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九章 24
龙 ...
-
24
龙潜月末,中州宫中皇子降生,陛下从万佛寺中接出了长期礼佛的太后一同庆贺。庆典大摆三日,第三日宴中,刘长善伙同亲信混入宫中意图行刺陛下,胁迫太后及太子以慑群臣。
幸而阴谋未能得逞,谢太傅和禁卫军统领宏将军于宴前得知消息,禀报陛下后在大殿中涉下埋伏,将计就计捉拿了刘长善及其一众潜伏的党羽,彻底斩灭了这一支叛党。
只是报信之人是广陵王。
事后,刘子行临危警示的消息不胫而走,陛下遂在殿上于文武百官前对其封赏,当陛下询问其想要何物时,广陵王一返往日谦逊性格,只道自己真心爱慕漼氏时宜已久,求陛下恢复其旧日婚约以作赏赐,并提出甘愿请辞王位降为公爵,携手佳人自此避世,为未来太子顺利登基铺路。
此事一出,漼三娘便给女儿写信,时宜接到母亲来信时,正在王府靶场中练习射箭。
前几日她曾随周生辰一行护送三师兄前往鹿苑,于众人前展示过射箭的本领,周生辰曾顾忌她太子妃和漼氏女的身份,从未教过,忽见她自学成才准头不错,心中十分高兴,便将收藏已久的白鹰尾羽制成了十支箭矢,送给了她。
时宜从成喜手中结果信笺边走边看,待读完母亲信中所述诸事,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寝殿门外,她不自知地颤抖,步伐越来越缓慢,一个不查,从台阶上摔倒,半边身子重重落在地上,擦伤了手腕。
成喜从她身后忙赶上来掺她,可用了两次力却始终没能扶起,成喜以为时宜摔得严重,吓了一跳正要去叫人,却见她摆了摆手,停顿片刻后自己扶着台阶站了起来,也不叫人跟着,独自一人入了殿内。
母亲信中只说陛下犹豫不决,没有立刻下旨,派了内侍前来向参加庆典的漼氏一门进行解释,最终答复广陵王,此婚约是否履行全凭漼氏女选择。
母亲还表示,信笺抵达之日广陵王已从中州动身,他将亲自前往西州询问时宜的意愿,若她肯嫁,将有内侍当即宣读赐婚圣旨。
“广陵王有一份书信请为娘随信附上,意欲先送至西州由你一阅,为娘看过内容,只是不解其意,后续该当如何还需吾儿自行定夺……”
时宜看向手边的另一个信笺,当得知这份信笺出自刘子行之手,内心便生出了无尽的恨意与恐惧。
这一世自她醒过来,除了告知师父外,她从未主动想起过刘子行,他是沼泽里的厉鬼,是与她有着血海深仇的死敌,只要想到他骨子里就会泛起冷意。
可他的信现在就在时宜手边,提醒着她或许这一生都无法摆脱。
时宜勉强克制住自己,最终还是开启了信笺,内里却只有短短一行字:“自中州风雪一别,时宜现下安否?”
中州风雪,上一世的初雪之日,时宜与刘子行在中州成婚,大雪之日,时宜自城楼上一跃而下,重来一世。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其他的中州风雪?
