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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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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返回西州与上次相比有所不同,漼风心疼妹妹体弱,执意要与凤俏一起,亲自护送时宜回去。
待得一行人到达青龙寺时,天色已逐渐暗沉,漼风想起妹妹今日还未用一些热食,不好吃药,便遣人去给寺内僧侣帮忙生火做饭,自己亲自安顿了妹妹宿在侧殿。
跋涉整整一日时宜也有些疲累,看着兄长和师姐走出房外后,她也松散了下来,靠在枕上闭目养神,可心中思绪繁杂,怎么都不能安眠。
临来西州时,她找三哥讨要了自幼跟在三哥身边的随从漼录,让他以小辈问安的原由去往中州,向谢太傅送去一些清河的特产,请他好生保重身体。
她记得此时戚太后该是被关在自己的寝宫里,秦严也随侍在陛下和太傅身边未曾反叛。可远离中州,局势到底不甚明了,她不敢托大草草报信,只能假借送些吃食风物作为试探,看看那边的情况。
她与漼录一东一西同时出发,中州离清河更近一些,算着时日想必现在也该到了,只是不知道谢太傅看到东西,能不能猜到她的来意。
时宜一边思索有无疏漏,终于迷迷糊糊睡去,没多一会突然听见师姐在外喊道:“师妹师妹!快起来!王军回来了!”时宜乍一听得这话立刻清醒了过来,赶忙从榻上翻身而下,匆忙中连搭在一边的狐尾斗篷都没有披,赤着脚就从寝殿中冲了出去。
王军回来了,师父回来了。
她在脑海中恍恍惚惚回忆上一次听见这句话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在宫中,一身绿罗裙的宫女喜笑颜开地前来给她报信,又好像是在她爬上屋脊的夜晚,她听见那人穿着甲行走时发出的咔咔声响,听见那人说王军回来了,可转眼又不见了。
时宜拉开殿门冲出去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雪,好在虽然是光着脚踩在雪地上,却不觉得冰冷,她左手提着裙摆向廊下跑去,心中除了欢喜还有些惶恐,好像身后张着嘴的寝殿会吃掉她。
“师父在哪儿?王军回来了,师父呢?”
突然,一张张带血的脸出现在她面前:“王军没有回来,小南辰王还在平阴,你不记得吗?”
时宜猛地惊醒了过来,胸腔剧烈地起伏带着割裂般的痛楚,浑身上下已经全被冷汗湿透,两侧的头发粘在脸上万分不适,她急促的呼吸像是要喘不过气来,眼前只是一片片的灰斑。
原来只是一场梦。
好在只是一场梦。
时宜回过神才发现已经月上中天了,想是哥哥和师姐看自己睡熟了,所以也没来叫她。时宜捞回掉了一半在地上的毯子放好,起身出了侧殿。
是夏末安详的夜,月光绒绒地带着古旧的蓝晾在半空,四周还可以听得到一两声蝉鸣。
没有风也没有雪。
时宜穿过前院来到修缮中的三宝殿,僧人都已经休息了,殿内无人,只有佛陀前亮着两盏长灯,坐像下铺着一个旧扎的蒲团。
光线不足,时宜堪堪看清佛像半垂下的脸,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却在黑暗中终于透漏出一丝威严,时宜长久的站在殿中与佛像对立,最后还是合十了双手,在蒲团上跪下。
她有一个自年少时就喜欢的人,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讲过,只有阿娘知道。
她将他藏在未央宫里,藏在莲叶图里,藏在自己的心里,像是藏一个秘密。
他是这世上最最好的人。
她只求佛祖可以保佑他。
“生着病又车马劳累,十一,你怎么没去休息?”
她终于听见了藏在心里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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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是月盈之期,皎洁如水的月光从周生辰着了铠甲的肩上洒下,淡淡地在地上描绘出一个人的轮廓,刚好把跪着的时宜圈在影子里。
时宜在蒲团上转过头来,一眼看向周生辰的眼底。
“辰此一生,不负天下,唯负十一。”她脑海里突然就冒出这样一句话。
快回答些什么,快说啊。
可时宜下颌抖动了半晌,也没能吐露出一个字,最后只能挣红了脸,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却是一句:“师父,你比离别时健壮了一点。”
周生辰脸上暗暗闪现一丝担忧,最后只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跨入殿中伸手将她扶起:“一年不见可是十一记差了?比起去年在中州分别,此一番行军我可是瘦了不少。”
然而他的话刚刚说完,就看见时宜突然落下泪来。
周生辰心中莫名一恸,眉眼间温和的气质转而露出凌厉:“十一怎么了?可还是不舒服?”手也向着时宜左腕间探去:“你这次伤的严重,怎么急着要回西州,该将身子彻底养好……”
话未说完,脉搏也没摸出所以然来,时宜却靠进了他的怀里,不敢抱住他,只将双手紧紧攥住他铠甲的边沿,将脸埋在周生辰胸前,没让他看到半点神色。
“可是吓着了?”时宜感觉到周生辰缓缓将双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像是松松的环住了她:“十一不用怕,师父在这里,你永远不用怕。”
她终于触碰到如此真实温暖的周生辰,也真正体会到隔世的哀伤和绝望。
时宜将自己用力缩在师父胸前,她没有其他办法掩盖自己从心口处迸发出的痛楚,甚至无法控制自己面部的表情,这疼痛在她看到周生辰的瞬间,蔓延向她全身上下的每一个部位,就像有一把无形的利刃尖刀,在空中顺着她的手脚躯干扎破了她的皮囊,向着血肉深处挖下去。
她早已面目狰狞,连正常的哭都不能。
时宜在周生辰的怀里微微弯了弯眼角,她想,原来这就是剔骨之刑,这就是守护他的代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