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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万芳 卒于贞祐十 ...

  •   黑夜无边,守在牢狱门口的鬼差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不一会儿就阖上眼,沉沉地倒在一边。
      似乎是察觉到暗处的目光,女人抬起头,厉声喝道:“是谁!”
      没有脚步声,戴面具的男人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黑袍加身,手微微一抬。
      捆住女人双手的缚妖锁应声而落。
      修为之高,难以估摸。
      她满脸震惊,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也不知他此番救她有何意图。
      但很快,女人就听他问:“你可知造成你这般下场的罪魁祸首是谁?”
      她猛地冲到那人面前,眼神凶恶:“是谁!”
      鬼差就在这时被惊醒,他怒气冲冲扭头就吼:“臭娘们儿,鬼叫什么!”
      他这时还并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句话。
      子时三刻,“咔嚓”一声,脖子断得极为干脆,头咕噜坠落台阶。

      酆都所没有的白日,在空缘的木鱼声中缓慢升起。
      西铭寺的山门开了又关,早霞拧碎金辉,扬手洒落在他的茶褐色僧袍上。只听扑通一声,今天第一个扣响山门的来客,双膝跪在冰冷的地上:“少爷,首辅大人……他快不行了,求求少爷去看他一眼吧。”
      空缘不动声色地放下犍槌,他双手合十,一脸平静:“贫僧只知,众生皆有一死,杀一多生乃是大善。”见仆从还跪着,他也不再相劝,僧袍的衣角转了一圈,悠长地朝大雄宝殿的方向走去。

      负责打扫院落的僧人,大抵都是才剃度不久的出家人,还未彻底脱离红尘,就听他们在空缘走后窃窃私语道:
      “是崔府的家仆,怎么跟上次来的不是同一个?”
      “约莫来了三趟,这人啊,哪怕是躲进西铭寺也能被惦记着。”
      “毕竟空缘师傅从前是那般精妙绝伦的人物,谁能想到跟咱们一样……”

      崔府如今笼罩在树倒猢狲散的阴影里。
      崔氏一族门生几乎都仰仗手段凌厉、颇得圣心的崔相,崔相一死,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崔崇云丁忧去职后,前途未明。
      崔崇云凑到病入膏肓的老父亲跟前,只听崔相嗓音沙哑,不断念着:“岚磬……岚磬.....”又是崔岚磬!他愤恨地背过身,甩袖冲外面的仆从吼道:“还不快去请那个孽障!”

      家仆们面面相觑。这几天他们腿都快跑断,嘴都快说秃噜皮,都没见崔小少爷有一点想回来的心思,简直在做无用功。
      门被推开,只见刚从西铭寺回来的家仆,一见崔崇云就跪在地上:“回禀大人,少爷他……他还是不肯回来。”
      崔崇云见家仆眼神闪闪躲躲,厉声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家仆被吓到哆嗦成一团,“他……他还说,反正大家都要死,一个恶人死反而能救更多人,是大善。”
      “真是畜生!”
      新仇加旧恨。崔崇云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毒,让身旁的李氏感到心惊,只听他咬牙切齿:“我爹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李氏沉默地退在一边。她望着院落里的月季花,娇艳美丽,想起崔岚磬离家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对崔相说的一句话: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你也不远了。

      郗鸾走出房门,听到陆慎的怒叱声,不由一愣,她还没见过陆慎发过这么大的火。走上前一打听,原来是有一只恶贯满盈的花妖从酆都逃走,至今还未抓捕回来。陆慎甚至还将她的书证摊开,指给郗鸾看:“元熙二十七年,她连屠十二人,依照《酆都律》,理应处死投入畜牲道,遭受四世劫难,不过——”
      他顿了顿,突然将花妖的书证扔给郗鸾:“既然是你断的案,那就麻烦你亲自逮回来吧,崔判官。”
      郗鸾一头雾水,此妖既然有办法逃出酆都,法力必定高强,她要如何捉拿?
      崔玄渡当然没有问题,但她就很有问题,而郗鸾实在是没脸去破坏崔玄渡的形象,她脸皮厚,但问不出口。
      陆慎伸了个懒腰:“我要陪阴铃练剑去咯。不过你别忘了,寻骨钉虽然有用,但那花妖性情极为坚韧,说不定一狠心把寻骨钉给取了。”
      寻骨钉,郗鸾听得心里一阵发毛,她勉强地点点头,转过身朝回廊深处走去。
      却没见到陆慎望着她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模样。

