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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身死 一命换一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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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芳手腕上的红线……郗鸾瞠目结舌地盯着这条本该消失的红线。
半死不活的崔少隗,大衡久居高位的首辅,向来只有掌掴别人的份,却从未有过这么狼狈的一刻:衣领被一只手攥住,而他却连反抗都做不到。
真是奇耻大辱。崔少隗费力地抬起眼皮,只见一张丰神俊朗的脸,他从未见过,心中多了几分惊奇。
郗鸾声音颤抖:“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崔少隗,还是崔少陵!”
她说得飞快,满眼惊恐。
居然被看穿了……崔少隗惊讶片刻,随即淡然一笑,低声道:“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的目光,穿过浮浮沉沉的人世间,抵达遥不可及的天空。无论是崔少陵,还是崔少隗,在这世上都难逃一死。
崔判官这话……有点问题。
万芳将藏在袖子的刀往里收了收,将信将疑地望向郗鸾,“崔大人,你此话何意?”
真相太残酷,到底要不要告诉万芳,郗鸾松开手,她心里有点难受,不知是为了万芳还是埋在地下的那人。
见他神情不对劲,万芳一时也慌了神,她高喝:“崔大人!”
郗鸾木木地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她说:“你们手腕上的红线,是连着的。”
脑海里紧绷的弦突然就断了。
万芳一把抓住她,脸色疯癫,声音尖锐:“你再说一遍!”
她不停地尖叫:“你再说一遍!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郗鸾脸上的泪不自觉地滑落脸颊,她任由万芳死死抓着,尖细的指甲掐进掌心。
崔玄渡侧身挡在郗鸾面前,他将万芳的手拨开,抬头盯着她,面无表情道:“崔少隗就是崔少陵,埋在这地下是崔少隗。”
“扑通”一声,万芳双膝突然跪在地上,她两眼失神地望着前方,嘴唇颤抖。
怎么会呢……他怎么会是少陵!
崔少隗,或者说是崔少陵,他安静地看她,言语有说不出的难过与畅意:“万芳,我才是在西山与你相遇的崔少陵。少隗跟我是一母所出的双胞兄弟,我喜欢你,也不知从何时起,他对你有了不该有的心思。那段时间我公务繁忙,少隗瞒着我,用我的身份跟你见面,哄你开心,说要娶你。”
话锋一转,崔少陵弯起的嘴角淬上狠毒:“但我怎么可能会将你拱手让人,所以他死在那场宫变里,无论你杀多少人,他都不可能回来,而且——他永远都不是你的崔少陵。”
“是呀,”万芳眼泪夺眶而出,“你怎么可能答应娶我,你明知我是妖,怎么可能会答应娶我。”
崔少陵用光所有的力气勉强支撑起身体,想抬手为她拭去眼泪,但一想这眼泪是为少隗而流,手顿时颓废地落下。
“少隗心思简单,个性偏执,我必须切断他对你的执念。但我没想到,他居然答应圣上毒杀我,想趁此机会彻底取代我,跟你在一起。”
崔少陵闭上愤恨的眼眸,咬牙开口:“既然他想要,那我就让他成为——”
“死去的崔少陵。”
万芳缓缓起身,她一步步走向崔少陵,眼神里的脆弱摇摇欲坠。
她拽住他的手,指着远处的定京城,眼神哀切:“少陵,还记得为了帮我买到那月季花簪,你亲自登门拜访都御史大人,求着他的侄女将簪子卖给你,无论出多少钱,你都愿意,都御史大人开玩笑要你当他的乘龙快婿,你立刻翻脸走人,怕我不高兴,抱着我同我说,你此生都不会负我。”
她泣不成声:“你说过你不会负我!”
崔少陵没有说话,他默默地收回自己的手,平静跟她对视。
刀刃抵住他的喉咙,不到一寸。
“其实来之前,你自己也想通了吧,”崔少陵温柔地笑着:“万芳,你还是舍不得杀我。”
我怎么不敢!万芳被他激得就要将刀柄往前推,千钧一发之际,郗鸾空手握住白刃,她怕万芳会再做傻事,“他就是要你杀了他。”
掌心的血滴滴往下坠,落在画好的阵心里。
万芳讽刺一笑,她扭头看郗鸾:“我向月下星君求姻缘一事,崔大人为何会知情?”
是呀,她如今是崔玄渡……郗鸾一愣,手不由自主地一松,也没注意到万芳迅速掩下的恨意。
万芳将手从崔少陵的脖间移开,一把削铁如泥的匕首就横亘在她们二人之间。
“那允我再多问一句,崔大人为何还能看到我手腕上的红线?”
见万芳的脸近在咫尺,整个人步步紧逼,郗鸾不由得紧张地后退,只是还没挪腿,就被她接下来的话震在原地。
“因为你就是她啊。”
郗鸾未来得及出声解释,万芳的手腕突然一转,锋利的刀尖猛地戳向郗鸾的心脏。
“月下星君。”
“郗鸾!”
