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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自然 ...

  •   听着沈曌的讲述很容易就能跟她一起陷入回忆。
      2002年和煦矿业集团年会前一个月,郑永煦夫妇像往年一样来到贫困地区助学,也趁年关的时候给这些小朋友们送上些新衣服新书本。
      他们来到这所只有两间平房的小学时,学生们正在国旗下接受一个学期的表彰。整个学校的人站在广场上,却稀稀拉拉得像冬季树上的叶子。
      站在队伍正前方的小女孩手捧奖状,露出与这萧瑟格格不入的灿烂笑容。
      有些人,即使糊上锅灰掩埋在泥泞里,也仍旧是夺目的宝石。
      几位衣着整洁、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城里人被正在讲话的校长望见,这个又当老师又当领导和后勤的中年妇女立马停下进行中的活动,示意同学们欢迎客人的到来。
      简单的寒暄之后,郑永煦开始给同学们分发过冬衣物、书、文具、玩具。年幼的沈曌眼里闪着光,激动而又克制地与对方说谢谢。郑永煦看着接过书包的小手:与年龄不符的粗糙上蔓延着几道深深的皲裂,小指上的冻疮使原本纤细的指节肿胀了几倍。单薄的棉衣随机裂开口子,露出底下已经板结的棉花,再低头,一双脚蜷缩在夏凉鞋中,不知是冻的还是羞怯。
      因此在资金、物品都捐助完成后,郑永煦问道:“章校长,你们这儿有定向捐助吗?”

      “我真的很感谢定向捐赠。”时隔多年,沈曌的眼睛里依旧有星星,“在阿姨来之前,我也收到过很多捐助,但最后就连春蕾都将爱施舍给弟弟和父母。钱交给父母无可厚非,但是曾经有大学生寒假过来支教,其中一个大姐姐心疼我天天冻得紫不啦叽就自费去集市买了件羽绒服。正合我身的大小、明亮的浅粉,胸前和帽子上的小蝴蝶结数不胜数。我知道大姐姐精心挑选了,这些粉色、亮闪闪的元素就是抵御弟弟抢夺的最后堡垒。”
      “但是我一回家,这件专属于我的羽绒服就不属于我了。它当晚就套在了弟弟身上,父母是主谋,弟弟是帮凶。第二天上学姐姐问我衣服呢,我不能撒谎也不想她伤心,只好一整天都不看她眼睛、不跟她说话。下午她带我们出学校认识山间植物,看见弟弟在田埂上,身上是明晃晃的粉色,肥头大耳地笑着。”
      沈曌抿了抿嘴,轻轻叹了口气停顿几秒,语气里是神对人类的爱怜:“那个姐姐当时就哭了,现在想想估计是体会到了努力介入也毫无成效的无力感,然后她第二天就走了。”
      宋知我整个眼眶汪着泪水,只能边抬头边疯狂眨眼,好让这些液体摆脱地心引力的拉扯。
      “所以郑阿姨来的时候我以为跟往常一样,短暂地拥有后所有东西立马回到弟弟的怀抱。但是她好像十分有经验。她每个月把钱给校长,校长替我交学费和伙食费,剩下的钱全部给我自己保管。寄来的衣服鞋子由学校签收,而且在签订定向捐赠协议时还带律师来专门吓唬爸妈,意思是她只捐给我一个人,任何人动了我的东西就是犯法,要坐牢。因此直到我离开的那天,他们都觉得我在被政府资助着免费上学免费吃饭,然后被有钱人月月送新衣服。”
      “最不同的是,阿姨隔三岔五会寄书过来。厚的薄的、国内国外的,严肃文学到小说漫画下三流杂志,各色都有。我也会时常写信感谢她,无论多忙,她也总是会回信。可是小说还有一波三折呢,我的美梦当然不能做太久。刚刚跟你提到了,五年级的时候被逼着去纺织厂了,那时沈武军好像赌博欠钱了,差点把我拿去卖。沈新艳好说歹说阻止了,理由竟然是再长几年找个有钱人包了,卖得更值钱。当时我就是妥妥被pua了,听到不去卖,竟然还能感恩戴德地去纺织厂上班。”
      雷声开始变得清晰,热气越来越被压缩,散步、遛狗的纷纷转头回家了。
      “要下雨了,让你听了十几分钟废话。”沈曌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接下来就是阿姨找到我,初中去县城念书,努力考上重高和大学的励志故事了。当然期间还少不了原来父母的各种纠缠,包括但不限于恐吓、威胁、恳求、作秀。考上大学之后我拜托阿姨帮忙找律师从法律上断绝亲子关系——这是最难办的,他们认为我攀高枝变凤凰了,天天敲诈勒索我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白白放弃一只满满的血包。那几年确实蛮困难的,所幸在阿姨和她朋友的帮助下各种方法尝试了一下最后成功了,然后干脆名字也一并改了。因为我拿到自己单人的户口本时慷慨激昂、激动万分,感觉我就是自己的皇帝了,于是改了个‘曌’字,取日月同辉,本人很灿烂之意。”
      宋知我配合地鼓起掌来:“还好结局是圆满的。真的感觉在听小说,亏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一直以为你是郑阿姨领养的小孩,因为你和伽闻长得不同、姓也不同。但是你高三那会也天天豪车接送,每天等在校门口的还是活泼可爱的妹妹,谁不羡慕?大家从猜测到敲定你是郑阿姨领养的只用了不到一周,所以很默契地也一直没人问,没想到事实是这样的。”
      末了又扭扭捏捏地补上一句:“辛苦了。”
      沈曌笑了,轻轻拍了拍宋知我的肩:“下雨啦。”
      雷声肆虐起来,雨点子乘势降落。
      沈曌戴起帽衫,跳起来向对方挥挥手:“马上下大雨了!我先走啦!”
      “我有伞啊!我送你!”
      “不用!”
      掏出手机想看一下几点了,却发现界面一直停留在宠物监控摄像头的画面上,“估计是中午急匆匆出门忘了关了”这么想着,正想关闭的时候,画面上却出现郑伽闻拿着手机经过的影像。
      马路对面,没走多远的宋知我接到了郑伽闻的来电。