时宜坐在温暖的寝殿里,却感到自己像是悬在了漫天大雪的城楼上,一动也不敢动。
怎么是他?怎么是他?时宜的思绪全部乱作一团,她陷在天塌地陷般地惶恐中,甚至不敢再看第二遍信笺,慌忙将纸片丢入了一旁的火盆,仿佛那是一条苏醒的毒蛇,马上就要咬上来。
不知何时起,她的眼泪已经一滴滴坠下,全部落在了手边的信笺上,模糊了母亲信尾的字迹。
“……吾儿,为娘近日亦曾拜会太傅,太傅年迈久病,身体已大不如前,宏将军身领要职整日繁忙,却不曾真正参与朝政,西州之人于中州总是艰难些罢……”
25
藏书阁内多是书卷,冬日不可生火,哪怕是掌灯时分,也不能多点几根蜡烛。
周生辰晚饭时分不见时宜,于是亲自来找,待他小心跨过转角,正好看见时宜手中捧着一个灌了热水的瓷壶,立于墙壁前在微弱的烛光下看那半壁未曾写完的《上林赋》。
那壶上的一株兰草还是旧日烧制瓷壶时他亲手画上的,时宜很是喜欢,便一直用了这么多年。
“当年写《上林赋》,写到一半忘记了,这一句还是师父补上的。”时宜听见脚步声猜得是他,只是没有回头,怔怔盯着最后那句“色受魂予,心愉于侧”,伸出手轻缓地摸了一摸。
周生辰当日替她补写时,为了确保面墙的观感,尽量模仿了她的笔迹,八个字写得中规中矩,乍一看难以分辨。
但时宜知道,周生辰字如其人,一撇一捺都是恰到好处的舒展,让人看了只会觉得沉稳大气,和她的小家碧玉其实是有所差别的。
她伸手摸向那面墙,像是在摸什么宝贝,继续说道:“可是后来总没时间补上剩下的,停在这里这么久,都成了遗憾。”
周生辰听她语气中带着沮丧,不自觉地跟着难过。
自从弱水回来,时宜虽没有什么大变,却总不如往日爱笑,现下周生辰只想让她高兴一些,于是转身找来笔墨,向时宜道:“还背得出《上林赋》吗?我们现在就将它补上,你来背,我来写。”
周生辰润好笔锋,见四周昏暗,便用左手持着一盏烛火,与时宜并肩而立,等她背诵。
时宜微微侧头看他,烛光从他侧脸处打照过来,勾勒出他笔挺的鼻峰,时宜想到上一世自己曾轻轻用手拂过,直到现在还记得那时的感觉。她忍不住眼中酸涩,忙扭过头去,背诵道:“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
她一边背,周生辰一边写,他下笔极快,并没有什么停顿,出手的字迹依旧是时宜的笔迹,像是仿写太多次,熟练极了。
“……射狸首,兼驺虞,弋玄鹤,舞干戚……”
司马相如的《上林赋》与《子虚赋》是传世名篇,时宜在很小的时候便被姨母亲自教过,初时是口头传授,略长大些便要全篇默写,一个字也错不得。来西州时,她早已将各种传世名篇背诵的滚瓜烂熟,默写也不下千遍,偏偏那一日在他面前,自己全都忘了。
“……登明堂,坐清庙,次群臣,奏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
她还记得,姨母教导她《上林赋》虽然极力描绘了上林苑的奇景盛状奢靡雄伟,真正想要提出的却是治国安民、广纳贤才、开创盛世的思想。
师父曾说,自己也喜欢《上林赋》。
时宜突然停顿,缓缓念道:“愿国土之上再无百里硝烟,愿我北城百姓安居乐业,人间炊烟不断,千里绵延。”
周生辰听她突然换了内容,于是停下笔扭头看她,可当真正看清她时才发现,时宜已是泪流满面。
周生辰忙放下手中的烛台毛笔,自怀中掏出一张绢帕,帮时宜一点点擦拭掉脸上的泪痕。
沉默良久,周生辰终于问她:“是因为广陵王请旨赐婚难过?”
傍晚,周生辰同样收到了中州谢崇的来信,太傅已将事变经过详细向他讲述一番,自然不曾漏过广陵王殿前请旨一事。
读完信后他于殿中一直呆坐到晚膳时间,萧晏前来叩门,才突然发觉时宜未曾找他一起用膳,于是出来四下寻她。
不想她一直在遗憾这篇未完成的《上林赋》。
周生辰将绢帕收回攥在手中,又将双手背在了身后,温声问时宜道:“十一,你未出世便有婚约在身,此一事众人从未问过你的想法。
“现下我想问你一句,你可愿嫁给广陵王?”
-----------
*注:龙潜月:农历十一月的别称。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