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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一生的誓言 ...

  •   疼痛,黑暗,还是黑暗。
      这是陈今越从一片混沌中醒来的第一感觉。
      他用力地睁开眼睛,眼前有微弱的光感,却仍然只能看到一片黑暗。像是置身在一个被关掉了所有灯的房间,心中满是茫然和不安,仿佛是被遗弃了。
      他记起来了,他在休假时跟柯野自驾去途州玩,刚下高速便发生了车祸。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看到那辆载满货物的大卡车迎面撞来。好大的雨,那声巨响几乎震耳欲聋。再醒来时,便到了这个没有开灯的房间里。
      看来是捡回了一条命。
      那柯野呢?副驾驶座上的柯野怎么样了?
      他又想起来,当时自己拼命把车头向右转,使柯野避开了卡车的直接撞击,他的伤一定不会比自己更重。
      他稍微安心了一些,动了动身体,立刻疼得倒吸冷气——可是连呼吸也同样会唤起疼痛。他试着抬起左手,发现左边手臂似乎被绑上了什么东西,于是又去挪动右手。万幸,右手看来还是完整的,并没有受伤。
      喉咙十分干涩,张了张嘴唇想要发声,气流却在喉咙里遭遇阻滞。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确定眼睛确实是睁开的。
      “他醒了!”是柯野的声音,语气那样激动,仿佛已经等待了太久。
      周围陆续响起了其他声音,椅子挪动声、脚步声、母亲的呼唤声:“阿越!”听起来是要哭了,或者哭泣一直就没有停过。
      他是在医院里吧,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难道所有人都陪他一起待在这个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吗?
      又或者是……
      母亲过来紧紧握住了他抬起的那只右手,他听见她的哽咽,又听见父亲如释重负地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陈今越却感到了恐惧,终于艰涩地发出了声音:“我……”他颤抖着干裂的嘴唇,在排山倒海的疼痛中用虚弱的气音低声说道:“我看不见……”
      他终于确定了,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他重复着:“我看不见了。”
      母亲吸了口气,连忙解释道:“是暂时的。医生说你脑袋受了伤,有淤血压住神经,眼睛暂时会看不见。等淤血化掉就好了。”
      柯野凑到病床边,也安慰道:“阿越,你别害怕。等过段时间视力就能恢复了,医生说不会太久的。”
      陈今越弄明白自己失明的缘由,又得了医生的保证,心里不那么害怕了。他把脸朝柯野声音的方向转去,可依然什么也看不见,问:“你怎么样了?”
      “我没事,只受了点轻伤,都不需要住院。”
      陈今越最担心的两件事都有了着落,心里松了口气,委屈巴巴道:“我身上好疼,头也晕。”
      陈母见他醒了,心里高兴,又心疼得要命,说:“断了三根肋骨,左手也骨折了,还伤了脑袋,能不疼吗。”
      陈今越一听,发现自己果真伤得很惨,于是更委屈了:“我口渴。”
      柯野立刻拿过床头柜上的杯子,又抽了一根新棉签,对他说:“现在还不能喝水。我给你嘴唇舌头上沾点清水,解解渴。”
      陈今越也只得听话,微微张开嘴唇,让柯野用沾了水的棉签探进去浸润他干渴的唇舌。
      他醒来时,距离那场车祸已经过去两天一夜了。因为当时是在途州出的事,只受了轻伤的柯野当即拨打急救电话,把重伤昏迷的陈今越送到了本地医院救治,后来柯野又通知了陈今越的家人,陈父陈母接到电话后立刻赶来了途州。所幸陈今越并无生命危险,现在暂且在途州的医院里治疗,等伤情稳定些了再回市里去。
      当年柯野曾在陈今越家里留宿过一夜,还吃了顿午饭,是陈母招待的他。多年过去,虽然陈母对当初那男生的名字和长相都记不清了,但现在一见到柯野,立马就想起了这个人。眼见柯野跟自家小儿子从大学时就交好,现在又一块出去玩,想必是非常要好的朋友。陈父陈母看到柯野一直忙前忙后地办理住院、通知家属、照顾病人,简直比自家人还要上心,都觉得十分感激。
      现在陈今越还不能下床,眼睛又失明了,吃喝拉撒都得由别人照料。他现在长大了,擦洗身体之类的私密事情已经不太好意思再让父母帮忙,于是这些活儿便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柯野手上。白天由父母照料小儿子,夜里则是柯野守着他,就在病床旁边再支一张小床,陪他一起睡觉。
      陈父陈母一开始都觉得过意不去,也怕一直待在途州耽误了柯野的工作。不过柯野说了自己研究生即将毕业,论文也差不多定稿,目前比较闲,可以一直照顾陈今越。陈今越又对他表现得极其依赖,一副离了他不行的样子。于是陈父陈母便也顺水推舟,打算等小儿子康复之后再重金酬谢一下他的这位好兄弟。
      在医院里待了有小半个月了,陈今越的伤势一天天好转,眼睛却依然没有复明的迹象。当初医生说,陈今越因为头部受创,导致颅内出血,淤血压迫视神经造成暂时失明。手术清淤毕竟存在风险,现在还是先采取保守治疗,快的话可能半个月到一个月淤血就能消散,慢的话也许要两三个月。但时间不能耽搁太久,否则视神经若是发生萎缩,就有可能永久失明了。
      但这些都没有告诉陈今越,因而他虽然目不能视,但一颗心早就放回了肚子里,坚信自己在不久后就能恢复视力,每天能吃能睡,非常无忧无虑,不仅不用上班,还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爸妈和柯野怕他无聊,天天陪他聊天、给他念新闻,或者用平板电脑播放电视剧给他听。于是半个月下来,他的气色竟是比以前更好了,简直是把住院住出了一股休假的架势。
      在此期间,前前后后来了好些探病慰问的人,有近亲远亲、多年好友、学校的同事、学生代表,带来的花篮果篮营养品都堆满了病房。有一天许纯姿带着林梦年一起来了,林梦年让陈老师好好养伤,祝他尽快康复,早日回到讲台上。陈今越嘴上说好,心里巴不得能直接休到暑假。
      这天傍晚,柯野照例到医院来接替陈父陈母。这时陈母去领病号饭了,陈父跟着一起出去溜达抽烟了,只剩了陈今越一个人。柯野走到病房门口时,碰巧听到送药的护士正在跟陈今越聊天。
      陈今越人长得好,性格又开朗,平时能说能笑,护士们都喜欢他。这时那位护士跟他开玩笑道:“哟,怎么就一会儿没来,你这里又冒出来一束花。你这几天收到的花比我这辈子收到的还多了。”
      “没办法,人缘好嘛。”陈今越笑道,“那束是什么花,什么颜色的?”
