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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觊觎 爱慕崔判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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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鸾知道许万慈是从来都不哭的。她特意落泪给崔玄渡看,无非是撇清自己跟许万慈的关系。
——也不知这许万慈何以值得让他念念不忘至今。
眨眼的一瞬,眼皮下方突然出现一块半旧的淡碧色素纹手帕,芙蓉花的清甜熏香令她愣在原地,视线往下移一点,绣帕右下角还有红线绣上去的落款:万慈。
但这二字却绣得春蚓秋蛇,歪七扭八,看不出原书的半点风骨。
郗鸾回想起崔璟,身为清河崔氏的旁支,自小拜书法家钟京为师,曾在太和年间盛传的小楷名作《穆和塔碑》即出自崔璟手,时人评价:“璟之字铁画银钩,矫若惊龙,无一点俗艳。”他自然看不上她的字。
想起婚后的第二年,她随崔璟赴沅州上任。沅州当西塞之口,接祁山之固,草肥水甘,风沙遮天蔽日,没有人会觉得这是一个好去处。但崔璟却浑不在意,他忙于公务,欲说服圣人将大军移屯沅州,全力修筑沅州边境边境防线,书房的蜡烛亮了一夜又一夜,直到郗鸾都看不下去,逼着他陪自己去吃烤驼峰。
烤驼峰,炙羊肉,吃得满嘴都是油光,辣香味飘到堆起的篝火上空,呼出缕缕白气,再啜饮一口葡萄酒,郗鸾满意得连那霜天孤月都看出几分暖色,崔璟看了郗鸾片刻,突然答应明日带她去城中吃宴席。
郗鸾眼睛一亮,就听崔璟慢条斯理道:“但有个条件。”
她满口答应:“好!”
崔璟一时无语:“你就不怕我骗你?”
篝火烧得正旺,木头噼里啪啦作响,郗鸾双膝并拢坐着,手肘撑起,歪头反问他:“那你骗过我吗?”
许久,崔璟说得很轻,似淡荡春风:“自是没有。”
郗鸾轻笑,她朝他张开手,“腿麻了。”
两个人交叠的身影被月光投影在地面上,拉得漫长。崔璟面无表情地用手托着她双腿,任她软软的身躯抵着背脊,小脚丫还动不动就来回晃动。
郗鸾俯过身在他耳边呼出热气,崔璟的心跳得极快,就听她说:“你的袍子好像破了一个洞。”他脚步一滞,郗鸾又笑呵呵道:“骗你的。”
崔璟的左手悄悄摸到她腿部,手指用力一揪,疼得郗鸾也伸手扯住他的脸颊:“你这登徒子!”
他不甘示弱:“你这小骗子!”
回到府邸,崔璟的要求很简单,他指了指书房:“整理牒??。”
合着是把她当幕僚使唤,郗鸾气鼓鼓地跑进去,找到一个离他最远的圈椅坐下,也不看他。崔璟多了解她,他坐在案几后面,屈指敲着桌沿,斜睨她,将明日宴席上的菜单报了出来。
不到片刻,就见她慢慢吞吞如同蜗牛挪步,心不甘情不愿地挑了把他跟前的椅子坐下,崔璟皱眉,郗鸾抬起下巴:“你坐着,凭什么让我站着。”
崔璟无奈一笑。
他其实是想说,你倒是挪开点,这光都让你给挡了。
忙完手里的公文已到子时,崔璟抬起头,发现郗鸾早已酣然入梦,任凭他怎么捏她的脸就是不醒。她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崔璟拿出来一看,好气又好笑,全是他刚才心血来潮报的菜名。
他弯腰将她抱起,轻轻放在床榻上,给她掖好被角。
过了片刻,崔璟唤来一侍卫,将自己重新写好的菜单给他:“告诉醉霄楼,我明日巳时三刻到,这桌菜务必提前备齐。”
朦胧醒来的郗鸾正掀开被子,准备找水喝,就听崔璟说:“万慈之字,”
她闻声转头,他一脸戏谑:“颇有稚子趣味。”
行吧,拐弯抹角说她字写得差,郗鸾揉揉眼睛,并不想理他。
几个月后,崔璟见她在书房临摹帖子,原本温和的表情在看清内容后迅速沉了下去,他语气微酸:“此人的字一身匠气,临了有何用?”
