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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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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汴州没人不知道‘永福山庄’,随便在路边抓个三岁稚儿,他也指得明白。
今天,‘永福山庄’外的青砖路被刷洗得干干净净,铺着厚厚的红毡,往外延伸了百十丈,往内则看不到尽头。
庄外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潮,人们议论纷纷,不过都很自觉地让出条道路,并不时地探头探脑看向通往山庄的必经大道,像是知道有什么大人物要来。
追云站在人流里,也跟着左瞧右瞧,很好奇自己家里究竟要来什么人物,弄了这么大的排场,难不成下一步他的父母还要亲自出来迎接么。
看了会儿,没什么发现,追云感到无聊,决定还是先回家要紧。
挤出人群,来到正门,正欲进入,四个家丁一起冲上来拦住追云。
“站住!今个儿庄里有贵客,不见外人!”
家丁看追云就一个人,还有点风尘仆仆的样子,完全不像上头交待下来要好生款待的贵客,于是也没细瞧,很直接的赶人。
咦?真是特别的款待啊!没想到回自己家还会被拦在外面。
追云挑起眉,看着有些面生的家丁。看来是新换的人手,只是这批人是谁训练的,连自家主人也不识得。
“甲!乙!丙!丁!你们连我也不认得了吗?”
不管是谁训练的,门卫四人都是固定的名字,这也是便于她这个不常回来的主人辨认。
只见四个被点到名字的人,张大嘴,吃惊的看着来人。迎着日光,他们发现,来人与他们的大小姐好像啊!
“你……你是……谁?”
没等追云开口,另一道稍苍老些的声音由远及近,很快来到追云面前,训斥着四人——
“你们四个是怎么回事,调你们来站岗可不是要你们聚堆聊天的,不是说了大小姐的未婚夫今个儿要来么,你们这个节骨眼上还敢偷懒……咦,二——小姐?”训得正起劲的金福蓦然发现四人的中心点还有个人,细看一下,竟然是二小姐。马上行礼问好,原本挺直的脊背,如今像根竹竿一样弯曲。
其余四人一听自己拦着的人竟然是二小姐,那个下人间流传着最可怕的二小姐,那个山庄内谁都能惹唯独她不能惹的二小姐‘追云’,差点没当场跪下。忙行了一百二十度的鞠躬礼,说着乞求原谅的话,见到老庄主都未必有这么尊敬。
追云静静看着听了介绍后就变得很尊敬,甚至尊敬得接近惧怕的四人,再瞧了眼恭敬度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金总管。心中升起淡淡的恼,就是这样的对待,她才不愿回家。
当年,她看见家人受伤不过亲手教训了那几个坏人,虽说,当年那股不可思议的力量的确是小小的她驾驭不了的,可他们竟然惧怕她到今日。说什么她不是凡人,她有预言能力,她体沉睡着翻江倒海的力量。若是惹她生怒将会祸及全家,死无全尸。
全都是无稽之谈!
心情真是不好,既然她什么都没做他们就如此惧怕,她还有什么顾忌的。
她皱眉,微眯双眼,让不悦露在脸上,问:“今天你们铺上红毡是迎接我的吗?”
这?他刚刚好像说过是迎接大小姐未婚夫的吧!可,二小姐听见了还这么问,明显是找茬,若是回答不好,惹怒二小姐,这样的后果他可是担不起的。
金福猛擦汗,想了半天,觉得射向自己的目光越来越不悦了,只好硬着头皮说:“这,小人事先没听庄主说过小姐要回家,所以——”
天啊!来道雷劈昏他吧!
偏心情不好的追云没想这么快就放过他,“所以怎样?”追云瞪着他,看他编出什么下文。
“所以——”他所以不出啊!
