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君心》梁岌

9、第七章

　　暗夜，无月无星。
　　整个永福山庄都进入深眠。
　　白日里冷冷清清的守福院却灯火通明，显得很有人气。
　　追云住的正房内外挑起数十盏风灯，屋内屋外亮如白昼。
　　左石，褚卫，聚精会神地在屋外院子里对弈。大飞在旁边瞧着，吃着屠厨子做的卤味。小七在另一边练习屠厨子刚教的用菜刀劈柴。
　　至于屠厨子则搬了张椅子，坐在廊下，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扇子，替老婆大人，也是守福院除了追云以外的唯一女性荆红驱虫，体贴的举动完全与高大硬朗的形象不符。
　　荆红腿上放个篮子，篮子里有几件衣服，飞针走线，做着女红。
　　整个院子充满静寂的美，场面安静而祥和。只有偶尔的落子声，间或穿插着规律的劈柴声。
　　啪！啪！……啪！啪！……
　　碰！
　　突兀的声音穿插进来，五个人十只眼睛一齐看向主屋的门口。
　　追云站在那，穿着藏青色的布衣，手里抓着块抹布，袖子高挽过手肘，几缕发丝顽皮的垂在额前，身上还有未干的水痕，看起来就像是刚劳动完。
　　事实上也的确是。不过这种主人在劳动，家仆在休闲的场面没人感到意外。
　　追云也不介意，目光扫向四周，发现最闲就算屠厨子和还在等褚卫苦思破解之法的左石。
　　“左石！帮我换水。屠大！我饿了。”简单地说完，追云就回到屋里。很放心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完成任务，对他们来说，这些不过是小事。
　　左石看了眼棋盘，像是要记住布局，防止他不在时褚卫耍赖。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向角落的水缸，利落的提水。
　　屠厨子也放下纸扇，走向一边的食盒，端出早就准备好的吃食。而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门内。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多年训练培养出来的默契。
　　屋内到处都有木盒，大小不一。从敞开的盒盖可以看见里面都是年代久远的古董，随便拿出一件都价值连城，年代最远可以追溯到良渚文化。
　　追云就站在放置古董的格架前，小心翼翼的擦拭着灰尘。
　　这些都是追云的宝贝，擦拭扫尘的工作从不经他人之手，也是每次回来要做的第一项工作。
　　屠厨子见左石一言不发的将污水端走，再将清水注入面架上的三个铜盆，身手利落地避开屋内的障碍，丝毫没有帮自己的意思。他只好自立自救，空出一手，将面前桌面上的三个木盒挪开，露出方圆一尺的空场，将吃的摆好，也转身要走。
　　不料，却被追云叫住，“屠大，你们不用陪我了，去忙自己的事吧!”追云笑颜如花，与白天难为金福时完全不同。
　　“你要早点睡，明天早上，我做你爱吃的海鲜粥。”
　　“是我爱吃的吗？我记得好像是荆红最喜欢的吧。”追云取笑道。
　　屠厨子听了，涨红脸，想要辩解，却因想起什么而忍住，只重复道：“你要早点睡。”
　　眼看屠厨子要出门了，追云收起笑脸，犹豫了下，才问：“东厢的客人睡了么？”然后在屠厨子转身回答时装作若无其事地侧开脸。
　　屠厨子有点诧异，可还是把所知的都说了，“练家公子掌灯时分在前院用过晚膳，回来就睡下了。”
　　追云点点头，看着屠厨子带上门出去，再也没有心思擦拭平时最爱的古董。不再觉得饥饿，随便找个箱子坐下，一颗心飘到东厢，想：他睡得真早，是个有着好的生活习惯的人啊！
　　这是他们重逢的第一夜，不再记得彼此。她抱着心爱的古董发呆到天明，他一夜无梦好眠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追云就要褚卫去别院将扬雪牵过来，大概是这段时间日日相处，一时间起床没见到扬雪还真有些不习惯。