万芳被崔玄渡的断马剑斩断手臂,喷涌出来的血溅到崔少陵的衣袍,她似乎心满意足地阖上眼,身子软软地倒下,崔少陵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拂去她额前的碎发,眼神温情。
郗鸾浑身颤抖,她一口血呕出,无力地倒进崔玄渡的怀里,五脏六腑,一点点撕裂成碎片,她的法术灵力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突然无影无踪。
若是凡人或普通的妖怪,怎么可能伤她到这般地步?
“快走……”郗鸾气若游丝道。
“鸾鸾!”崔玄渡见她嘴里不停地往外冒血,惊慌失措,一时间什么都听不清,他匆忙抱起她,立刻飞驰到酆都治伤。
法阵开始起效。
无数条由鲜血织成的死线从阵角出发,它们如同一条条饥渴的蟒蛇,缠住郗鸾跟崔玄渡,吐露红信,张开尖牙,吞噬他们的修为跟灵气,一旦灵气枯竭,修为被毁,它们的下一步就是最后的神魂。
神魂一灭,任谁都回天无力。
处在阵心的郗鸾用力推开崔玄渡,“崔璟,你快走!”话音刚落,她就紧紧闭上了眼睛,倒在他怀里,毫无气息。
崔玄渡目眦欲裂,他不停地将自己的灵气往郗鸾体内输,但无论输多少进去,都会被这法阵吞得一干二净,他动弹不得,无能为力,几乎快到崩溃边缘。
“这是什么阵!”
万芳忍着燃烧妖丹的痛苦,娇笑道:“崔大人,连诛魂阵都没听过吗?”
“这个阵公平极了。”
“一命换一命呀。”
说完这句话,万芳头一歪,彻底没了声,崔少陵伸手探她的鼻,顿了顿,神情木然地放下手臂。他就坐在阵法的不远处,万芳特意将他拖到这里,跟他说,她死后,就把她种在这棵槐树旁,若有来世……嗓子顿住,她自嘲一笑,便不再继续。
只是崔玄渡此刻想起了那位大人走前的话,他说,一旦开启诛魂阵,你就再也没有来世了。
万芳,怎么办,你已经没有来世了。他抱住万芳逐渐幻化的身体,眼泪模糊视线。
郗鸾死了。
崔玄渡的瞳孔陡地收缩,他双唇紧绷,手抚上她的脸颊,额头相抵。
脑海浮现的全是跟她的一切过往,走马观花的一幕幕,最后竟自动停留在万慈走的那天。
崔府开心地换上红灯笼,漫天飞雪坠进崔玄渡的斗篷,化开成一滩冰水,落在脸上,走出院落,花炮噼里啪啦作响,宫里来人,邀他参加圣人的宴席。
她倚在窗边,笑着让他记得带古井酒回来。
他沉脸欲说她,大病初愈,怎能立即饮酒,却被她随之而来的笑声分了神,她摊手一笑,我骗你的啦。
一切原本都很顺利,玉液琼浆,歌舞升平,他如愿以偿得到赏赐后,随意编了个说辞准备离场,直到她的贴身丫鬟突兀地出现。
青玉双鱼榼应声坠落,她最爱的美酒洒满一地。
崔玄渡抱住郗鸾,动也不动,仿佛同这个世界毫无瓜葛。
空缘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清清冷冷,没有温度。
“你可愿意救她?”
见崔玄渡不吭声,空缘又耐心地问了一遍。
崔玄渡终于有了反应,他的目光缓慢地从郗鸾苍白的脸移开,空缘见他双目泣血,两眼无神,心知他已失明,不由怔住。
“你能救她?”
空缘语气平和,“但你需要付出代价。”
此时的崔玄渡根本不知道他会付出什么代价,他现在只想让郗鸾醒过来。
“可以,只要你能救她。”
一旦郗鸾苏醒,崔玄渡会亲口告诉她,那一世他是自愿求娶她,根本就没有什么爱而不得的心上人,也没有所谓的续弦,短短四十余年,从头到尾,他的妻子只有她一人。
空缘拾起被崔玄渡扔在一边的断马剑,他在郗鸾的手臂处轻轻划上一刀,鲜红的血珠分毫不差地滴进他手心的玉玦。
“他自愿付出代价。”空缘对玉玦说。
这枚看上去极为普通的玉玦,骤然发出圆罩形状的白光,崔玄渡跟郗鸾被这温暖的光芒笼罩着,他紧紧地抱住她,意识却越来越沉重。
两人同时倒在血泊里。
诛魂阵已经失效。
空缘走到崔少陵跟前,他怀里的万芳早已化作一支白色月季花,花瓣枯萎,凋零就在一瞬间。崔少陵抬眼,语气笃定:“你不是岚磬。”
只听空缘冷冷道:“那又如何。”
他举起断马剑,话起一刻,剑光一闪,话音刚落,人头落地。
剑随意地扔在崔玄渡的手边。
空缘抱起昏迷的郗鸾缓缓地朝远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