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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18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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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周生辰和时宜到达弱水时正好赶上当地月亮节的到来。弱水位于西疆边陲,出了关口就是柔然地界,尽管多年来两方势力征战不断,但边陲之地的民俗民风早已互相影响渗透,过了中秋又过月亮节,吃完月饼又是羌人的狂欢。
周生辰好多年前来此地驻过军,那时候还是一身少年意气,也曾被部下相邀,在节日的夜晚混入人群中游行欢歌,在戈壁沙漠上与陌生人纵马飞驰,一较高下。
此一回故地重游,看到与记忆中相似的场景再次出现,心下却隐隐地感受到一丝有别于往日的愉悦。
时宜骑在一匹小一些的马背上跟在他的身侧。昨日起时宜便不愿再乘坐车驾,央求着师父出来骑行,周生辰见她身体尚可,想着活动筋骨也好,于是便亲自去挑了一匹温顺的母马,陪着她慢悠悠的走。
西疆早已不是山水人家,万里高原,不见葱茏,赤黄一片的戈壁没有边际,展眼望去,唯一的青色竟是时宜身上的一抹深绿,夕阳西下,连时光都变老,一行人在温缓的霞光里进了城。
晚上,时宜换上了当地人的衣服,出门去找等在院子里的师父。
这一次萧晏与凤俏守在雍城收尾,随行的只有杨邵和二师兄周天行。一路行来,这两人时常比试拳脚骑射,倒像成了莫逆之交,在如此盛夜里,早早结伴出了门,只剩下时宜和师父。
“城外的篝火已经燃起来了,正是时候。”
周生辰见时宜从屋内踏出,转身打量她,眼中带着惊喜。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打扮,一身纱衣罗裙,乌发编成丝丝缕缕的辫子垂在脑后,额上覆着一个坠了铃铛的穗子,随着她走过来一摇一晃,轻轻地叮当响。
幸而已经是晚上了,时宜纵然脸颊有点发热,却也不大看得出来:“是师父讲过的篝火会吗?”
周生辰点点头,带着她出了门:“十一,今夜街上会有很多人,你叫我师父怕是会引起其他人注意。”
时宜知晓他的意思,心里全是软软的暖意:“我明白的。”
一年一度的月亮节本就是冬天到来前最后欢庆的日子,此时外面已经是张灯结彩一派热闹,西疆边陲的百姓生性热情大方,并不过分重视礼法,街上行人众多,随处可见女郎君挽着心上人并行。
时宜循规蹈矩惯了,哪怕活过两世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场景,不敢多看只是低着头快步走,招了一旁留着长髯须的大汉笑道:“这位女郎君怎么生的如此腼腆,为何不与相公并行?小心有其他女郎君趁着月亮节热闹,掳走了你的相公。”
时宜自然知道这人口中说的相公是谁,上一世他们二人出门,便常被人误会,那时她总是既窘迫又欢喜,想解释又想着混过去,现下听见再次有人如此说,她依旧是张张嘴却说不出话,也不敢看旁边的人。
她听见一边的周生辰咳了一声,之后便向她靠近几分,将她遮在里侧:“夜里人多,小心不要走散了。”
满街的人比肩接踵,时宜在一片嘈杂中听见他低沉又柔和的声音,不自觉地揪住了他右边的袖口,她其实怕他觉得唐突,可到底不愿意撒手:“我…我不识得路。”
时宜固执地低着头不敢看人,只是片刻,周生辰将他的袖子向她这边伸了伸:“那就拽紧一点。”
19
出门时两人还没有吃过东西,周生辰于是领着她轻车熟路向着一个街角行过去,那街角的尽头是一个卖红柳羊肉的摊子,碳火烧的旺盛,伙计将新宰杀好的羊肉切成拇指大小的块,用各种味道的香料腌制好,串上弱水特有的红柳枝劈出的签子,摆在长长的架子上烤。
周生辰领她在角落里的一张小几边坐下,让伙计准备肉拿过来,转头对她介绍道:“这是弱水才有的烤羊肉,很好吃,在西州没有卖的,既然来了这里,总要带你尝一尝他们的特色。”
“西州的羊汤也很好喝的。”时宜情不自禁回答他。
于是周生辰便暗暗带了一丝调侃的笑意:“偷偷溜出府去喝过?是你大师姐带你去的?”
时宜摇了摇头不说话。
她想起曾经和他一起在西州的街头吃新杀羊,那时候她只当是一次新鲜的夜游,未来还会有机会陪着他更多的日子,没曾想那却是短暂的一生中唯一一次同游。
周生辰也不计较,捏了一根店伙计端过来的羊肉签子递给她:“尝尝,小心烫。”
时宜接过来,看着他笑:“真希望这样的日子一直都有。”
周生辰又挑了一串烤的正好不腻不肥的肉放在她面前的碗里,转头看向街上攒动的人群,回复她:“只要没有战事,带你出去便不难。”
时宜去看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装着各式各样的人,有像他一样中规中矩穿着锦袍的汉人,有披散着头发穿长褂的羌人,商贩叫卖着手中的物品,杂耍的艺人将漂亮的带子掷向天空,女子不管什么样的罗裙穿在身上都好看,还有夫妻将幼儿举过头顶,让他探手去摸街廊下悬着的花灯。
“新烤的羊肉来一串嘞!”