      画面里的郑伽闻已经消失不见。沈曌感觉有点奇怪:家里基本上各个地方都能被几个宠物摄像头照到,除非储物间旁边的两个死角,郑伽闻平时跟自己毫无秘密,怎么我人都下去了她还要躲着监控打电话?
      也不是想窥探对方隐私,沈曌想了想还是准备将手机熄屏,就在手指已经按在锁屏键的时候,画面里传出几不可闻的声音:“会不会沈武军跟祝盛强伙同作案,沈武军本人也是个□□犯?”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促,夹杂着愤怒。
      沈曌一晃神,漆黑的夜空猛地爬上一道粗壮蜿蜒的闪电,几秒沉寂后,尖锐的爆裂声像伸进耳蜗绽放的礼花,炸得她颅内开始震动。
      她的心也跟着颤动。
      音量调到最大后,沈曌躲进车库,伴着雷声的回响,开始接受背朝自己的审判。
      即使郑伽闻刻意放低声音,也不免有关键词时不时钻入沈曌耳朵。此时再望向马路对面,本该离开的宋知我定格着打伞的背影,她们之间隔着的几道雨帘被失焦的眼神灌入克莱因瓶,进不去也出不来了。
      时间过去了那么久,一次次对记忆的温习早就让事件中心的面孔、环境、声响变得模糊——要保护自己,就要学会篡改苦痛留下的烙印。但基调是于事无补,撕裂感、错愕、恐惧永远在守望、弥漫着。
      “幼女、西西、暴力、初犯……”一个个不算关键的关键词传入沈曌耳中,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雨降温,她打了个颤,哆嗦着回家了。
      锁孔转动的那一秒,郑伽闻刚按下“挂断”键。两人四目相对,窗外的闪电从地里生长出来,蔓延出足以曝光罪恶的亮白色枝桠。
      “外面下雨了,怎么没等雨小点再回家。”假的问句,真的陈述句。郑伽闻不动声色地倚在储物间门框上——有二十几年吸收情绪的debuff加持,练就喜怒不形于色还是很容易的。
      “烟呢?没买吗?怎么下去这么久?”这回是真的问句。
      “以后不抽了,我想活久一点。”沈曌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她无时不刻都鲜明的微笑好像能量转化为了此刻正在暴怒的积雨云的电荷。
      “洗澡去咯!衣服都湿啦!”仅一瞬间,笑容又能浅浅地印在面颊上。
      郑伽闻有些恍惚。虽说生活了十几年,但沈曌偶尔会像药品说明书的“其它未知过敏反应”一栏那样,给她一种疏离探索感,刚刚尤为明显。因此,她甚至想要触碰一下沈曌以便了解对方的心理情绪现状。
      但今天白天从沈武军身上吸收到的愤恨、扭曲、痛苦、恐惧、愧疚还没有完全消解,郑伽闻想着那就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沈曌是个靠谱的人,不用太担心。
      可正是因为靠谱,才更需要担心。
      沈曌在莲蓬头底下试图冲刷净差不多要遗忘却又被拎起的痛苦记忆,郑伽闻站在原地细细咀嚼着被她均分的沈武军的各色情绪,宋知我在回家的路上全身心地对西西与她爸进行架空侧写。
      花洒声、指节不经意轻叩门框的声音、自言自语声,全被糅进渐渐隐匿的雷声中,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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