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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   10
      谢崇下朝后见到了等在府中的漼录。
      他前几日也曾听闻清河的消息,知道时宜出了意外,现下看见清河来了人,一时倒也顾不上细问漼录的来由,只是迭连问起了时宜的情况。等到进入厅中,看到那诸多的物什,才开始有些纳闷:“这不年不节的,小丫头怎么想起这么一出来?”
      漼录是个言不出口笑三分的人,听得他如此问,便微微躬身笑着回话:“我家姑娘自从大病之后便感念起人世无常来,想着人与人的缘分转瞬即逝,所以更想要珍惜各方亲朋。”
      这话说的没有问题,却隐隐透着不对味的情绪,谢崇看着时宜长大,知道她生性温婉随和,并不是个伤春悲秋自怜自抑的人,如此传话似有古怪,于是便挨个看起漼录带来的物什。
      时宜送来的东西五花八门,但也的确是在清河常常可见的,各式糕点、各样精巧文房以及一个木雕的桌屏。
      漼录上前一一介绍:“我们姑娘说,自她幼时进府,便时常见着太傅大人使用一方西州产的旧砚,现下太傅将旧砚带来中州,可姑娘总怕那砚台换了风土,润不出好的墨色,白白误了太傅的事。这一方新砚是姑娘亲自选的上好清河水磨砚,希望能给太傅增加点助力。”
      谢崇听了这话,面部神色未改,可整个人已经严肃起来,漼录暗中打量,又令人打开各色食盒,指着其中一道点心道:“这是姑娘专门命厨娘按照清河的方式做的荷叶糕,夏日炎热,姑娘怕太傅在中州辛劳上火,又在其中加了新采得的莲子心。”
      谢崇掂起一块问道:“新采得的?”
      漼录眯眼笑着回复:“是新采的,姑娘说只有新鲜的莲子心芽才可用得,陈年老芽既不能清凉解暑,只怕吃多了还会中毒呢,实在不利于太傅身体。”
      谢崇话听至此,已是皱眉不语,良久之后才看向桌上摆着的桌屏。
      那桌屏是由一整块红柳木雕刻而成的,大小约半臂见方,上了上等的乌漆,折叠处被木匠嵌套着一点点挖空,环环相扣,四周边角钻出柳叶纹路,正面刻着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反面却是吴王阖闾炙鱼拔剑。
      谢崇反复比较桌屏的正反两面,心中有所思量却又难以确定,时宜既然托人以这样的方式给他带话,自然是怕被外人知晓其中含义,可她身在家中为何作这些思虑,他此刻是万万也猜不出来,只能凭借着对她长久以来的信任,暂时接受了。
      漼录守在一边半晌不语,最后终于看到谢崇对他摆了摆手说到:“我已经看过了,东西都收下吧,你也先不必回去,老夫身边暂时缺少人手,你先暂代几日。”
      漼录知道谢崇已经明白了时宜的意思,遂行了一礼,跟着一旁管家下去安置,只剩下谢太傅一人对着桌上的桌屏沉思。
      谢崇手中还捏着刚刚的那一块荷叶糕,点心香气扑鼻,他却未曾想吃下去。
      莲心莲子亦是怜子,怜子之心陈了,那便是有毒了。

      11
      时宜坐在后山的台阶上静静地看着半山的风景,西边的秋来的快,山腰已经半红了,像落下了霞。没多久,她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然后便有人坐在了她的旁边,递过来一个药盏,正是周生辰。
      “刚吃了饭就来这儿吹风,也不吃药,看来明天要给你开一个更苦的方子才行。”
      时宜其实没想起来这回事,听他如此一说,便感觉自己像是犯了什么错事,也不敢申辩,低头接过药盏一口喝尽,闭着眼咽下去,就听见旁边这人轻轻的笑:“看来真的是离开的久了,只是逗你,也听不出来了?”
      时宜将药盏还回周生辰的手中,在一片夕阳的霞光里看他,四周安静,她的心绪也随之平复,这会就这样和他坐在一起,便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周生辰先是看了她一会,见她总不说话也没什么手势,最后还是错开眼睛,看着前方道:“十一,现在没有什么事,也没有人,和师父说说话好吗?”
      时宜看着他点了点头。
      周生辰想到刚刚听成喜和凤俏议论,时宜坠楼发生的突然,她从楼上掉下去前正在楼上整理旧书稿,那书稿应该是时宜的父亲手抄的。
      周生辰虽不觉得这便是事因,可心中还是怜惜她,默默叹了口气:“十一,刚入王府时,你母亲就告诉我,你是在父亲走后不能说话的。”
      时宜顿时明白了他想要说什么。
      周生辰微微侧过身向她:“那时候你年岁小,失语后惶恐害怕,恢复起来自然也是多有波折。现在十一长大了,肯定可以再一次克服心结,十一,可以和师父说一说你在害怕什么吗?”
      时宜不知什么时候揪住了他的衣角,听他这样问,耳朵里伴随的全是母亲传信那日颤抖的声音。她长久的没有动,旁边的人也不催她,只是静静等着她,最后握住她有点颤抖的指尖。
      时宜像是被惊醒,眼眶有些潮湿,可是却向着他笑,比划道:“师父有没有经历过离别?”
      夜逐渐来袭,天色暗沉下来,风很安静地拂过他们。
      周生辰回答她:“自然是经历过,十一想要听故事?”
      时宜点头。
      周生辰沉默了一两瞬,像是在认真思考怎么讲给她听,随后和她说道:“我第一次与人离别是和皇兄,那时候年纪还小,只想着要怎样带好兵士守住西州,赢得一场场胜仗,离开中州直到行军半载后,我才意识到,以后怕是再难见到皇兄了。
      “之后离别越来越多。我与将士们同吃同住,将他们视作手足,可我没能保证,每一个上了战场的士兵都没有伤亡。最初跟随我的部下现如今死伤过半,新投奔我的将士也多有损伤。
      “十一,我常常遗憾你不能随我们一起出征。你有没有听过驻军疆野的兵士们在晚上吟唱的歌,月色东升时,没有人比他们更会诉说离别。”
      浩浩长风,黄沙千丈,月悬如钩,不照故乡。
      故乡遥遥,音讯渺茫,年岁流转,不见爷娘。
      小南辰王自幼被阿兄带在身边,亲自教养长大,名为兄弟情若父子。未及弱冠,抛却皇室身份承袭了舅舅的南辰王府,改姓周生,于朝堂之上向百官立誓,只愿此生守护天下百姓,不见人间流离失所。
      他一路向着离别而去,本来就是这世上最懂离别的人。
      “十一,离别总是悄无声息,之后才在心里痛意绵长,但只要你将离别之人放在心上,他们总还在你的身边。”
      时宜看着他澄静如水的眼睛,听着他说这些话。
      周生辰从来都不是一个情绪外露且多言的人,然而现在想要解开她的心结,却认真思索了这么多话来慰藉她,这世上怎么会有他这样好的人。
      “十一,没有人想要主动离开你。”
      夜色上枝头,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了。
      时宜看着他的眼睛,终于张嘴发出声音:“师父,我之前做了一场梦,一直想要讲给你听。”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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