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判官滤镜为何如此重》埋玉树

6、西山 我求的也不

　　崔少陵死得隐晦，埋得隐蔽，饶是万芳也没想到崔少隗将他兄长葬在西山附近。没有立墓碑，却种了一棵槐树。匆匆五十年，绿芽早就长成苍天大树，枝条繁密，为他们遮住日头的热烈。

　　崔少隗眯着眼，见万芳的手轻轻抚摸树皮，似有怀念，他讥笑道：“如今我要死了，你是不是很开心？”他知道万芳一直盼着自个儿死，到不为别的，单是为了他的双胞胎兄长崔少陵，她就觉得自己该死。

　　若是未曾经历过酆都的酷刑，万芳如今的回答或许还不会这么冷酷，但她经历了爱人之死，妖丹半损，生死无依的种种后，心肠之硬早已变得跟崔少隗不相上下。

　　“对！你五十年前就该死在叛军手里，”万芳扭过头，清丽的容颜一如往昔，毫不留情的话让崔少隗听得心绞，他装作毫不在意，右手小拇指指不由自主弯曲：“你还真是偏心。”

　　事到如今，他还在学少陵的小动作。

　　“你觉得我又在模仿他？”

　　万芳望向他的眼神如云如雾，崔少隗捏着自己的脸，“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他老了也不会像我这样，你对他情有独钟，却从不会对我另眼相待，我早就习惯了。”

　　他长长的叹息仿佛入了土，埋进腐烂的尸体里，裹紧不曾言说的爱意。

　　崔少隗的惺惺作态令万芳作呕。她摊开自己的手，十根指头早已被鬼火灼烧掉一层皮，手背布满丑陋狰狞的伤疤。

　　“我这手，”她说得平静：“沾上十二条人命，就是为了救他。”

　　崔少隗心头一紧，他别开头，没有看她。

　　“我哪里会杀人，我连刀都不敢握。”

　　“圣上要他死，你也要他死，我想要他活下去，但你们都不肯如我愿，”万芳抬起头，头顶的绿荫被微风吹动，脸色晦暗不清：“他也不愿意。”

　　五十年前的宫闱之乱，不仅改变整个王朝的气运，也改变了崔少陵跟崔少隗兄弟俩的命运。

　　兄弟阋墙，从来不只发生在高高在上的皇家。为权，为利，为钱，为女人，为恶念，为欲望，为爱，为狠，区区一点手足之情，失去又有何可惜之处？

　　只是万芳还是没有明白，整整五十年过去了，她还是没有明白……崔少隗的视线慢慢变得模糊，他仰起头，看见一个戴着铁面具的男人，从天而落。

　　崔府的祠堂。

　　出乎崔玄渡的意料，本朝的崔氏一族，家谱往上追溯，居然出自唐崔璟这一脉，换而言之，空缘可以算作是他的后代。

　　心情不快，崔玄渡闷闷地转过头，却见郗鸾一脸震惊。

　　郗鸾抿着唇，身子竟在发抖。
　　身为许万慈的那一世，她走得早，不仅没能预见崔璟死后被册为酆都判官，更没料到在她死后，他不仅续弦迎娶美娇妻，还如愿生了个胖儿子。

　　真是极好。郗鸾不动声色地想，正如崔母所说，生七不娶，她跟崔璟成婚十年，未曾生下一子，像她这样的夫人，死后若是能留个牌位都是崔府施舍的怜悯，哪里还敢奢侈——

　　他的真心。

　　只是夫妻多年，心中还是有一些不平。她强忍着涌上心头的酸意，缓缓走出内堂，站在廊檐下凝视定京的上空。

　　她逼自己不去想崔璟的续弦，不去想他离了自己有多快活。

　　注意到崔玄渡的反常，空缘对郗鸾说：“崔施主看上去心情不太好。”
　　崔玄渡知道郗鸾的不快，也知她误会了自己。
　　他一生为官，半生飘零，无儿无女，唯一惦记的只有她，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后代，好似衬得他后半生婚姻美满，子孙满堂，人丁兴旺。

　　崔玄渡盯着空缘，这般丰姿秀爽，总是令他想起谢行秋。
　　要不是当初谢行秋为了拒绝迎娶李贞玉，被迫遁入空门，同谢行秋自小订婚的许万慈，也不会答应嫁给他崔璟。
　　甚至连她的死……想到这里，崔玄渡如鲠在喉，这么多年来，他心中的不平，又有谁能明白。

