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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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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宜可以下床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情。
      那夜凤俏急急忙忙冲出去找来大夫,将整个漼府惊了个人仰马翻,刚躺下的老先生不得已又翻身批衣赶来,号脉针灸一样不落来了一遍,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后来,漼三娘将一干人等又带了出去,她心知这是时宜的陈年旧疾,是一场心病,不见得愿意与人言说,最后只是长叹了一声,摸了摸女儿的额发,没有多说什么,留下了凤俏继续守着。
      凤俏本意是想在第二日一早遣人去北疆给师父送信,可等送信的信差候在院子外了,时宜却怎么都不让她将已装好的信筒送去北疆。
      她身子乏力,勉强在榻上靠着一个背枕,却奋力探身向凤俏比划:“我已经醒过来了,并没有什么大碍,师姐信中写的过于严重了,国事重要,不要让师傅烦心操劳吧。”
      凤俏拗不过她,又看她病的可怜,最后只能重新着笔,写了一封平缓措辞的信,告知师父时宜已有好转无需牵念,这才着人送走。
      打发了送信人,凤俏倚靠着她的榻边坐下,轻轻拢住她有些冰凉的手:“可是师父也说家事一样重要,你还记得吗?”
      那一年在中州分别,时宜已退了婚约,可她依旧有些害怕,她其实知道自己的年纪早就可以出师返家了,她忐忑于不能再回西州,她只想守在小南辰王府候一人归来。
      而到了现在,历经生死,恐惧未见消除一丝一毫,休养在床榻上的这半月,她脑海中只有在鹿苑听闻太傅离世时那人茕茕孑立的身影,又想到自己出西州城一路向东,他孤身一人立于城楼之上目送。
      再活一世,她也只是想陪着他,让他一切安好。若这算是妄念,那她此生只有这唯一的妄念。
      半月时间,她将前后诸事想了无数遍,再有6个月,从前的她就要在漼将军的护送下前往西州。
      时宜掀开被褥,扶着榻边的围栏下地,伸手将几上一个瓷碗推倒在地上,向听见碎瓷声响进来查看的成喜做手势:“更衣,我要去见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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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漼府上下没有太多人在。时宜刚出事时府中上下忙作一团,好不容易熬过来众人便都长出口气,去往各处松散。姨母昨日就被世家好友邀去清谈,一大早,时宜又请刚刚从其他郡县采买药材归来的三哥陪着从未来过清河的四师姐出门去各处游玩。
      时宜带着婢女来到母亲院中时,漼三娘已滚沸了泡茶的山泉水,看见女儿将成喜留在厅外一人进来,终于说道:“今日我见你三哥带了凤将军出府,便知你有话要对我说,现在半月已过,终于想好要怎么和我说了?”
      时宜立在厅中,看着她的母亲跪坐在几旁,从一个黄杨木雕的盒子中用银匙舀出茶来,摊在一张雪笺上又用茶匙分开粗细。一双纤手如玉,动作连贯稳妥,透不出一点情绪。
      时宜上前一步,于案几前端举起双臂合掌于胸前,次第落下双膝,缓缓弯下腰将额抵于手背之上,向母亲行了一个大礼。
      漼三娘抬起头来,看着眼前女儿青色衣衫包裹着的背脊,这些时日她瘦了一大圈,腰窄窄的一条,长发撑不住已从背后滑下,浮在她脸颊边遮住她半张脸。
      “自你回到清河我便发现,你这些年常穿的衣裙不知何时都换了颜色。昔年那些嫩绿浅粉还有几件,现在却多的都是靛蓝、雪青和鸦青。”
      时宜跪在厅中没有动,但是漼三娘知道她听进去了。
      “四房、五房还有其他世家,自我们去年归家以后,时时有人上门来探口风,意欲提亲。”
      时宜终于抬起身,看向阿娘,一双鹿般的眼睛早已通红。
      漼三娘略略松了松脊背,坐的没有刚才那般僵直了,放下手中的茶匙叹了口气:
      “我是你的阿娘,时宜,近日你虽不言语,但我也猜得出你想什么。这一年来,你与西边书信不断,身在漼家,但神魂已经不知向西奔驰了多远。我先前看着你如此也不曾确定,心想你许是和某位师兄相处的极好,可是你这次坠楼生病……
      “时宜,你知不知道,就算你阿舅为你退了婚,就算我们不为你主张婚事,你的出生、漼府的声名地位,也决定了于此一事你有着比旁人更多的负累?”
      时宜看着漼三娘,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她早已控制不住肩膀的颤抖,却只能用足全身力气紧紧地攥住手,撑着自己。
      “更何况……你自知心里的那个人,你不能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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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宜闭上眼。母亲的话字字诛心,却没有一字不对。
      阿舅是为她退了婚,但是又如何能保证太后、皇家不会给她再次赐婚呢?若是赐婚旨意下来,她又该如何避开?
      这是漼府,生她养她的地方,单坞水房一脉族人七百三十二人,母亲是一房之主,万事首当其冲向她而来,四姨母不苟言笑却亲自为她启蒙,在她垂髫之时便将她抱在膝头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她读书识字,再愚笨顽皮也不见怪。三哥和诸位兄长虽不是一母所生,却也将她视若珍宝万分亲厚,年节时的风筝糖人,逗她一笑的精巧玩具,为了带给她瞒着长辈想尽办法,最后还是挨了板子。
      除却至亲还有阖府上下的家臣仆婢,母亲屋中的张阿嬷看着她长大,若她有病有灾,张阿嬷第一个着急。后院洒扫的穗缕比她年岁还小,她第一次失语最先哭的倒是这个小丫头,就在昨日,她卧在窗边榻上,还听见这小丫头对着满园的花花草草念叨姑娘要早些好起来。
      世家女子风光无限,而她这通身上下没有一分能和这七百三十二人抛去联系,就连成为师父的徒弟,也是因为她是漼氏女。上一世,她可以在最后擅自自家谱除名,可现在万事顺遂无忧,她若自请离去,便是丝毫不顾念礼仪孝道了。
      她只能是漼氏女,可她也心念决绝。
      时宜自袖中抽出纸笺双手递给母亲,漼三娘接过打开看,信笺上只有一句:
      “女儿不敢忘自己漼氏女的身份,亦不敢执着于其他夙愿,唯求一生不必嫁娶,于西州编撰书稿,传史后世。”
      时宜递出纸笺后便又俯身于地,不再起来。漼三娘看着她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场大雪,那人离去时也是如此深地向座上阿兄及自己行礼,那时她心中如何作想?
      厅中长久地沉默。
      漼三娘将陶壶从火上移开,将纸笺投入炉中,终于说道:“时宜,你长这么大从未求过娘什么,这一次娘可应允你,只要皇家无婚嫁旨意于你,你的心事,娘就不再过问安排。”
      时宜的额从手上滑下,触地的声音咚的一声,连带着整个人都是一震。
      她礼毕站起拜别母亲退了出去,跨出厅门时听见母亲在背后道:“以后睡梦中警醒些,虽是病重,也切不可再叫出名字来。”
      末夏飞星,驻扎北疆的小南辰王军收到来信,清河漼氏女时宜已在返回西州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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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飞星,农历七月的别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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