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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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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的右腿断了。
他带着一众亲卫做王军先锋,在拔营返回西州的路上,遇见了自北地流窜而来的散兵。
两方人数其实相当,原本按照谢云往来不败的身手和战绩,是万万不会出事的,可恰巧谢云在遇到散兵前随军安置了一群逃荒的流民,两队人马交战,他总是心中更多顾忌,一个不慎,便被人用长枪自右膝上戳中,当场倒地不起。
时宜听闻消息时,正在为师父煎茶,周生辰在一旁看完信笺久久不语,手中又攥得太过用力,没有防备便将装信笺的竹筒捏了个粉碎。
时宜惊呼了一声,急忙掰开他的手看,竹筒的断口处深深扎进了肉里,松开手的那一霎那血便涌了出来。
时宜慌手慌脚去寻了药膏和白布帮他清创,可她自己又实在颤抖得厉害,晃了半天也没能将药涂在该涂的地方,最终还是周生辰从她的手里接过了药膏放下,只简单用白布粘去手心中的血,像是安慰她:“信里说的并不清楚,你三师兄已经被人送回了西州,我们尽快赶回去。”
时宜不曾想到,这一世兜兜转转,师兄还是出了事,她一直以为,谢云没有经历雍城的夺城之战,依旧会是一个纵马长枪安然无虞的少年将军,如今一朝事变,她才恍然惊觉,前几日快乐的太过忘形。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动身离开弱水,时宜已经再无来时的心情,像是整个人也入了秋,浑身萧瑟,话也不曾多说,只骑着马跟在师父身后日夜赶路。
周生辰见她如此,心中忧虑,却也没有办法时刻安慰她,直至连着赶了两天行程,到底顾虑她伤过身子还没有好全,便寻了一个客栈打尖休息。
时宜晚饭没吃几口,常常夹起了菜就忘记放进嘴里,举着筷子半晌也没有一动,周生辰看她许久,又亲自挑了她往日爱吃的放在她的碗里劝道:“吃些东西,你三师兄会没事的。”
时宜像被人突然惊醒,抬头看着他,声音里满是快要压制不住的哭腔:“会没事吗?”
她往日说话总是落落大方或者未语先笑,除了周生辰没有几个人见过她现在的样子,这时话出了口,见一旁随坐的杨邵和周天行都看过来,自己也感到失态,于是放下碗筷未言一语,只行了一礼就要出去。
“十一。”周生辰叫住她:“饭也不吃,要去哪里?”
这许多年,时宜也未曾听得他说几次重话,现下心中难过惊怕,又突然听见周生辰语气中仿若含了严厉意味,心中一颤,早已不敢再动一步,简直快要落下泪来。
周生辰看她这般神态,自然也无法继续进食,叹了口气向杨邵略微示意后,起身对时宜道:“跟我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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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生辰带着时宜出了厅房,绕过客栈的后院,找了伙计在时宜屋子里生好了火,又命人拿了吃食来。安顿好一切,才叫一直立在一旁不动的时宜过来坐。
时宜依言坐在周生辰对面,看他从案几上舀过一碗热粥放在自己面前,听声音倒是柔和下来,温声对她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更何况了事说你伤了心肺还未好全,更要好好爱惜自己。”
时宜怕自己还是哭腔,于是不敢说话,只默默拿起调羹喝粥。周生辰见她终于开始吃饭,也不再忍心苛责她,只是时不时往她碗里添点小菜,直到看着她将一碗粥吃下,才又开口道:“你三师兄的情况回西州一见便知,十一,你心里藏着别的心事,不想说与人知道。”
时宜捏着调羹不言不语,周生辰在客栈昏暗的灯下看她,反倒觉得她像是那一年被自己罚抄了茶名,既委屈又难过,连眼睛都没有抬起来。
周生辰对她始终多一份心软和怜惜,早些时候听她声音像是要哭,内心便已有些按耐不住,又见她不吃饭也不说话,就更是焦急不已,有心想问原因,可又怕自己言语有失,反倒惹了她哭,心中万般猜测,到底不知怎么表达才好。
一方心思颠三倒四地纠结了许久,最后周生辰只说道:“十一不愿讲,我也不再逼问,现下赶路不是时候,等你何时想好了再告诉我吧,今日早早休息。”
时宜抬头看他一边说着已经要起了身,忙扔了勺子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师父。”
周生辰并不挣开她,只是看她眼睛。
时宜勉强笑了笑,问道:“师父还记得我初来王府的时候吗?”
