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纵》云里醉仙尘

3、纸鹤

　　微风吹过窗边，盛夏时节，聒噪的蝉鸣像是诉说着夏的心事
　　沈翰墨坐在桌子前，嘴里塞了一块水果糖，眼神愣愣的，拿着糖纸发呆
　　门被推开，紧接着男孩熟悉稚嫩的嗓音传进来
　　宫熠小跑进来，手心里捧着一个类似于折纸的东西，满脸惊喜道：“哥哥！你会不会折千纸鹤啊”
　　“慢点跑”沈翰墨看向他
　　宫熠熟练地坐到他旁边，将手中的千纸鹤递给他看，笑容灿烂
　　沈翰墨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看，是一个粉色的千纸鹤
　　摩挲了几下千纸鹤的翅膀，问道：“哪里来的啊”
　　宫熠笑着说道：“这个是婷婷送我的！”
　　婷婷？女的？
　　沈翰墨摩挲着千纸鹤的手一顿，随后温柔笑道：“婷婷是谁啊？”
　　“婷婷是江影婷，我的同桌啊”
　　沈翰墨眼神暗了暗，随后放下千纸鹤，将它放在木桌上，与宫熠对视
　　“不能随便收女孩子礼物，也不能叫女孩子名字那么亲密，记住了吗？”
　　宫熠皱着眉，有些不理解，好奇问道：“为什么啊？”
　　沈翰墨：……
　　“因为你是男孩子啊”
　　宫熠显然是没听懂的意思，却乖乖答应了
　　“哦”
　　“哎，哥哥，你教我叠千纸鹤呗，妈妈去公司了，没空教我”宫熠并没有把刚刚的话放在心上，注意力全在千纸鹤身上，摇晃着沈翰墨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
　　沈翰墨看着他一副撒娇样，无奈道：“好”
　　宫熠笑容甜美灿烂，快速地去搬来一个椅子，坐在沈翰墨旁边
　　沈翰墨环视了一下木桌，从抽屉里拿出折纸
　　从里面抽出两张，一张捏在手里，另一张给了宫熠
　　宫熠手还很小，一张正方形的折纸在他手里显得很宽大
　　沈翰墨的手虽然也因为年纪小并不大，却很瘦，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我怎么折，你就怎么折，好不好？”
　　“好啊好啊”
　　宫熠认真地去看沈翰墨折纸的过程，也用同样的过程去摆弄自己手上的折纸
　　十五分钟后
　　宫熠看着自己手中歪七扭八，形状一点也不好看的纸鹤，又看了看沈翰墨做的，瞬间泄了气，趴在桌子上，吹了吹额前挡到他眼睛的碎发，嘟囔道：“一点都不好玩，怎么折纸比数学还难搞啊”
　　沈翰墨无奈笑笑，将他手中的纸鹤拿起来，仔细改动了一下，虽说有几道褶皱却比刚刚的好了太多，比之前形状好看了
　　“哪有一学就会的”
　　“哎哥哥，是谁教的你啊”宫熠又抬起头，绽放着笑容看他
　　沈翰墨顿了一下，沉默良久
　　“哥？哥哥”半天没得到回答的宫熠推了推沈翰墨的胳膊
　　沈翰墨回过神来
　　沈翰墨收了笑，低头拿出一张新的折纸，道：“哦，外婆教的”
　　“哇，哥哥你外婆好厉害，她现在在哪里啊？”
　　沈翰墨不哭也不笑，失落道：“外婆啊，她也不要我了”
　　“那她不厉害了”宫熠瞬间变脸
　　“她和你爸爸妈妈一样，抛弃你”宫熠噘着嘴
　　沈翰墨心里苦涩
　　对啊，都抛弃他
　　从出生就送到外婆那里，外婆很宠他，那时他还是个正常孩子，和宫熠的性格一模一样，直到六岁时，外婆突发心脏病去世
　　六岁，那么小的年龄，记不住事，他已经淡忘了外婆的模样，连照片都没有留给他，就那么看着外婆抚摸着自己额头，随后笑着闭眼，再也没醒来
　　被送回所谓的父母身边时，沈翰墨才知道，外婆走了，他不再是那个小孩子了
　　抛弃他的不只是外婆，而是整个世界
　　在那个“家”中，他妈妈认为他是累赘，挡住了她离开父亲的路，吵完架崩溃时就会对他动手，父亲觉得他是个碍事的东西，赌钱赌输了，喝了酒回来看他不顺眼也大打出手
　　“不是，外婆是个好人”沈翰墨说完便出去了，宫熠只好也出去了，察觉到哥哥心情不怎么好，急匆匆道：“哥哥！你还有我和妈妈啊”
　　沈翰墨已经去了厨房，没什么回应
　　宫熠只好跟着出去，内心叹道：可惜哎，还没学会折千纸鹤
　　宫熠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学着妈妈的样子操控遥控器，沈翰墨去厨房接了一杯水，出来时电视正好停在了一个网剧
