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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26
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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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宜离开清河郡时阿娘曾答应过她,若无皇家赐婚,此一生是否婚嫁全由时宜自行做主。
现下宫里虽没有直接赐下旨意,可时宜心中却是明白,这件婚事在刘子行的操控下已不单单是一件封赏,陛下欲在朝政中有一番大的作为,后嗣之事就绝不能出现争议,广陵王内定太子身份已久,如今自请下堂正中陛下心思,若能达成,想是现在他提什么要求陛下都愿意满足。
更何况现在的刘子行已不是单纯的广陵王,它是一条知晓前路的毒蛇,潜伏在草丛里时刻准备亮出獠牙,后续会如何下手谁都难以预测。
至于询问漼氏、由漼氏女定夺,不过是陛下想到刘子行的要求有违阿舅遗愿,漼家作为文人世家之首,陛下自要礼待客气一番,最终到底如何,想必漼家和广陵王自会定夺出各方都满意的结果。
时宜扭头看向墙上的《上林赋》,刚刚被她打断,周生辰于“从此观之,齐楚之事,岂不哀哉”一句停了下来,还有最后一段未曾写出。
岂不哀哉,岂不哀哉。时宜上前重新拾起他刚刚放下的笔,再次着墨,接着补完之后的词句。
待她落下最后一笔,《上林赋》才终于完成了,整整两千六百九十一字,一字不缺,一字不差,相同的笔迹出自两人之手,洋洋洒洒铺满了一整面墙。
时宜想要摸一摸,可顾虑到墨色未干,终是不敢伸手。
她只觉得真好,上一世被困于东宫时,她便时常想起藏书阁中未能写完的《上林赋》,那是她转世难消的遗憾,这一世师父已和她一起补全,带着她去过边塞,与她像寻常百姓一般游览过羌人的节日,还为她点过一整夜的长灯。
更重要的是,师父还在,南辰王府还在。
多好啊,时宜本就不敢有其他夙愿,到现在为止,不论她做什么决定都没有遗憾了。
时宜知道周生辰就在身后看着她,却没有转身,只是探身吹灭了一盏盏烛灯,将整个藏书阁都笼罩在黑暗中。
“我……有一个自年少时就喜欢的人,从没有和其他人说过,只有我阿娘一人知晓。”
周生辰本想走近时宜看看她是否还好,突然听见她颤抖着出了声,便一动也不敢再动,只将目光落在时宜模糊的身影上,连呼吸都克制起来,唯恐打断她说话。
“不论有无婚约,我都只心属他一人而已,我知道自己有悖礼法纲常,坊间传闻亦多受世人唾弃,可是我心意已决,万死再难转圜。
“他心系天下,又肩挑守护万民的责任,虽然名扬四海,却多有负累,这些年所走出的每一步都更为艰辛和不易,我无力帮他,只求他安好。
“他的心事我自始至终知晓,无论最终决定如何,他从未辜负于我。”
周生辰,你说不负天下,唯负十一,现在我回答你了。
周生辰听见时宜轻轻地抽泣声,有一只冰凉的手自他眉间探上来,指尖纤细瘦消,一点点划过他的眉宇,顺着他的鼻峰滑下去。
他想要伸手抓住那冰凉的手指,可是还未抬起,额上游走的指尖却已收了回去。
“师父,时宜今日越矩了。”
今夜没有月亮,连风也不见,四周一片死寂,像是没有一点希望。
周生辰听见时宜跌跌撞撞跑下楼去,心中突然想:她的手怎么能这样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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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行路缓慢,刘子行一行耗时半月终于在腊月中旬抵达了西州,然而此番却不同于上次前来,他只带着一众皇家内侍住进了城外驿馆,次日便向小南辰王府递了帖子,请求与时宜在驿馆中一见。
时宜明白无论自己多么恐惧,总要经此一遭,更何况她也的确想知道刘子行到底是何状况,自接到帖子后便开始命人更衣梳洗,收拾妥当后于午前乘坐车驾出了王府。
西州多风雪,今晨一早起来便已经开始下起了雪,时宜出府时仍未停歇,她打开车窗伸出手去接,可那雪落在掌上未等她收回手,便已经化成水珠消失不见了。
早起她踏雪前去见师父,还未进入庭院便听闻二师兄说师父昨日一夜未归,到现在也不见踪影。