“自然记得。”周生辰说。
那时她还是个小姑娘,千里迢迢跋涉至西州,身边没有常伴着她的亲人,还存着心病无法说话。
他记得自己初次去藏书阁看她,四周都是高大的书架,他找了一大圈才在角落里寻到小小的她,一个人靠在小几旁点着灯坐的端正,听到他的脚步声被惊到,睁大眼睛回头望着他。
像他少年时在山林中误打误撞猎到的鹿。
时宜仿佛也回忆起那时的场景:“当时我虽有成喜陪着,但是到了晚上却总是害怕。有一次我在你的书房睡着,你用狐皮包裹着抱我回去,直到那时我才渐渐不再畏惧陌生的王府。”
周生辰从未听她讲过这些,每次出征归来,时宜都是喜笑颜开地等着众人入门,向师兄姐们打听此次出征又有何事发生,问来问去话题全是他们,自己从不言语在王府过得如何,但凡问起则是一句安好。
周生辰静静地听她说话,想要她再多说一些。
“三师兄受伤太过意外,我……有些被吓到了,没关系的师父,只要待在师父身边,我就没事了。”
时宜仰起头看向周生辰,烛光终于照进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璀璨易碎的琉璃。
周生辰心间针扎般疼痛,他突然出声问道:“时宜,你真的不记得梦中自己的结局如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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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日子,时宜心中一直紧绷着一根弦,在见到师父后才得以松了一松,可原本应该健康无虞的三师兄出了事,她便像被人狠狠捏住了心脉,瞬间便有泰山压顶般的恐惧牢牢包裹住她,让她绝望没顶,整个人都慌了神。
可时宜未曾想过周生辰会有如此一问。
和周生辰假借梦境的由头讲述往事时,时宜并没有将全部真相和盘托出。她清楚以自己的能力想要扭转乾坤阻碍太多,于是便向师父预警,提前提防秦严、太后及广陵王等人,只要他不被暗箭所伤,定会安然无恙。
后来她提到黑白不明的杨邵,也只是想到上一世他无奈于无人参军的窘境,想要帮他争取到一员骁将而已。
至于他们的结局,还有那些血淋淋的过往,时宜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对着周生辰平静的讲述,心中更怕他借助各种细节推测出什么缘由,最后只道梦境模糊难记,想办法避而不谈了。
周生辰现下的话于她无疑是致命一击,让时宜瞬间清醒。
她极力克制住自己想要颤抖的手,缓缓松开周生辰的衣袖,摇头道:“过去这么久早都忘了,现在细想,或许当时也没梦到什么吧。”
西风吹起来了。
店伙计见屋内烧了碳,于是离开前帮他们开了西面墙的窗,秋日夜间多风,西地更是多吹西北风,自荒原奔来的西风卷滚着进了屋子,也吹进时宜的心里。
少年时时宜常常想,若要将师父用一物作比该是什么,比作一柄剑?利剑出鞘所向披靡,如同师父和他的王军,剑锋起落留给世人的只有天下太平。
可随着时光渐老,时宜越来越多地感受到师父的艰辛和不易。
盛世祥和将军定,不闻将军身后名。
时宜时刻不敢忘记母亲说的,世人喜颂英雄却也惜英雄落尘土,他该是苍茫高原上的西风,凌冽孤绝无人敢识,纵使一路而来携沙卷尘,却绝不能被缚住手脚。
时宜神奇地镇定下来,之前的恍惚忧伤似是从未出现过,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甚至颇为抒怀地深吸了一口气,岔开话道:“师父有没有听过一句诗,是南萧吴歌中所唱的,朝霞暮雨无数计,一夜西风俱白首。”
一夜西风,周生辰到底没能得到答案,最终只是不放心地离去。
时宜自他走后一夜未眠,睁着眼躺到天将拂晓,她从榻边坐起,伸手自里衣内的胸口处掏出那枚被暖到温热的玉佩,轻轻摩挲。
碧青玉佩雕刻成胡杨树叶的样子,在晨曦中越发温润无比。而那传闻中的胡杨树,生一千年不老,死一千年不朽,光阴流转数岁,净化世间万灵。
周生辰握着这块玉佩在她门外伫立的那晚,她也如同此夜一般不曾入睡。
时宜轻轻笑了笑,随手拿过了桌几上的石砚,不再多看一眼,毫不犹豫将玉佩砸的粉碎。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