　　沈翰墨不经意地瞄了一眼，男女主正在亲吻，身后是床
　　沈翰墨定在原地，瞳孔放大，突然呼吸急促，脑海里浮现一个画面
　　是三年级时他回到家中，碰上的那一幕
　　他爸爸和一个他没见过的女人在床上缠绵，而他的妈妈满眼愤怒地站在门口偷拍
　　沈翰墨不知道在干什么，但就是觉得好恶心，好想吐，沈翰墨没进屋，而是跑了出去，跑到一颗老槐树下，看了看四下无人，终于忍不住吐了起来，却因为没来得及吃午饭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干呕，最后瘫坐在椅子上呜咽着，那是他第二次哭，第一次还是在外婆去世的时候
　　恶心窒息的感觉充斥着他的大脑
　　从那次开始他就认识到了父母才不是他的榜样，更称不上他的避风港，他开始学会反击，学会打架，反击他的父亲，即便力量微弱，他也不会被打哭，学校里更是一个不好惹的角色，小学就成了霸王般人物，渐渐变得沉默，故意考砸，让“妈妈”更讨厌自己，看着自己母亲因为他打架和班级倒数第一的成绩被老师叫去叹气失望时，他会产生一种自虐的快感
　　对，我就是这样，我就是没人要的野孩子，走吧，走吧，抛弃我
　　——
　　当他父母真的抛弃他时，他的内心是麻木的，甚至是喜悦的，他活该这样啊，
　　沈翰墨手顿了顿，随后开始颤抖
　　身边响起许多许多声音，还有好多画面在他眼前浮现出来
　　外婆临走前的眼神，父亲的怒吼，母亲的哭泣
　　手中玻璃杯摔在地上四分五裂，宫熠被吓了一跳，扔下遥控器去看沈翰墨
　　沈翰墨在发抖，往事浮现眼前，让他头痛难忍，他坐在地上抱住自己，惊恐地看着四周
　　宫熠过来时抓他的手，沈翰墨警惕地拍开
　　“啊！”
　　“走开…走开…”
　　“啊啊啊啊！”沈翰墨表现地很惊恐，紧紧捂着头
　　宫熠吓坏了
　　“哥哥！是我…”
　　并没有起什么作用，沈翰墨呼吸急促，捂着头，时不时地喊出声
　　宫熠快速跑去找电话，去打给自己的妈妈
　　“您好哪位”江柔正在公司中，翻阅一份资料没有看来电显示
　　随即自己儿子焦急恐惧的声音就从电话那边传来
　　“妈妈！你快回来呜呜，哥哥在哭，快回来！”宫熠哭着喊出来
　　“什么？哥哥怎么了？别哭，别害怕啊，妈妈马上回来”江柔起身，焦急地往公司外面走，迎面撞上过来的助理
　　“江姐，来看下合同”
　　“抱歉，我有急事”江柔穿着高跟鞋几乎小跑着出去
　　“哎姐！”助理疑惑地看着女人跑远的背影
　　快步回到家中，打开门就看到沈翰墨坐在地上抱着自己发抖，宫熠则在一旁不知所措地哭着
　　江柔快步过去，试图靠近沈翰墨
　　“妈妈！”宫熠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
　　“仔仔别怕，你先离远一点”江柔慢慢凑近沈翰墨
　　“啊！走开啊！”沈翰墨喊着，捂着头
　　江柔过去抱住沈翰墨，安抚着沈翰墨的背脊，柔声道：“别怕别怕，妈妈在这”
　　沈翰墨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头疼得厉害，也不再喊叫
　　过了好久，看着沈翰墨安静下来，江柔才把他扶起来
　　擦干他脸上的泪滴，沈翰墨就在原地发呆，什么也不说，任由江柔帮他擦干泪，给他换好鞋，然后领着沈翰墨和宫熠的手
　　江柔小心翼翼地安抚沈翰墨“走，跟妈妈出门好不好？”
　　沈翰墨愣了一会，然后点点头
　　江柔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
　　“妈妈…去哪里啊”宫熠还一抽一抽的
　　“乖，不怕，跟妈妈走”江柔牵住两人的手，出了门，把他们扶进车后座
　　自己则坐进了驾驶座
　　途中沈翰墨一言不发，反应有些迟钝，去看向窗外风景，宫熠这个角度正好看到沈翰墨眨眼时颤动的长睫
　　没心没肺也不代表他傻，知道心情不好的时候不能去烦他
　　他也就安静地，小心地看着沈翰墨，不去烦他
　　江柔从后视镜担忧地看着沈翰墨面无表情的脸蛋，无奈地叹了口气
　　到达目的地，江柔停好车，领着两个孩子走进一所医院，挂了精神科
　　过了会便带着沈翰墨和宫熠走进心理医生的办公室
　　简单交代几句，便让沈翰墨留下检查，江柔带着宫熠在外面等候
　　“妈妈，哥哥生病了吗？为什么来医院啊”宫熠抬头问江柔
　　“没事，哥哥会好的”江柔揉了揉宫熠的头发，柔声道
