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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府 酆都官差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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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铃利落地从地上爬起来,她脸色如常,斜睨崔玄渡:“月下星君这是在挑战在下吗?”
你住手,那可是我的身体!
郗鸾不愿看到阴铃跟崔玄渡相争,也不想让崔玄渡进一步败坏自己的清誉。
她说:“承蒙月下星君垂怜,在下不过区区一介判官,岂敢高攀星君。”
阴铃忍不住发出得意的笑,颇有种扬眉吐气之感。
崔玄渡平静地站在原地,一双似水含情的眸子仿若不为任何事所动容。
他看上去比她本人更像天界的星君,仙风道骨,无情无欲求。
郗鸾感慨着,却见崔玄渡转过身,再次向酆都大帝请求:“本君心意已决,望大帝成全。”
眼见天庭的星君都如此低声下气,自家的崔判官也没有特别不情愿的意思,出于多方考量,酆都大帝缓慢地点点头。
“不过玄渡,”酆都大帝神情凝重,郗鸾一脸紧张,以为又出岔子了,结果就听他不紧不慢道:“你不在的日子里,阴司的牒文堆得都快跟罗酆山一样高。”
他投来的目光热切又饱含鼓励。
郗鸾勉强点了点头。
这还是她头一次见识到比自己脸皮厚的神仙,真是大开眼界,拍案叫绝。
难怪能一脸无事地将自己的下属当驴一样使唤。
酆都大帝离开后。
阴铃趾高气扬走到崔玄渡跟前,细细地瞧着他的脸:“酆都可不比天庭,我担心娇弱的月下星君可能会受不剥皮扒筋,生杀鬼魂的场面。”
娇弱?郗鸾一听就不乐意了,她修为停滞不前跟身体娇弱明明是两码事,这女人怎么信口开河。
“你怎么能说她娇弱呢!”郗鸾指着崔玄渡:“她刚才可是把你甩到一边。”
阴铃眼珠一转,倒打一耙:“崔大人说得对,她刚才故意伤我,你就这么置之不理?”
郗鸾哑口无言。
你们酆都人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就好了,不要拖外地人下水。
崔玄渡起了个手势:“星君,劳烦您带路到我的住所。”
话音一落,郗鸾就见他轻车熟路地朝外走,头也不回,她回过头望着阿璞。
阿璞颌首示意,郗鸾赶紧跟上崔玄渡的步伐,她还特意大声说给旁人听:“在下立刻带您去。”
阴铃气得握紧拳头,她见阿璞还没离开,脸色极差,幸灾乐祸道:“哟,师妹被拐走了,还有心情待在这里呀。”
阿璞冷哼一声,理也不理阴铃,心想赶紧回去给师尊递个信。
酆都有三宫九府二十四狱,规模远不如九重天之上的天庭,加之这里没有白日,漆黑一团,唯一能用来照明的只有地狱鬼火,回廊四周挂着的灯笼,散发幽幽的光芒。
崔玄渡带郗鸾来到一栋新院子,跟他自己的府邸不过百步的距离。
郗鸾停住脚步,眼神一震。这院子跟崔璟在定京买下的那间,至少在外观上毫无差别。
他推门进入,自顾自地坐在一把椅子上,“这是我从前为了修炼单独建造的宅子。”
修炼?郗鸾以为自己听错了,却在这一刻发现崔玄渡的神识在她脑海里蹿动,她震惊地后退:“你到底是谁?”他的神识怎会如此辽阔。
崔玄渡抬眼,笑意不达眼睛:“星君不是已经知道在下的身份了吗,为何又问一遍?”
郗鸾有那么一刻觉得崔玄渡已经看穿了自己。
她尴尬地移开视线:“本君记性不太好。”
崔玄渡听完想笑。
他想,这个世上若是有谁记性是一等一的好,除了许万慈也没别人了。
似是天生一般,对于万物生灵,人间百态的一切细枝末节,她比谁都更敏锐。
春山暖日,定京街头的裁鸡馄饨让她念念不忘;梅子黄时节,埋在桃花树下的果酿还有多少天能品尝,她都能掰着手指头给你数个明明白白;花灯节河畔,支起摊子卖小吃的伙计,她都能将他们的手艺细说个把时辰;隆冬风雪侵帷幕,她抱住暖炉说起阴山之北有一味食材,名叫“雪蛆”,味极甘美……
“你别动。”
郗鸾见崔玄渡不说话,她自顾自地绕在他身后,簪子拔掉,乌黑如绸的头发在手心流动,“你若是不会绾发,随意施个法术即可。”
犯不着亲自动手。这后半句她当然不会说出口。
崔玄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他知道她爱美,故意绾成这个模样,明知她会动怒,但还是鬼迷心窍地做了。
头发很快就绾好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时半会谁都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先开口。
“崔大人,”郗鸾想得简单,既然自己要顶替崔判官的差事,那不如先问个明白:“一般都会做些什么?”