这半月间师父事务繁忙,书房中的灯烛常常一燃就到了天明,他与多方信笺不断,城外驻扎的王军中亦是指令连发。
时宜听二师兄说似是北疆柔然有所异动,于是便不去打扰他,只一个人在殿内待着,直至今日前去拜见,却还是没能见到人。
不曾想自藏书阁中一别后,竟然再未能好好见他一面,现下她已经在前往驿馆的路上,不知此一去还能否见他一面。
待到了驿馆,广陵王的内侍孟鸾早已等在了门口,见时宜下得车来,忙上前道:“殿下自晨起便一直在院内等着,终于等到姑娘来了,请姑娘快随小人进去吧。”
时宜跟在孟鸾身后一步步向驿馆内行去,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刃上,紧攥着的手也藏入了斗篷中,想要遮住暴起的青筋,心里更是要洇出血来。
“启禀殿下,姑娘来了。”孟鸾带她到了亭中,启禀后便转身退下。
“时宜,别来无恙啊。”黏腻的冰凉的声音自她身前传来。
时宜终于抬起了头,看向亭中榻上坐着的那个人。
那人一袭紫红色亲王长袍,领间围着黑裘软脖,还是带着一个旧的紫金王冠,承托得脸色更加惨败,不见一点血色。
是刘子行。
“一别多日未见,时宜倒是一见我便红了眼睛。”刘子行将手中茶盏放下,上前两步欲来牵时宜的手,被时宜侧身躲过。
“还是不喜欢我,不愿和我在中州,只想来这样一个地方做皇叔的徒弟。”刘子行也不勉强她,自行到一旁又沏了一碗茶,捧在手中道:“你我曾为夫妻,已是不能再熟了,不妨将所有话都摊开来说。”
刘子行重新回到榻中坐下:“这一世自从听到你莫名向谢崇送了几样清河的礼物开始,我便觉得有蹊跷在内,着人前去打探却什么也没能问出,时宜,我倒想夸夸你派去的漼录,真是个滴水不漏的人。”
刘子行喝了一口茶水,又道:“可但凡只要你做什么,就不会没有痕迹。宫内的大统领秦严无端被换做了你的大师姐宏晓誉,太后荒唐已久却突然被陛下圈禁,这还不能说明什么吗?时宜,重来一世你可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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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子行依旧不看时宜一眼,只将茶盏在两手间来回交换:“秦严被抓后我曾见过他一面,那时我才知道,时宜,你送出屏风将我比作吴王阖闾?”
相传,春秋战国时期,还是公子光的吴王阖闾为了篡位,趁着吴王僚的弟弟外出征战,宴请王于府中宴饮,趁其不备将剑匕藏于鱼腹之中,最终拔剑击杀了王上篡位成功。
当时时宜初醒,师父也不在身边,只能向太傅送去含义模糊的桌屏传递消息,那屏风正面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背面却是吴王阖闾炙鱼拔剑,正如刘子行其人,虽然常于外人前展示自己隐忍负重的一面,实际却想暗中谋划吴王阖闾的大事。
后来她在见到周生辰时将相关过往告知了师父,其后诸事也由师父联络中州,桌屏的作用倒已没有什么了。
刘子行笑了笑,继续道:“你久居府内,绝不会有这么大能耐,想必周生辰已经知道他被我剔了骨吧。”
时宜此时才终于开口,眼睛中只有冰刀雪剑般的冷意:“此一世陛下健在,朝堂有太傅把持逐渐稳固,皇子平安降生更是后继有人,你绝不可能再谋逆成功。”
刘子行听她此言,将茶盏掷于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面上笑容依旧,却只让时宜觉得狰狞:“是,哪怕周生辰有你提醒,先于我之前下手布局,哪怕我已错失了先机,此生止步于此,但就算如此,就算我无缘皇位,你也注定是属于我的。
“有人偷走了我的东西,我便一定要取回来!”
刘子行像是被时宜激怒,从榻前站了起来,连声向她问道:“你以为中州有太傅在就安然无恙了吗?陛下逐渐掌权后就一定会相信他的皇叔吗?还有金荣,周生辰也是死在他的手上吧,他现下虽然安稳,可你就不怕他再一次谋反?再一次杀了周生辰?
“时宜,你敢用周生辰一身的美人骨作赌吗?”
刘子行行至时宜身侧,伸手掐住了时宜的下颌,让她只能看着自己,然后俯身在时宜耳边,像厉鬼的簌簌低语一般。
“时宜,我是真心爱慕于你。
“只要你同意了这一场婚事,回到我身边,我就将金荣谋逆的罪证全部交于陛下,帮助周生辰平叛。
“你不敢赌的,你的软肋捏在我手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