      “我看着应该是康乃馨吧,粉不拉几的。”
      “你要是喜欢,那就送你呗。”
      “你这个小同志这就不对了。”那护士说道,“花是不能随便送的,尤其是送女生。你对象要是知道,可得生你的气了。”
      “我对象才没那么小气呢。”陈今越说,“虽然他以前确实是个小气包,但这回我都为了他伤成这样了,他能不知道我的一片真心吗,还至于计较这点小事?”
      “这话说的,你这身伤怎么还成为了人家挨的了,难不成是她把你给打成这样的?”
      “那你知道我怎么伤的不?”
      “不是车祸吗?”
      “是车祸。那天我开车,一下高速就遇到一辆不长眼的大卡车,简直是故意要朝我们撞,一眨眼就冲到眼前了,躲都躲不掉。当时我吓得半死,脑子都不会转了,只记得要使劲把方向盘往右打——”
      “为什么?”护士问。
      “嗐,当时我对象坐在副驾驶座,如果车头往右偏,卡车就撞不到他了。后来他果然没什么事,只受了点轻伤。我就惨喽,现在还瞎着呢。”
      柯野听得心中猛然一震。他原以为当初是巧合、是幸运、是陈今越在情急之中的慌不迭地,却未想到陈今越本就是故意的。在最危难的、生死未卜的时刻,陈今越不假思索就把生的机会留给了他,宁愿替他承受那注定的遍体鳞伤。
      甚至是死亡。
      护士感叹道:“真没看出来,你小子居然这么情深义重。我要是她,这辈子都跟定你了。幸好你也没受什么致命伤,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往后你们俩都好好的,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那是,我这人从小就运气好,命大着呢。”陈今越脸上在笑,一双眼睛却只能呆呆地望着前方,明明柯野就站在对面,他却丝毫也看不见,“我眼睛也差不多该好了吧,都瞎了那么久了,再瞎下去我可得考虑去学点技术,将来去盲人按摩店里打工了。”
      “我听何主任说……”
      “或者戴副墨镜去摆摊算命?”陈今越愈说愈好笑,“穿件长衫,再摇把扇子,看起来起码也是个半仙了吧,算一卦至少收费五千。不过也可能我明天睁开眼睛就能看见了,从此算命届痛失一位奇才。”
      护士听得笑了起来,柯野也想笑,眼眶里的泪水却几乎要落下了。
      那就是他的爱人,是曾在路灯下哭泣、被发现后为了逞强而故作凶恶的少年,是自我且孩子气、令人又气又爱的任性鬼,也是经历挫折后慢慢学着成长、学会了用责任与勇气保护所爱之人的男人。
      爱哭,更爱笑。看似娇气脆弱,却出乎预料的乐天和坚强。看似不堪一击,却从未被真正地打倒过。柯野知道,即便把病情如实告诉了他,他也会本能地选择坚信那个最乐观的可能。
      在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暗之中,他仍然在快乐地玩笑。
      柯野好像明白了,从一开始认识到现在,最让他迷恋的正是陈今越身上那股蓬勃不竭的生命力。
      像枝叶永远不败的大树,像野火烧不尽的草原。他是这样,他的爱亦如此。
      “喏,你朋友来了。”护士看到了柯野,说道。
      柯野赶紧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对护士点了点头,走进了病房里。
      “你来啦,今天好早,我还没吃晚饭呢。”陈今越开心道。
      柯野在病床边坐下,眼看护士出去了,他拉过陈今越的手,轻声道:“刚才我听到了。”
      “什么?”陈今越问。
      “当时为什么要故意把车头往右转?”柯野紧紧握住他的手,现在还能记起那种深刻的恐惧,“你还没醒来的时候,我看着你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跟姥姥当年一样……我真的怕了,我受不了再经历第二次。我宁愿受伤的是我,失明的是我。只要你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我宁愿死的是我。”
      陈今越听得胸中一痛,用自己的另一只手覆在柯野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可是我答应过你姥姥姥爷的嘛,说以后要好好照顾你的。都在他们面前拉勾了,我当然得说到做到。”
      柯野深吸一口气,作出了一个最重要的决定:“阿越,我这辈子都跟定你了。以后你就算赶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笨蛋。”陈今越微笑着,那双没有焦距的漂亮杏眼也漫上了温柔,他伸出手去抚摸柯野的脸,在他脸上触碰到了湿意,“你怎么又哭了啊。”
      柯野朝他靠过去,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搂住了他。正在此时,陈母拎着小儿子的病号饭踏进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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