“匠气又如何,我乐意。”郗鸾挑眉一笑,她就是要不如他意。
郗鸾收起杂乱的思绪,她没有接过手帕。
崔玄渡不甚在意地将手帕放进宽袖,他之前见她落泪,便从玛瑙柜中取出这块手帕,见她反应,他掩盖住眼中的晦涩的情绪。
“判官大人,此事因我而起,我会给师尊修书一封,麻烦他老人家出面为我们……”
崔玄渡毫不犹豫道:“那在下恭候星君的好消息。”
郗鸾错愕地看他,表情僵了一瞬,平稳出声:“判官大人不必这么客气,有什么问题您可以提出来。”
她只是客套客套,但没想到崔玄渡就在等这句话。
“在下确实有一个不情之请。”
阿璞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崔玄渡凝视着郗鸾:“星君,在下的体质只能在酆都修炼。”
言外之意,他要顶着郗鸾的身份住在酆都。
说什么胡话呢。阿璞干笑:“哈哈哈,崔判官您真会说笑,您现在是我师妹,天庭的月下星君,怎么能无缘无故地住在酆都呢?”
郗鸾看着崔玄渡平静的目光,她点点头:“大人的话不无道理。”
阿璞高喝一声:“鸾鸾!”
师妹怎么非要留个话头给崔玄渡!
哎呀她这师兄,想事情怎么总是一根筋。郗鸾有些头疼地闭上眼睛:“我跟崔大人互换魂魄的事不能让别人知晓。”
哎,这似乎也挺有道理,阿璞顿住。
郗鸾睁眼又看向崔玄渡:“大人要怎么做?”
崔玄渡看向房门外,语气平静得仿佛没有私心,“此事需要酆都大帝亲自出面。”
酆都大帝本名裘玑,比玉帝小了不少年岁,但尤为善战,一把承渊宝剑使得出神入化,早年几乎砍遍整个四海八荒的妖魔恶鬼,因着这份战功跟神力,他被推举为酆都大帝,但由于文化水平不高,阴司官差紧缺,出于求贤若渴的心态,裘玑特意挑选了不少刚正不阿、英明决断的凡人,死后鬼差会护送他们到酆都……然后继续断案。
崔玄渡就是他看上的好苗子。
尽管酆都大帝书读得少,但他喜欢把自己跟崔玄渡比作明君贤相,甚至还把无上先天至宝生死簿都交给崔玄渡掌管,这份信任可见一斑。
崔玄渡一行人去找酆都大帝时,他正在跟酆都总典司商讨中元节比剑大会之事。
酆都大帝一身黑袍,头戴玄冠,抬眼朝他们望去的一瞬间,郗鸾能感受到强大的威压。
他看到是崔玄渡,语气温和:“崔判官,本帝准备再次举办比剑大会,你来看看这个章程如何?”
没人应声。
酆都大帝皱眉:“崔判官?”
郗鸾还没有意识到是在喊自己,她奇怪怎么崔玄渡还不过去的时候,阿璞踹了她一脚。
崔玄渡冷冷瞥了一眼阿璞,阿璞咳了几声望向酆都大帝。
差点忘了她现在就是崔玄渡。郗鸾起身,迅速整理自己的衣袍,颇为正经地从总典司手里接过牒文,细细扫视,弯腰站在大帝旁,低声地指出几点不合理之处。
酆都大帝的身子后仰,眼睛一动也不动,像棺材里的死人眼。
“崔判官怎么昏迷之后变了许多?”
郗鸾被酆都大帝突如其来的眼神吓得不敢动弹,她小心翼翼道:“大帝,下官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着呢,崔玄渡才不会用这么温和的态度跟我说话。
话音刚落,酆都大帝就看到一袭绿衣挡住自己审视崔玄渡的目光,他看清女子的容貌后,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到捕捉不住,不由心生疑惑。
“大帝,”女子的嗓音悦耳动听,“小仙有一事相求。”
酆都大帝特别喜欢单刀直入的谈话,他扬起下巴:“嗯?说。”
崔玄渡抬头,直视酆都大帝的双眼:“崔判官因本君的劫雷之故遭受重伤,为了偿还他的这份恩情,本君自愿前往酆都照顾崔判官。”
道理是没错,但听他这么一说,总感觉怪怪的。郗鸾盯着崔玄度的后脑勺,越看头顶上的发髻越不顺眼。她回去就要给他重新梳一遍!