      正在房间闭目养神的崔玄渡听到动静,缓慢地睁开眼睛。
      郗鸾挠挠头,她觉得自己之前无偿帮他整理公文,如今要一点报酬应该不太过分吧。
      “崔大人,你知道寻骨钉是什么吗?”
      崔玄渡皱眉,回答得飞快:“谁又逃走了?”
      郗鸾脑袋自动忽略掉他话里的又字,将陆慎给自己的书证递给他:“你判的案子,当然你最清楚。”
      崔玄渡打开书证,略微扫了一眼,心中大致就有了眉目,他起身对郗鸾说:“你待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但很快他的手臂就被她一把抓住。
      两个人的视线毫无预料地再度交汇,崔玄渡见她满眼的无奈,突然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他咳了两声,小心翼翼道:“你肯同我一起?”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郗鸾心想,她也认识这个逃犯,甚至比崔玄渡认识的还要早。
      甚至没能料到这人竟然会犯下重罪。

      “回来了!”原本立在门口的仆从突然大叫道:“小少爷回来了!”
      崔府的大门缓缓推开,似乎同空缘离家前并无什么不同。
      他径直走向首辅的屋子,目不斜视,仿若众人皆不存在,立在崔相窗前的崔崇云恨不得立刻将这白眼狼赶走,却听崔相原本气若游丝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起来:“岚磬呢,快叫岚磬过来。”

      空缘闻声而来,他从崔崇云身旁走过,崔崇云奇怪地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非常熟悉,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他回过头,门缓缓从眼前合上,好似一切都在这里结束了,崔家的命运,崔相的生死,都结束了。
      崔相霍地睁开眼睛,年老的脸皮挤出无数线条,看似浑浊的眼珠逐渐变得清明:“你来啦,我以为只有下地狱才能找到你,没想到你还是来了。”
      他说得轻松惬意,空缘忍住头骨锥心的痛,怒声质问:“崔少隗,你都要死了,你还不肯告诉我他埋在哪里吗?”
      真是字字泣血,听得崔相喉咙发痒,眼角发酸。

      崔崇云见空缘进去许久还未出来,心中不免生疑,他侧身靠近门,轻声询问:“父亲?”
      无人应答,他又叫了一次,这次声音明显流露出难言的恐惧。
      仆从听从他的指令,踹开了门。
      屋子早就空空如也。
      众人皆震惊在原地:两个大活人为何能在严密看守的崔府里凭空不见?
      这时,门口传来——“老爷,小少爷回来了。”
      崔岚磬!
      那之前的崔岚磬又是谁?
      崔崇云已然分不清谁是真谁是假,他伸手揪住空缘的衣领:“混帐东西,你把爹带到哪里去了!”
      即使处于劣势,空缘也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气度在,他平静地看着眼前的蠢货,漠然道:“崔施主,贫僧此次前来便是为了令尊——”

      “超度一事。”

      “是你!”

      空缘转过身,门口出现一名绿衣女子,她腰间别着一把宝剑,容貌惊人,气势更惊人。
      “郗施主,”他双手合十,目光清亮,“别来无恙。”

      他们居然认识!
      崔玄渡心中苦笑,万慈最在意的人果然还是谢行秋。她既然拥有前世的记忆,却从未想过要寻他,反而找了谢行秋的转世。若不是有意为之,难道她还要说一句,这是巧合吗?

      郗鸾自然怕崔玄渡伤了空缘,她急急忙忙地拽着他的衣袖:“别拔剑,注意身份。”
      她拉住不动,崔玄渡紧握剑柄的手指兀自颤抖了一阵儿,眼里装着化不开的戾气,他转身就朝屋内走。
      今天郗施主举止行为有点奇怪。
      空缘抬头,黑衣男子朝他投向歉意的目光,然后点了点郗鸾离开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脑袋,紧接着双手摊开,一脸无奈。
      翻译过来就是:她今天脑子不太好,请你多担待些。
      空缘的脑子有什么一闪而过,但却没抓住,待他再次抬头,人已离开视线。

      走进崔相的房间,地上全是血,血液里花香浓郁。
      崔玄渡蹲下,伸手从一滩血里摸出一颗黑色长钉,有中指那么长,锋利的尖头沾满血迹,他举在眼前,细细地打量。
      寻骨钉是酆都阴司为了防止罪犯逃跑专门制作的追踪刑具,一般用于法力高强,犯下滔天大罪的妖怪跟魔族。此钉一旦使用,便是终身,若想强制取出,那便必须忍受头骨断裂之痛。

      晚一步的郗鸾忍住五脏的不适,她拧眉,没想到陆慎的话一语成谶。
      崔玄渡用掏出一个黑色布袋,将长钉装进去,他目光沉沉,叫郗鸾翻生死簿。
      她打开生死簿。
      却见这白棉纸上明明白白写着:“万芳,西山月季花妖……卒于贞祐十年四月初九。”
      看到最后,郗鸾蓦地反应过来:四月初九,不就是今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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