　　“空缘师傅，你看上去好像跟我很熟。”
　　空缘一愣，郗鸾那一瞬的目光，似乎有一丝厌恶。
　　他一时有些慌乱，竟不知自己何时得罪过她，手紧紧攥住胸前的佛珠，心里头冒起的委屈，一点点化作他们第一次相见的场景。
　　那时，空缘剃度为僧还不到半年，按照住持的安排，每日需在早课开始前打扫西铭寺前院的落叶。
　　秀气的朱色云头履印入眼帘。
　　空缘抬起头，“你——”眼前貌美的女子，脸上的惊愕之色一闪而过，但很快就归为一句叹息：“倒是与佛有缘。”
　　空缘见她也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平静地接下她的话：“一切众生悉有佛性，见性成佛乃我宗教义……”
　　女子立刻打断：“够了够了。”
　　走之前，她还特意过来跟他说，“我叫郗鸾，我不信佛。”

　　断断续续的几年时光，郗鸾偶尔会来西铭寺见他，时不时扔给他一包上好的径山茶，让他煮茶，两人坐在窗前的榻上，望着窗外的皑皑白雪，这一场景让空缘有几分知己的感觉。
　　她同他说些痴男怨女的故事，他跟她讲自己快意恩仇的过去。但他们从不讲自己的父母，好似他们这样的人，生来就无父无母，无依无靠。
　　其实也不尽然，空缘知道自己心中有佛，但她心中又有什么呢？

　　郗鸾想起那一日在月老祠。
　　万芳双膝跪在冰冷的地面，她双手合十，苦苦哀求眼前不能言语的金身塑像，赐予她跟崔少陵一段美满的姻缘。
　　连续听了三天后，郗鸾无奈地显出真身。
　　她问万芳，你可知人妖殊途，你跟他难以白头偕老。
　　万芳忙不迭点头。

　　还是有一点不忍心，郗鸾继续劝她，凡间的女子婚配时常要受到诸多拘束，你身为妖族，反而更能随心所欲些，何必贪恋凡人，最后终究会受伤。
　　万芳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说，她满眼坚定，星君，小女子绝不后悔。
　　终究还是答应了她。
　　望着万芳离开的背影，郗鸾叹了一句，痴儿。

　　“是西山。”她说得很轻，“他们在西山。”
　　那是痴儿跟崔少陵第一次相见的地方。

　　西山的半山腰，槐树沙沙作响。
　　戴着铁面具的男人饶有趣味地盯着万芳，他又问了一遍：“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恨毒了她，”万芳说得很轻，眼里的决绝清晰可见：“我要她神魂俱灭。”
　　男人轻声一笑，“哪怕让你死？”
　　他的眼神滑过并不言语的崔少隗。
　　万芳毫不畏惧：“哪怕让我死。”
　　崔少隗原本挣扎的眼神，因她这句话变得平和，他握住手里的香囊，紧闭双唇。
　　罢了，罢了。

　　终于来了。
　　万芳正安静地望着他们，靠在树干旁的崔少隗，疲惫得说不出话来。
　　有些蹊跷。崔玄渡摸出腰间的断马剑，此剑本是酆都大帝的宝贝，后割爱于给崔玄渡，并要他为这剑取个响亮点的名字。
　　尝闻断马剑，每壮朱云贤。他将这柄剑取名为断马剑，取自西汉直臣朱云为斩佞臣安昌侯，特请汉成帝赐给他的尚方斩马剑。

　　如今崔玄渡手执斩马剑，斩的不是佞臣，而是恶鬼恶妖恶魔。
　　这恶妖便是万芳。
　　“别……”郗鸾摁住他的手。
　　空缘望着他们交叠的手，拨动佛珠的手僵了半刻。

　　万芳平静地看着崔玄渡：“你来了，星君。”她又看了一眼郗鸾：“这一次，就不劳烦崔大人亲自带我回酆都。”
　　她舒了口气：“我自知死罪难免，如今我求的也不过是这一死。”
　　崔玄渡皱眉，生死簿从来不出错，看来万芳是要自我了断。
　　可她为何要这么做？

作者有话说

　　唐·李华《咏史十一首》其一：“尝闻断马剑，每壮朱云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