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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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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曌算是很标准的年少有为。她在28岁就拥有了个人的心理咨询中心,为了赚更多钱,咨询室楼下的咖啡馆也一并被她收入囊中。
郑伽闻厚着脸皮在咨询室给沈曌做助理,明明不是医学专业,却时常在治疗中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郑伽闻是天生的咨询师。
与其说是天生的咨询师,不如说是得天独厚的治愈者——她能通过吸收他人的情绪来平衡别人的心理状态。但并不能主动选择某种情绪进行吸收,相反,只要与人有了肢体接触,对方当前状态下过剩的情绪就会自动转移到她脑内,直到被接触的人各种情绪瞬间平衡。
幼年时的郑伽闻能很快消化掉各种被动传来的情绪,随着年龄增大,情绪的化解逐渐变得缓慢。尤其是非正向情绪,通常要花一整天时间进行消解。也因此沈曌轻易不让她跟心理病人接触。
这个有如神助的bug不但没给郑伽闻带来权力、荣耀、胜利或幸福,反而在日常生活中产生诸多不便——正常人生活不可避免肢体接触,谁知道某时某刻又是哪位给她灌注爱、恨或是怨怼。因此郑伽闻有时会强迫自己去人多的地方,至少表面上的波澜不惊可以通过练习获取。
郑伽闻享受不务正业。除了每学期开学要交的重修费和要参加的补考考试,其它“自毁前程”的事、物都使她满怀激情。别人在教室兢兢业业地听选修课,她在咖啡馆勤勤恳恳进修塔罗占卜。为此,宋知我曾在咖啡馆周年庆的时候赠上一副对联:唯物上二楼,唯心下一楼。横批:赛博诊疗。
郑伽闻也深谙对症下药之道:看见大腹便便腰间挂着钥匙串儿的中年男人就立马扯起道袍,满嘴“八卦周易、阴阳五行”;听见嬉笑打闹的学生群体就铺上紫绒布、排开塔罗牌、昂起高傲的头颅小声惊呼“我的灵摆失控了”。还有从二楼下来的顾客,已在治疗或即将治愈的给你来一剂道法自然安定针,不信任咨询师或对心理诊疗有偏见的给你立一座语言铸成的阴阳绞刑架。
裘乐到咖啡馆的时候郑伽闻正在放摇滚。
店里没几个人,但是郑伽闻举着电吉他向着刚进门的裘乐大吼“rebel girl!rebel girl!”时,裘乐还是委实吓了一跳。
“sorry哈!”郑伽闻闪进吧台,左手还握着吉他柄,“喝点啥,靓女。”
“啊,我是去二楼,找沈医生。”
“沈曌要到晚上回来,有什么事先跟我说吧。要不要先上楼?”电吉他已放下,取而代之的是一手一个的小蛋糕,“喜欢什么味的?”
“我讨厌蛋糕。”
“嚯,那上楼吧!”郑伽闻手也没动,依旧举着两块蛋糕,噔噔噔爬梯,“哦对了,我叫郑伽闻,伽利略的伽,见闻的闻,叫我全名就行。”
“来…咨询…咳的吗?”因为没拿勺子而用嘴进军奶油的郑伽闻口腔塞满食物,含糊不清道,手上抱着刚刚跳到她腿上的黑猫。
“嗯。”
“你好冷漠。”这么说着,从文件堆里使劲抽出一张表格,“填下吧,自测表。”
“SDS还是SAS?SAS的话不用填了,我没有焦虑症。呃,其实SDS也不用填,昨天刚填过。”
很明显,这个女孩在故意显摆自己的不经意,不屑扮酷却又忍不住悄悄昭告天下她的伤疤。但是她期待的讶异却并没有如期而至,对方云淡风轻:“还是填一下吧,等会沈曌回来就不用浪费时间了。麻烦了。”
裘乐以为她还沉浸在食物的温柔乡而忽略了自己的画外音,就不甘心地再回一句:“我能直接告诉你分数,其他测试也能,不用浪费纸。”
“嗯嗯,笔在这儿,你填吧。”郑伽闻头也不抬。
很清楚地看见少女的一个白眼,郑伽闻心里笑了笑。
裘乐漫不经心地转着笔,郑伽闻目不转睛地盯着。浓密的长发,略带下三白的杏眼,直刘海也盖不住的优秀眉骨,不显眼的山根和鼻尖,饱满的下唇——上半张脸是桀骜不驯的狼,下半张脸是娇憨可人的兔,合起来看却和谐不已。
郑伽闻鬼迷心窍,忍不住喃喃道:“好漂亮。”
裘乐转笔转得哗哗响,压根没听到啥,转而把填完的表往对面身上一堆,“好了。”
郑伽闻看着纸上潇洒的名字,依稀辨认道:“裘…乐?”