“脆的掉牙,甜的像蜜,这娃糖糕要一块吧?”
“新制的花灯,新制的花灯呦,来看看新制的花灯。”
各样的叫卖声传入耳中,周生辰察觉到她许久没有动,于是看向她:“十一怎么不吃?快尝尝,吃完带你去看篝火。”
时宜于是便笑:“肉很香,你等等我。”
他们到了城外,篝火已经烧的旺盛,有人吹着羌笛,有人在一团团篝火边围着跳舞,还有人在放声唱听不懂的曲子。
时宜怕周围太嘈杂让周生辰听不清楚,于是提高了声音问他:“这里离柔然这么近,不怕他们来犯吗?怎么开着城门?”
周生辰还未答话,一边的女郎倒是插进了她的话里:“这位女郎是从别处来的吧?我们弱水虽然距离柔然不过百里,但是却是打不垮的城池。”
不等时宜发问,那女郎便像倒豆子一般说道:“你可知晓小南辰王?他在我们这里驻军两年,打退了柔然大军九次,柔然人听见他的名字就害怕,怎么会来这里?”
时宜听得眼睛发酸,却还是想听她念叨:“小南辰王回西州好多年啦,要是他还在弱水就好了,月亮节祈福夜,阿姆肯定要在家为他点一盏长灯的。”
于是时宜扭头问周生辰:“月亮节有点灯的习俗吗?”
周生辰略微有些不自在,清清嗓子道:“是给家人祈福的,可以求得无病无灾。”
20
月亮节后一日,周生辰不在,带了周天行去了军营,他们此次微服而来不便声张,可到底有些惦念守在此处的军士,于是留下了杨邵和时宜休息,一大早便去赴约了。
时宜吃完午饭便在廊下的石凳上坐着,手中捏着一个和田玉雕的玉佩不停把玩。
那玉佩不大,是一片树叶的样子,略略泛着青色,看着也不像是上品,却是周生辰前几日刚刚为她求来的。
杨邵饭后自外面逛了一圈回来,看见时宜还在廊下,于是便上去说道:“临走时殿下嘱咐,姑娘喝了药还是休息为好,现在坐在这里劳神,倒是辜负了殿下的心。”
月亮节后周生辰便带着她渡过了弱水河,前往一处石窟,去拜访名号了事的高僧。
时宜知道周生辰一生杀伐不断从不参拜任何神佛,起初见他说要去寻一位僧侣,心下还暗暗吃了惊,后来才知道原来了事不止是一位得道之人,一身医术也是出神入化。
周生辰带着她此番前来弱水,正是为了赶上在弱水城外石窟中夏坐的了事,以期他能为自己看诊,查询出无端病痛的根源。
可诊脉当天周生辰就失望了,哪怕是了事高僧亲自为时宜诊查了一番,却也没能说明到底是何原由莫名痛苦,最后只是叮嘱,前些时日时宜伤痛发作太过剧烈,有些损伤她的心脉肺腑,后期怕是要好好修养才能好转。
周生辰自了事收起了脉枕后就始终蹙着眉,只是恳请了事想想办法,哪怕不能根治好歹提前预防压制。他曾从柔然大军的手中救得了事一命,了事最终不忍见他伤神,给时宜留下一枚玉佩以及一句虚无缥缈的:“得失自愿,万事随缘。”
周生辰捏着那枚玉佩在时宜门外站了半夜,第二日找了丝线来穿好,亲手带在她颈上,说:“十一一定会长命百岁。”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去安慰师父,往日她是周生辰的解语花,可现在没有一点办法,她心里最清楚事情的原委,可是她不能说,尤其不能告诉他。
杨邵见她发呆,索性在离她远一点的地方坐下说道:“殿下心里有你。”
上一世的杨邵也是这么说的。
“殿下若是心里没你,就不会亲自带你来此地费这一番周折,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犯不着如此,最多派个人就好。”
杨邵懒洋洋的坐着不动,只用脚尖拨弄地上的一个碎石块:“月亮节那日殿下让人准备了好几盏长灯,他是为你准备的。”
时宜回想起月亮节那天晚上,周生辰领着她月上中天才游行归来,推门而入,看见房廊檐角到处都挂着一盏盏亮晶晶的长灯,他没有说是为谁而点,只问她:“既然入乡便要随俗,十一喜欢吗?”
上一世她离开西州时,周生辰带着她纵马浏览西州各处,又命人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宫门,告诉她只要喜欢想看,就带她将全部宫殿一一看遍。
时宜抬起头看着杨邵轻轻笑了笑:“我知道的。”
自他托眼前这个人为她留下“唯负十一”四个字时,她就再确定不过了。
她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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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夏坐:指僧人在夏季时于石窟或佛寺中打坐修行,净心修道,算是一种仪式。普通僧人一般打坐修行一月左右,也有部分高僧则会打坐三月以上。夏坐期间会有小沙弥专门负责修行僧人的衣食。周生辰一行前往弱水刚刚入秋,正是了事夏坐结束的时候。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