　　几个月以来，真的以为这个孩子只是由于家庭原因性格孤僻了些，倒是忽略了他的精神问题
　　过了一会儿沈翰墨出来，宫熠看他出来，瞬间笑了，走上前，沈翰墨依旧没什么表情，有点反应迟钝
　　——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江柔坐在医生面前
　　医生推了推眼镜
　　“等会给他检测一下，初步确定可能是抑郁症”
　　“啊？他这几个月好好的啊”江柔小声道
　　“几个月？”医生抬头看他
　　“对，这几个月都挺正常的，就是较同龄人比较沉闷”
　　“可能压抑久了吧，根据他的反应应该是以前长期经历过对他来说比较…黑暗的时光，然后因为某种外界因素突然沉默了一段时日没有爆发，再后来看到或者听到某些事，让他回忆起那段黑暗时光爆发了吧”医生整理了一下手上资料
　　江柔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沈翰墨一直沉浸在被抛弃的阴影里没有走出来
　　今年沈翰墨十二岁，压抑着自己，黑暗的时光是和他父母生活的那段时光，沉默是因为被抛弃，同时又被收养，哪个小孩子能承受的住这些事
　　江柔心疼地看了眼乖乖坐在另一边的沈翰墨
　　宫熠正在给他剥糖，把糖纸去了后，将糖块递到沈翰墨面前
　　沈翰墨愣了一会才缓缓接过糖，塞到嘴里继续发呆
　　等到沈翰墨被确诊为重度抑郁症时，已经躺在了医院的床上
　　抽血，以前没有吃过的药，以及手腕上被绑上的粉色腕带
　　宫熠害怕地哭出声：“妈妈，哥哥得什么病了呜呜呜，是不是不会好了…”
　　“嘘，别怕，哥哥会好的，不要吵他”江柔轻声道
　　沈翰墨无聊地把玩手上的腕带，上面刻着自己的名字和一个号码，轻声嘟囔了一句：“我不喜欢粉色”
　　江柔上前：“乖乖的，告诉妈妈你想吃什么？”
　　沈翰墨抬头看他，摇了摇头
　　“好，不想说就不说，和仔仔乖乖在这里待着，我去给你们买饭”江柔说完拿起包出门
　　沈翰墨目光注视到宫熠，重复道：“……仔仔？”
　　“哥哥，我在这”宫熠吸了吸鼻子，走上前
　　沈翰墨沉默地看着他
　　江柔坐在车上，打了个电话：“喂，小梁”
　　“哎，柔姐你可算来电话了，你去哪了？还等着你开会呢”电话另一边传来焦急的声音
　　“抱歉啊，我儿子病了，我这几天去不了公司了”江柔声音略显疲惫
　　“啥？小熠病了？没事吧，要不要紧？”
　　“没什么大事，就是可能这几天去不了公司了，麻烦你帮忙守一下了”
　　“姐你放心吧，儿子重要，有什么需要尽管叫我，随叫随到！”
　　江柔笑了笑，道：“好，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姐你忙着，挂了啊”
　　“嗯”江柔挂了电话，揉了揉眉心，随后开车去了附近的超市
　　傍晚，沈翰墨望着天边的晚霞，宫熠默默坐在一旁看着他
　　上一秒还在教他叠千纸鹤的哥哥突然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伤心极了
　　小孩子经不住无聊，没一会宫熠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等江柔回来时，看到的就是沈翰墨背对着门坐着，宫熠躺在床上睡着，十分安静
　　江柔轻声走上前，将袋子放下，宫熠听到动静后醒了，揉了揉眼睛，嗓音懒散道：“妈妈”
　　“醒了，仔仔，过来吃饭吧”江柔把其中一个盒饭放到桌子上
　　宫熠乖乖自己吃起来
　　江柔带着另一盒，去沈翰墨身后，柔声道：“小墨，饿不饿啊”
　　沈翰墨迟缓地回头，看着她
　　江柔看着沈翰墨漂亮的小脸蛋上展现的麻木，感觉心都揪在一起了，不是亲生的又能怎样？她既然放话要收养他，就要拿他和仔仔一样对待
　　江柔拿出筷子，去喂沈翰墨
　　沈翰墨不张嘴，摇了摇头，继续去看窗外的晚霞
　　“乖，张嘴，就吃一口好不好？”
　　江柔费力地哄了好久，才终于让沈翰墨吃了一点，看着他实在不想吃了，就不在勉强，揉了揉沈翰墨的头，去收拾垃圾
　　沈翰墨看着天边的晚霞，想要捕捉到天边的最后一丝光，宫熠看着沈翰墨的背影，眸中散发的光影包裹住黑暗中年幼的沈翰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