“他说不出来,你们说!”目光射向另外四人。
啥?!另外四人傻眼。关他们什么事啊!他们只是‘小小’的门房而已。偏二小姐在庄内地位极高,又很受宠,得罪不得。于是,腰弯的一个比一个低,六个人有五个人在冒汗,没冒的那个是追云。
偏追云不想这么快就放过他们,目光在他们五个人身上来回看着。
终于,天可见怜,庄外传来马蹄声,像是车队,人数不少。
金福面有喜色,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可怜兮兮地说:“二小姐,奴才奉庄主命令在此恭候大小姐的未婚夫,说是一有消息马上回报!”说完还小心看着追云的脸色。
看着金福今天受的惊吓够了,追云缓慢地开口,“你去我爹那回报前,先备轿送我去聚福院!”然后语气突兀的转为客气:“麻烦您了,金总管!”
“不麻烦!不麻烦!这是小的应该做的!”
然后,金福亲自去找轿夫,胖胖的身躯快得不可思议。完全看不出来,去年冬天,三小姐随风刚替他治过患了风湿痛得无法下地的腿。
永福山庄占地极广,既然名为山庄,那么和山总会有那么点联系。虽说没建在山腰,却是依山而立。
最北边的祈福院就是与山相连。
山中的幽谷也是三小姐随风行医的住处,种植着无数的奇花异草。吃对了强身健体,吃错了也就一命呜呼了。
所以除非必要没人要去祈福院。
除了北边的祈福院,还有东边的镇福院,南边的聚福院,西边的守福院,还有五行居中的永福院。
镇福院是长子落凡尘的住处,闲置多年,不过自从踏遍千山万水赢得爱妻薛赤霞的芳心后,夫妻俩就回这儿定居,目前人丁的兴旺程度仅次于老庄主居住的永福院。
西边的守福院是追云的住处,人口最为简单,只有一个园丁,一个丫环,一个杂役,一个大厨,还有两个护院。
南边的聚福院是望月的住处,也是望月工作的地方。山庄里每一笔收支都由这里决定。所以大小姐望月有着庄里其他主人没有的东西——两个贴身护卫,武功高强的孪生兄弟罗毕和罗列。只要你看见他们兄弟某个人守在哪扇门外,望月定在那里没错。
追云在聚福院门口下了轿,信步往书房走去,根据半年前的经验推断,望月这个时辰应该在书房看账本。
果然,书房门外,站着大哥罗毕。
冲罗毕点了点头,追云推门而入,准备给望月来个措手不及。书房内望月正在看帐,见追云走进来连愣一下也没有,直接冲罗列摆手,让他到外面去侯着。
“大姐好久不见啊!来,这是见面礼,请收好!”追云随便挑了处光线好的地方坐下,递给望月好大一叠疑是契约的纸张。
“那边有点心。”望月看了眼追云隐藏很深的不快,也没多问,只是指了下案几上的小点心让她自行取用。
追云也没客气,先吃了块千层糕。抬眼见望月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露齿一笑,轻笑道:“大姐,我是不是变漂亮了!你的眼睛都快粘到我身上啦。我想你还是先看看我带给你的账册吧!”
望月收回打量的目光,很确定追云现在心情不好。只不过追云一向藏得很深,不轻易表露,在她们面前总是说说笑笑的,可是她知道当年那件事情对追云影响极大,追云从来也没有忘过,所以,追云在庄里的日子是不快乐的。也所以爹娘虽然舍不得,为了追云开心也就让追云云游四海。只是这样恶劣的情绪是每次追云回来都会面对的。
下人换过一批又一批,还是没有改善呐!
将目光放回追云带回来的契约,清一色的欠条。再看一下欠款的原由,基本都是雇用的买契。
“这次你雇了十九个厨子?”望月淡淡地问,向来没表情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
“对对对,一共十九人,都是天南地北最好的厨子。保你不出家门就可以吃到各地名吃。有些我费尽了口舌,光是有钱还未必请得到。”追云笑眯眯的说。
“哦?他们什么时候到?”
“呵,大姐,你真好。若是爹娘知道我花了这么多钱会心疼死的,还好你会赚钱,我才可以尽情的花啊!对了!那些厨子半个月内就会陆续来的!”