“念yue,裘乐。”
郑伽闻一边把表格随手扔桌子上一边顺其自然发问:“为啥不是le啊?裘乐多顺口。”
“管那么多呢你。”
郑伽闻“啧”了一声,转身去抱猫了。
看着天色渐渐变暗,沈曌回来了。与第一次见到裘乐的情境不同,这回的她平静沉稳,完全不是初次在她家见面时那个狂暴极端的少女。不仅如此,面前还整齐地摆放着各种测评表格和郑伽闻写的初步咨询结果。
“时候不早了,饭吃了没?”沈曌掏出面包。
“吃了,郑伽闻买的。”
“行。今天实在是不好意思,让你等这么久。不过我看该做的检查啥的也都差不多了,外面也不早了,干脆送你回去吧,太晚了不安全,行吗?”
“晚点吧,待在这儿还蛮舒服的,我妈要是打电话来你就说还在咨询。”裘乐抬起头仰视沈曌,语气里没有的恳求全钻进了眼睛里,还试图用下垂的嘴角掩饰。
“你放心,我在回来之前就跟你妈妈通过电话了,我跟她说你会待到九点半。”
就像是学憋气的游泳新手好不容易浮上水面,裘乐如释重负地悄悄吐出一口气,轻飘飘地说了声“谢谢”。
沈曌本来不是个喜欢唠嗑的人,但看着对方今天状态不错,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权当更深入地了解这位病人。
“呃,下次咨询你什么时候比较方便,因为我看你年龄好像差不多是高二高三的样子,学习比较紧张。”
裘乐语气轻飘飘却坚定:“学习这块不用担心,我接受新东西很快、成绩也不赖,咨询时间凑你方便就行。而且,我诊疗的频率可以高一些,因为……”
“因为待在这儿很舒服。”
裘乐不断地把手机解锁、熄屏,略带无措地搓搓脸,酿起一抹不经意的笑:“真的,你这儿,好像有种魔力。实话跟你说吧,今年我的狂躁症发作时间要比往年晚,所以今天来的时候其实在发病。而且我是故意趁这个时候来的,闹出点乱子来你们就会请求赔偿,我妈过意不去就会换下家了。整个流程我也很熟悉,所有咨询室、精神科都一个样,治不好还浪费钱,最主要的是,我妈还永远抱有无谓的期待。她每失望一次我就痛苦一次。她就像是守着个吸毒的逆子。逆子一家一家戒毒所关过去,最后还是悄悄躲家里复吸。”
“那你怎么今天又留这儿了呢?”
“所以说,我觉得你这儿有魔力。啊,首先声明,我是绝对的唯物主义者。就很奇怪,进门的那刻起,我的心就顿时平静下来了,安稳得可怕但又不是抑郁时期的低落安静,仿佛有谁练吸功大法一瞬间把狂躁的情绪都吸走了一样。”
沈曌眼皮一跳。
“不过虽然我是唯物主义者啊,但是你这儿一楼不是有个常驻占卜师嘛,我听朋友说真的超级灵,她什么时候来啊,我想占占,看看什么时候才能变成正常人。你认识她吗?”
沈曌回过神来,立马接话:“啊,她随机来的。”神志回笼后,才想起来原来的问题。于是拿出一张协议,说:“这是顾客隐私的保密协议,我们已经签好了,你看下条款,没问题的话今天就签掉吧。”
“怎么?乙方主动要求签保密协议?很奇怪啊,况且我一个未成年,这东西不经过我爸妈吗?”
“就是你…”
“嘘!”裘乐用漫不经心的白眼和迅捷的声音立马打断,“让我来猜猜,是我爸要求的,对吧?”
“我爸肯定还不止签了监护人与你们机构的协议,包括你们个人肯定也签了,理所当然我也要签,我是当事人嘛!”
“进行咨询时需要签署保密协议是很常见的事。即使裘先生不要求,我们也会告知他拥有这项权利。”
“他是不是还跟你说别告诉任何人他来过咨询所。”裘乐自然地勾起嘴角,像在猎人陷阱中游刃有余的狡黠狐狸,“几个疗程之后他就会带我去下一家诊疗室,他不相信任何人。因为他自己也是个精神病,给我治疗的最终目的就是给他自己治疗。跟我吃一样的药,让我全程录音咨询过程,通过我的亲历来筛选优质医生。”
裘乐的语速不断加快,话语变得更密集,“反正他又不用生小孩,我妈千辛万苦生下我,没想到是个遗传了他躁郁症的废品。那简直为他天赐良机,一哆嗦就能得到的集实验组与对照组于一体的完美实验品——名为女儿的实验品。”
“他哪里是胆小,他是自私的典范!当然了,还有金钱上的利益。他有躁郁症的事实万一人尽皆知,谁还敢去这样的公司上班?那公司经济危机也指日可待。最可怜的是我妈,有这么个女儿已经够忧虑的了,偏偏丈夫也有病,每天家里不是死气沉沉就是剑拔弩张,下班回家一开门不是灵堂就是战场。我爸还跟普通躁郁症不太一样,他有时候冬天也是狂躁,缺席的时间永远是我妈在帮他打理公司,他……”
看着对方脸颊渐渐充血,漫上两腮,眼神越发有神,微微颤抖的嘴唇还在快速翕动,伴随着越来越尖锐的讲话音调,沈曌及时喊了个“停!”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家吧?”
“你这问句比陈述句还陈述。”
“回家好好洗个澡,喝杯牛奶,躺床上眼睛闭上,明天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