酆都大帝摸着下巴,眼神颇有兴致:“不知阁下是——”
崔玄渡不卑不亢:“月下星君郗鸾。”
酆都大帝恍然大悟:“你是柴韫那臭小子的徒弟,怪不得渡劫会失败。”
郗鸾脸色一沉,正欲开口,却被阿璞挡下,她瞧他的脸色,怎么比自己还可怕。
崔玄渡仿若没听见他的嘲讽:“恳请大帝成全。”
酆都大帝的目光在崔玄渡跟郗鸾的脸上来回移动,“我看崔判官不像是深受重伤的样子。”
郗鸾立刻捂住腹部,连声咳嗽:“大帝……我真的……内伤严重。”
她演得太假,连酆都大帝都不忍直视地移开视线。
崔判官难不成看上了这月下星君?
这一想法刚在酆都大帝脑海里形成,却又被迅速他自己迅速否定。
倒不是别的,主要是酆都几百年来都流传着“崔判官对亡妻情深意重”的故事,光送到他手里的话本就有好几个以崔玄渡为原型。
话本里的崔判官真是爱得死去活来,肝肠寸断,然后……魂飞魄散。
看到结局的酆都大帝将话本放到一边,陷入沉思。
大帝又在胡思乱想,指不定等会又要说什么惊世骇俗之语。
为避免场面陷入无法控制的地步,崔玄渡朝郗鸾使了个眼色。
郗鸾点点头,正准备悄悄离开大殿。
却被酆都大帝一口拦住,只见他坐在自己宝座上,一脸玩味:
“月下星君,你对崔判官仅仅只有恩情二字吗?”
寂寞百年的单身老男人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郗鸾倒吸一口凉气,她告诉自己,哪怕上级再傻逼,也不要出言不逊顶撞他。
相信天道,他迟早有一天会遭报应。
不仅是郗鸾愣住了,连崔玄渡也被酆都大帝的脑回路震在原地。
他想了片刻,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大帝何出此言?”
酆都大帝振振有词:“你们天界的仙君向来嫌弃我这酆都不够敞亮,没有仙气,日日夜夜鬼哭嚎叫不得安宁,平日里连打个交道都不肯,怎的突然改变主意愿意来酆都长住?”
真是句句都说在郗鸾的心坎里,她没想到酆都大帝如此有自知之明。
崔玄度微微一笑:“自然也是事出有因。”
酆都大帝步步紧逼:“什么因能让仙子做出如此之大的让步?”
众人皆望向崔玄渡。
不对,他们这对话的走向怎么变得有些诡异。
郗鸾眉头紧皱,见崔玄渡整理衣袖,抬头微微一笑。
她惊慌地盯住他。
——这男人不会要坑我吧。
“大帝,”崔玄渡说得认真,一字一句,饱含深情:“其实我爱慕崔判官许久。”
他笑得真诚,看不出一丝玩笑之意。
大殿突然安静下来。
只见酆都大帝突然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自信满满:“本帝果然明察秋毫,一眼就看穿了你对崔判官的觊觎之心。”
行吧,她跟酆都果真就是天生的八字不合,阴阳相克。
郗鸾深呼吸,咬咬牙正想着该如何反驳他们,却听到殿内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怎么谁都敢来抢我的崔郎君。”
说完,她就感到自己的腰被一双玉手揽住,艳丽的女子正抚摸郗鸾的脸:“崔郎君当然是我阴铃的。”
这女的又是谁?郗鸾呆愣地盯着她,还没缓过神。
“啪”地一声,阴铃猝不及防地被抛出至三米远,崔玄渡甩了甩自己的手腕,漠然地瞧着她:“闭嘴,郎君不是你能叫的词。”
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意的操作看得郗鸾都懵了。
但酆都大帝看上头了,他戳了戳她的胳膊。
“崔判官,你更喜欢哪一个?”
郗鸾:……
我喜欢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