望月看了追云一眼,低头在每张欠条上签下名字,再记在账本上。
这些真的是很多钱,也是小户之家几十年的开销。可是只要追云花的,就没什么好心痛的。毕竟永福山庄从无到有,这些年虽是自己在经营,可当初每一笔钱都是追云赚来的,也可以说,没有追云就没有永福山庄。
将最后一张记录好,望月抬起头,脸上有了点表情,对追云道:“这次多住些日子,下个月我要成亲,大嫂也要生小宝宝了!”
“好啊!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我这就回去养精蓄锐,倒是你,要做新娘子的人了,注意保养啊!有事到守福院找我。”懒懒的起身,挥挥手消失在门外。
直到追云的身影看不见了,望月才垂首,小声道:“你可知订这门亲事,是为你而不是为我!”
然后在罗列进来的瞬间,望月坐回案后看着账册,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藏得很深的又何止追云……
守福院在聚福院往西,家丁、仆妇似乎都去了前院看热闹,后院根本没有人,追云也没坐轿,散步似的走向自家院落。
刚进院,就感觉不对,好些东西像是不属于她的住处应当存在的,例如——和庄外一致的红毡。
“褚卫!”扬声喊着自家院落的护卫。
果然,一条人影马上向她这边掠来,然后单膝跪地。
“二小姐!”诸卫恭敬行礼。
“起来吧!这么大的人了,还说跪就跪!我问你,我家什么时候变动的。”
追云将守福院视为自己的私人领地,这个‘家’字,向来单指她的住处。
“三天前!”跟在追云身后走,褚卫尽责的禀告着。
“哦!谁准的?”淡淡的语气没听出喜怒,像是闲及无聊随便问问而已。
不过跟随追云多年的褚卫听出来了!更加小心地措辞,深怕小姐一怒之下将贵客轰出去。
“是庄主和大小姐吩咐下来,让未来大姑爷暂住的。说是尚未成亲,不便住进聚福院,可祈福院的三小姐向来不喜外人,少爷的镇福院和庄主居住的永福院人多且杂,未来姑爷是个喜静的人,所以——”人当然就被送来这边了。怕是料定了小姐不在家,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暂住一下就走人。若是知道二小姐会突然回来,相信庄主定不会将人安在这里的。
“所以,我这就变成客栈喽!费用呢?怎么算?”
忍!忍!忍!面对自己人,追云绝对不会发作,就等着到了东厢房再说。
褚卫没回话,这个问题是他一个小小护卫回答不了的。小姐这次气的恐怕不轻,褚卫好心的替未来大姑爷祈祷着。
这也难怪,永福山庄没有客院。向来是谁的朋友谁招待,这次将人安在守福院,就是欺小姐不在。若是飞鸽传书告诉小姐一声,小姐是个软心肠的人,定会同意的。
还没到东厢房,就听见仆役的大嗓门,吆喝着搬东搬西,追云沉着脸,走进,“金总管,我们真是有缘啊!没想到很么快又见面了,你到守福院是做什么?不会是帮我打扫卫生吧!”
金福不得已回身行礼,“二小姐好!回二小姐的话,奴才正在帮未来姑爷搬东西。奴才这就叫人帮小姐整理院落。”
天啊!他的命怎么这么苦,本想趁二小姐人在大小姐那,将姑爷带来的行李整理好,正让大家快些干,二小姐就到了。
想偷瞄一眼二小姐的脸色,不巧正对上追云的目光,吓得他忙将头垂得低低的。
“哦!这样啊!听起来像是为我整理院落是‘顺便’的样子。”
摆明是刁难了。
“奴才不敢!”呜,谁来救救他啊。
四周没有语声,那么多的人全都停下手中活计,令人窒息的沉默,没人敢大声喘气,小心呼吸着,生怕二小姐下一个点到的倒霉鬼就是自己。
死贫道不如死道友啊!