崔玄渡沉默片刻,双手放在膝上,规规矩矩道:“练剑,品茗,处理刑狱公事。”
他瞥了郗鸾一眼:“还有庖膳。”
郗鸾语塞,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对崔玄渡的日常真没有半分兴趣。
“崔大人,”她努力想将话题摆正回来:“本君想问的是你平日里如何处理——”
崔玄渡突然出声问她:“想吃蜜炙鹌子吗?”
郗鸾猛地一抬头,他不会又在试探自己吧?
自己不能上当。
“不用。”她说得心不甘情不愿。
“真不吃?”他挑起眉盯着她。
“真不吃。”她下定决心摇头。
崔玄渡点头,他起身:“那等我吃饱了再谈。”
郗鸾见他果断离开的背影,愣在原地,她当即反应过来。
“崔大人,等等我!”
毕竟在她眼里,白吃白喝,天经地义。
又过几个时辰,崔玄渡坐在一旁看郗鸾片肉。
这片肉是有技巧的,头三刀尤为重要:一刀割鹌子头,一刀割开胸脯将骨头掀开,还有一刀切腿。从前脯到腿部,按照顺序慢慢片,大小均匀,厚度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保持在一只鹌子大概九十刀的频率。
郗鸾片肉是老手,一看她行云流水的动作便知。只不过此刻的她满心都扑在眼前的鹌子上,完全没注意到崔玄渡正在为她倒酒。
等到她将肉片好,抬头却看见隔得泾渭分明的两盏瓷杯,她的鼻子闻得真切:一边盛有古井贡酒,一边满载湖州紫笋。
倒是有几分像从前的日子。
气氛一下子缓和了,郗鸾紧张的眉头,都由着蜜炙鹌子跟美酒慢慢放松下来,她开始跟崔玄渡套近乎:“听说崔判官平日里是靠着生死簿权司功过,那生死簿长什么样啊,我能瞧瞧吗?”
崔玄渡摇摇头:“你还没有适应眼下的状况。”
这话听得郗鸾一头雾水。
只见崔玄渡摊开自己的右手手掌。
一本簿子,黑色书背外露,钉眼穿线,像道光飞进他的掌心。
郗鸾定睛一看,这不是她的姻缘簿?
如今崔玄渡是月下星君,这法宝自然供他差遣。
她长叹一口气。
虽然月下星君不比天庭其他仙君重要,但也是为数不多对郗鸾有用的差事。
眼见陪了她几百年的姻缘簿如此听崔玄渡的话,郗鸾有些沮丧。
这世间的人留不住就罢了,怎么连法宝也留不住。
崔玄渡平静地看着她,将姻缘簿放在他们二人之间的桌上。
见郗鸾垂头丧气,他说:“在脑海里想着生死簿,聚精会神,勿留杂念。”
她半信半疑地按照崔玄渡说的做。
果不其然,她的手里也出现了一本簿子。
两个本子挨在一起,几乎看不出任何差别。
生死簿,凡生生之类,死后均入酆都,判官掌判生死,赏善罚恶而不漏;姻缘簿,痴男怨女者,跪拜月下星君,望成就一段佳缘,白首不相离。
郗鸾蹙眉,心中难免犯怵:生死簿莫不是天天要同鬼怪打交道?
若不是顶着崔玄渡的皮,形势逼人,她是真的不愿干这活,又苦又累,听酆都大帝之前的意思,他们酆都官僚甚至还没有休沐?
她同情地看了一眼崔玄渡。
也不知道他在酆都这几百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以前在凡间的休假起码比在酆都要多上十几天吧。
崔玄渡见她落筷,呆呆地望着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轻声问道:“吃完了吗?”
郗鸾点头,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你的手艺很好。”
要知道能得到她的这份评价,已实属不易。
崔玄渡的声音清冷之中饱含着不容置疑:“那就开始做事吧。”
郗鸾见他弯腰,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一堆牒文,“哗啦”一声散乱地放在案几上。
望着面前成堆如山的文书,她手脚冰凉,呼吸紧促。
所以他特意为自己做蜜炙鹌子,只是为了让她今晚好有力气帮他处理公文?
郗鸾恶狠狠地盯他一眼:“崔大人,您真是日理万机。”
崔玄渡轻咳一声,没想到匆匆百年,她的脾气瞧上去是好了不少。
这自然也是一个不错的发现。
他能多了解她一些,也是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