊，我怎么从没见过？”
　　“大二的靓妹，你当然不认识。”
　　“那你又是咋认识的？”
　　“她被我人格魅力所吸引。”
　　“……你不爬我爬了。”满脸无语的郑伽闻摸了摸屁股袋掏出一把钥匙，“先放这儿，今天不巧穿了条牛仔短裤，前面都没口袋，等会别在我摔屁股墩的时候钥匙戳我肉。”
　　“说了让你买男款的了，男款还便宜，女款都是粉红税。”

　　球场上是千篇一律但又各色不一的青春□□，郑伽闻喜闻乐见。她喜欢在情绪波动时来这里滑板，顺便补充天赐的荷尔蒙。呐喊声、加油声、球鞋与地面的摩擦声交织，能让人坚信自己还在热血的青春中。即便是黑夜，球场上方的大照灯也会暂时驱散脑内的恍惚。
　　沉醉于热闹的魔力时，周沂在场边向郑伽闻挥手，示意比赛已经结束，可以回去了。没成想在宿舍楼底下问周沂拿钥匙时，她一拍脑袋：“我靠！忘了！对不起对不起，我去拿！”
　　“没事没事，我自己去，你不是还要跟盛觐烨庆功。”
　　伴着夏日的晚风，郑伽闻再一次来到操场。
　　人明显比刚才少了，零星的运球声示意时间不早。滑板飞向周沂坐过的台阶，少女一个弯腰就捞起了近在眼前的钥匙。
　　较高速的滑行让耳边的空气呼啸而过，裹挟着一声对她的呼唤。
　　听到名字后的郑伽闻即刻扭头，脚下也是一个急刹。
　　“郑伽闻。”
　　又叫了一遍。
　　声音不高也不低，但是空气中茉莉花香的振幅却错落有致。
　　搜寻声源的一刹那，郑伽闻的脑子鬼使神差地冒出个念头：明天想喝茉莉花茶。
　　操场照明灯太亮，对方垂直站在光下，像尊电镀菩萨。
　　郑伽闻一边走近，一边问：“在叫我吗？”
　　“对，你的校园卡。”男孩手中一直攥着一张卡，随时准备递出。这边也是右手夹着滑板，左手已经伸出来了，头顶上那看似几千瓦的高脚探照灯却突然熄火，整个操场霎时一片漆黑。郑伽闻本就是迎着光在走，灯突然一灭，眼前就滞留了强烈的光圈。
　　接过校园卡的一瞬，虽然她狠狠盯住卡片了，但还是抵挡不住眨眼之间在手上形成的光圈。光影的强大落差会让人对距离的估计产生错误——她的指尖很轻易地碰到对方的皮肤。
　　“谢谢啊！”
　　“没事。”
　　干脆的对话，没有尾音，却在空气中留下比花香还隐约的绵长。
　　“明天请你喝奶茶！”看着对方没有离开的意思，郑伽闻拨开即将到达的沉默。
　　“不不不，我不是这意思，就是...呃”男孩挠挠头，黑夜掩盖了逐渐变红的脸，“我可不可以加你一下微信。”
　　“可以啊！加了之后更方便通知你什么时候取奶茶。”
　　“我没有要报酬的意思，也不是，我不要奶茶...不对，你不用买...”
　　“我扫你？”郑伽闻笑着看向对方的脸，打断他的语无伦次。
　　“我叫郑伽闻，伽是...”她看着他准备输入备注，立马自我介绍。
　　“我知道！”说完不经意地抿了下嘴唇，呈现在脸上的害羞灌入声音里，“我单方面认识你。”
　　“哈哈哈哈哈，那你叫...”
　　“程文诀。禾呈程，文武，秘诀。”
　　“好武侠的名字！”
　　“谢谢。”
　　“那……没事的话我先走咯？”
　　“好！拜拜！”
　　郑伽闻转过身，这才想起来刚才与对方有过触碰。他会是怎样的心情呢？传递过来的又是什么呢？这样想着，自己的情绪却没有丝毫变化。通常是立即反应的机制，这会儿过了几分钟都毫无反应，像罢工的旧机器。
　　难道是这项不算能力的能力要消失了？联想到上一次在地铁站差不多的奇妙经历，郑伽闻甚至在猜测有没有能力日渐消退的可能。
　　正入神地想着，一个电话突然打进来，来电显示宋知我。
　　没有招呼，对方冲上来就是一句：“你现在能联系到沈曌吗？”
　　“怎么了？我在学校，她电话不通吗？”
　　“有事找她，信息不回，打电话关机，已经好几个小时了。”
　　“啊？她现在每天下午和晚上都学画画来着……不对，现在这个点也应该在家了！”郑伽闻感到一丝不对劲，“这样吧，我先回趟家，你要不要一起来。”
　　“好，我在重明路，正好去学校捎你。其实事情也不是很紧急，但是她几小时不接电话不回信息我还是第一次遇见，我怕她是这段时间累了，打电话来问问你，没想到你也没跟她联系，说实话，有些担心。”宋知我连珠炮表达完诉求和事情原委，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话音未落车已启动。
　　虽然沈曌是个成年人，还是个有阅历、冷静、聪明的成年人，但是她由于职业原因工作以来的习惯就是手机二十四小时待机，也就是说，每个人可以在任何时间段联系她并收到回复。因此，当郑伽闻也连续拨出二十几个电话对方都是关机时，她的脑内开始渐渐蔓延诡异的场景：就好像年少时独自在家等待妈妈下班，过了平时应该到家的时间还不见人影，座机拨通妈妈电话却只传来“嘟嘟”忙音，然后小小的内心充斥着无限可能的恐惧。这些恐惧在几秒内伸出联想的触手，具化为回家途中发生车祸的妈妈，她的手机散落在马路上无人接听。虽然每次这样的担心之后没过几分钟妈妈就开门说今天加班了，但是感受却非虚妄。
　　宋知我的车已然到达，她也在拨打沈曌的电话。
　　“你开车吧，电话我来打，先去哪？”
　　“咨询室。”
　　再次拨到第七通时，突然接通了，对面传来好似刚睡醒的声音：“喂？”
　　“你没事吧？！打你电话一直关机啊！你在哪？”听到对面的声音，郑伽闻稍稍放心了一些，转而又更加担心起来。
　　对面没声音，郑伽闻再次提问，安静的背景音中传来几不可闻的弹响——像是玻璃球掉在铺了层薄毯的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