　　估计时间褚卫也快回来了，追云就带了扬雪最喜欢吃的酒糖等在守福院门口，想着扬雪看见酒糖是多么的欣喜。一定会将大大的马头靠过来撒娇，若不是扬雪这个明显的事实摆在眼前，她还真不知道马儿竟会爱娇成这样。
　　正等着，追云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过头，是他？练宁寒。
　　他今天不像昨日穿的那么正式，只是简洁的天蓝素衣，却是恰到好处，将他干净纯雅的气质完全衬托出来。
　　他的身后没有仆人跟随，像是起床后出来散散步，不过依时间推断应该是要去永福院用早膳。
　　他见到追云一点意外的表情也没有，只是露出腼腆的笑，点头，没说话。
　　追云见了他的笑，不自觉地走向他，在礼貌的距离外站定，扬起笑，面不改色道：“早啊！今天天气真不错！”
　　练宁寒见她过来，露出开心地笑，像是很高兴有人和自己说话。听完她说话的内容，也跟着抬头看天。除了有点阴，有点闷，有点下雨前的凉风，天气真的算是很不错，于是，练宁寒郑重地点头，表示同意。
　　这样的话也会获得赞同，看来是个很温柔的人呢！在心里，追云又总结出他一条优点。
　　她勾起唇，露出笑涡，道：“要去永福院吗？”
　　练宁寒点点头。
　　“就你一个人？”
　　练宁寒又点头。
　　不会吧！他上门做客就算没带家仆依她爹好客的性子定会派丫环伺候他的。何况他的身份还很尊贵，是未来姑爷。除非她爹很讨厌他才丢人来她这边任他自生自灭。不过瞧她爹娘昨日神情倒像是很喜欢他。
　　“你的丫环呢？”去哪偷懒了，真没规矩！不知是不是自己庄里的人，对待客人真差劲。望月呢？怎没派个伶俐的丫环。追云自己都没注意到，她已对他投入过多的关怀。
　　练宁寒摇摇头，露出的表情有点为难，最后干脆望着追云，不希望她问下去。
　　算了！追云不再逼他。最受不了这样的表情，那么无助地望着自己，像是她欺负他似的。
　　“要我送你过去么？”追云体贴的问。
　　她家那么大，到各院去都要坐轿，就算是很精明的人也不见得记全路，何况他看起来并不像精明强干的样子。
　　练宁寒表情认真地看着她，看得追云几乎以为自己脸没洗干净，或是头发粘了灰。要忍不住发问时，又见他露出特高兴的笑，笑容中又有点腼腆，像是不好意思麻烦自己。
　　怪了！明明他一个字都没说，她怎会明白他的心思。追云搓搓脸，甩掉异样的感觉。
　　“那就走吧！”
　　至于扬雪就等她回来再见吧，反正又不会丢掉。
　　路上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静得实在让追云不适应，只好开口随便找个话题：“你是要去用膳吗？”
　　练宁寒摇头。
　　“那，是去请安？”不抱希望地乱猜。
　　不料，练宁寒很认真地点头，表示肯定。
　　不会吧！这么有礼貌。
　　怪不得爹娘看起来很喜欢他，比较起来，自己的确是有点差劲。还好，她有跟来。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啊！
　　又走了会儿，追云忍不住调侃地开口：“我说未来姐夫，我说了这么多，就算你不爱说话，随便‘哼’‘嗯’几声敷衍一下也好啊！这样除了点头和摇头，我会以为你是哑巴耶！”
　　并行的练宁寒突兀的站住，追云愣了下，也跟着停下，看着他。
　　怎么了，怎么不走了？
　　看他的表情像是她说中了什么，她说了什么？不就是说他不爱说话，让她误以为他是哑巴。她不过是随便说说，没恶意的，又不是说他真的是哑巴。
　　咦？哑巴？！
　　脑中一道灵光闪过，将目光锁住他的眼，道：“你不会说话？”追云发现这个可能性最大。
　　练宁寒望着她，唇动了动，没发出任何声音，眼神黯然又为难地望着自己。
　　好了，她明白了。
　　“没事！没事！我们继续走。”揭人短处不是她的原意，只好迈开脚步走在前面，当成没事发生。
　　余下的路，追云都在想着练宁寒是哑巴的事。一会觉得：天啊！真可惜，这么好看个人，竟然是哑巴。一会儿又想，老天还是公平的，给了他好家势好容貌，却不给他赞美事物的机会。
　　完全没注意，练宁寒时常偷偷望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