当然,不了解追云的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这种惧怕的表情已经让追云更恼了。
“金总管,左石呢?”左石是她的另一个护院。
“在后院!”这个问题很好回答,金总管很快答出来。
“荆红、大飞和小七呢?”追云又问。荆红是丫鬟,大飞是园丁,小七是这里的杂役。
“这?他们都在后院,没在东厢帮忙。”金总管总算听明白追云的意思。
他又不是向天借了胆子,哪敢用守福院的人帮忙。听说他们曾经在江湖上都是有名有号的人物,也不晓得是什么原因才在庄里当个奴才的。
想来他这总管当得还真是窝囊,美其名曰是‘总管’,事实上只能管永福院里的事,其他各院的事想管还管不了。而庄主夫妻又很疼孩子,所以他到处要看人脸色,特别是这个二小姐最不好惹啊!
听了金福的回答,追云怒气稍缓,若是敢用她的人干活,那就做好被轰飞的准备吧!
“真不好意思啊!金总管,我的人不懂事,没能来帮忙,辛苦你了!不如我去叫他们帮帮你?”
“奴才不敢,奴才自己干就行了!”笑话,若是用了二小姐的人怕是脑袋就要搬家了吧!
“真的可以吗?金总管!我看你的年纪也不小了,有六十了吧?”
扑哧!有人嗤笑。
追云没回头,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敢笑的,多半是褚卫。
只是这样忍俊不禁的笑让金福那张老脸挂不住。涨红着脸,道:“奴才过完年才四十七。”
是吗?追云随意瞟了眼金福发福的身躯,花白的头发。
“那我就不勉强了!”回过身,对着金总管带来的仆役道:“你们还不走,没听见刚刚金总管说他自己干就行了。”
仆役你看我,我看你。两边的命令都不敢违,可一想到向来刁难人的金总管这么害怕眼前的二小姐,大家就很识时务地走出院子,脚步轻得连半点灰尘都没扬起。
等偌大的空间只剩下三人,追云才对满头大汗的金总管说,“金福,不是要自己来么,难不曾要我帮你。”
金福看看院子里几口大箱子,就是他再年轻二十岁也抬不起啊!
“怎么,不搬?”
金福苦着脸,不晓得今天二小姐怎么看自己这么不顺眼。除了先前在大门口护卫没将人认出来,他没做什么惹人生厌的事啊。
开口想求二小姐高抬贵手,还没出声,就听追云说:“不搬?你确定?”
不是不搬,是搬不起来啊!没办法,道:“奴才年纪大了,搬不起来!”承认自己老了真不是一件光荣的事。
“老?不是过完年才四十有七?金总管不是正值壮年么?”
真狠!追云真的不是一般的讨厌金福啊。这边,褚卫想着。
“这?”
“看来你是打定主意不动手了是吧!好,别怪我没给你机会!褚卫!把东西都丢出去。”
这就是追云的最终目的,将人彻底赶出自己的领域外。
褚卫上前要丢,金总管死命抱住。两人僵持不下,追云就在一边看着。
“金福!不想被我丢出去,你就搬。我呢?也不为难你,若是一炷香的时间过了,你还没搬完,我再丢。”
吓!褚卫咋舌,这还不叫为难么,就算是他,也是勉强搬完吧!
“丢什么?”威严的声音在东厢院外响起。接着的是慈祥的妇人声音,“是啊!云儿,怎么一回来就要丢东西。”
追云听后,忙回身,扬起一脸春光灿烂的笑,与刚刚判若两人。
“爹——娘——”然后,消音,准备好的话全没说出口。
因为她的爹娘中间还有个人,那人是个白衣少年,左右手臂分别被爹娘亲热的挽着。她的停顿不是嫉妒于爹娘明显对少年的偏爱,而是那个少年本身。
只消一眼,追云就完全被他吸引,心中只有两句话:“冰雪少年入凡尘,春心无防初见情。”这就是她对他的第一感觉。
“云儿,这就是你未来的姐夫,先住在你这的东厢房。宁寒,这就是你二妹。”夫人热心的介绍着。
什么?这个人就是她的姐夫,将要暂住在这的人?
追云抬头,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没说话,只是冲着她,露出腼腆地友善地微笑。
完了!
一笑倾城!
追云听见自己心墙崩塌的声音。
少女情怀始为君动。
至于爹娘后来又说了些什么,她根本没听进去,只是回身,郑重吩咐道:“褚卫!将他的东西,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