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又生》丝竹乱耳

100、迟早的事

　　“怎么了，站在这也不进去？”陈父见陈母堵在病房门口，奇怪地问了一句。
　　声音传进病房里，柯野立刻松开了陈今越，不太自在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门口的夫妇二人打招呼：“叔叔阿姨，你们回来了。”
　　陈今越暗道不妙，刚才他和柯野搂在一起的样子八成是给爸妈看到了，也不知他们到底看了多久，有没有察觉出不对劲。
　　不管了，先蒙混过关再说。他故意撒娇似的大声说道：“可算回来了，我都饿扁了！”
　　陈母听了连忙把保温桶打开，把饭菜一样一样拿出来：“刚才跟你爸去外面买了点花鱼汤，路上耽搁久了一点。先趁热把汤喝了，这个对伤口愈合特别好。”又对柯野笑了笑：“小柯，今天来这么早啊。吃过晚饭了没有？”
　　“我还不饿，等会儿点个外卖就好了。”柯野打开了病床上的小桌子，想要帮她把饭菜端上去，“阿姨您坐着歇会儿，我来喂阿越吃饭吧。”
　　“不用了。”陈母抬手挡了一下，把柯野伸过来的手挡住了。这还是头一回柯野想要帮忙被拒，一时间两人面上都有些尴尬。陈母也不好抬头，只能假装手上忙碌的样子，对他说：“也到饭点了，你先去吃饭吧。这里有我和你叔叔在就行。”
　　“好。”柯野只好听话地离开了病房。
　　陈母盛了碗花鱼汤放到陈今越的手上，陈今越双手捧着碗一口一口地喝，等喝完了汤，陈母照例开始用勺子喂小儿子吃饭。陈今越见一切如常，爸妈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奇怪的反应，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刚才他们应该没瞧出什么来。
　　直到饭快吃完了，老妈突然问起来：“对了，前阵子你不是交女朋友了吗。你都住院这么久了，怎么也不见她来看看你？”
　　陈今越一口饭差点给噎着。老妈突然提到这个，怎么想都有点反常，怕是真的怀疑起他和柯野的关系了。
　　该怎样回答才好呢？是撒一个谎，还是如实相告，又或者继续敷衍过去？说实话，现在其实是个非常好的坦白的机会——自己重伤在床，谅爸妈也舍不得发火责备，最近柯野又一直悉心照顾自己，在爸妈面前赚足了印象分，肯定能让他们更容易接受他。但这一切会不会太仓促了一点？在陈今越的设想里，出柜是件需要花上几年时间来慢慢完成的事情。
　　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道：“他——来了的。”
　　“是哪一个？”陈母立刻追问。她仔细回想最近来探望过的年轻姑娘，是有那么几个，但看起来都没有和陈今越表现出比朋友更亲近的关系。
　　哪里像跟那个小柯，都这么大了还在一起搂搂抱抱的。她又记起来，有一回她来医院接替柯野，看到柯野伏在病床边睡着了，当时两个人的手还握在一起呢！
　　陈母越想越心慌，压低了声音，还不等小儿子编好谎话就直接问了：“阿越，你跟妈妈说实话，你和那个小柯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陈今越心知这回是瞒不过去了，咽下嘴里的饭菜，小声说道：“不就那么回事呗。”
　　陈母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不肯承认，不死心地又问：“你刚才是觉得哪里不舒服吗？为什么要让他抱着你？”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陈今越心一横，直白地告诉老妈：“我没有不舒服。他抱我是因为喜欢我，我也喜欢他。”
　　得到了小儿子的亲口确认，陈母简直像是被一道巨雷直劈脑门，情急叫道：“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怎么了？”陈父刚才在卫生间里，刚一出来便听见了动静，忙劝道，“你别吼他这么大声，病着呢。”
　　“你听听，你听他自己说！”
　　“怎么回事？”陈父一脸懵地看向小儿子。
　　陈今越一鼓作气，大声宣布道：“柯野不是我的普通朋友，他是我对象，我和他正在谈恋爱。”
　　“啊？”陈父这下也呆住了。
　　还不等爸妈开始棒打鸳鸯，他就又严肃声明：“我知道这事有点离谱，但我早就想好了，我是绝对不会和他分开的。”
　　“你这……”陈父张嘴半天都找不到语言，最后憋出来了一句，“那你以后都不找老婆了？”
　　“不找了，他就是我老婆。”
　　“那你和他在一起，你们也生不出来孩子啊……”
　　“反正我也不想要孩子，我有他就够了。”
　　陈母一时接受不了：“你去哪里学来的这些，你真是要气死我了！”
　　“妈，你这话不对。我找到了一个对我那么好的人，这不是件好事情吗，有什么可生气的？”陈今越试图劝慰母亲，“都说患难见真情，这段时间你也看到了，柯野一直留在途州照顾我，每天伺候我吃喝拉撒，你们做了多少，他就做了多少。如果换了个人，会对我这么尽心尽力吗？多少结婚几十年的老夫老妻都做不到这种程度，估计连老爸都不一定能做到呢。”
　　陈父见火烧到了自己身上，连忙道：“别瞎说。”
　　陈母听到这番话也不禁迟疑了。这些日子以来，柯野的表现她全都看在眼里，如果不知道他和自家小儿子之间的关系，她是一定会打心眼里喜欢和感激这个好小伙子的，并且庆幸小儿子能拥有这样一个好朋友——只能是好朋友，两个男的怎么还能谈起恋爱来了呢，这不是乱了套了吗？
　　陈母还是不依不饶：“他就算再好，那也是个男人呀！”
　　“他爱我，对我好，能让我幸福，这跟他是不是男人有什么关系？”陈今越使劲挤出一点眼泪，卖起了苦肉计，“反正我这辈子就认准了他，你们要是非要逼我和他分开，那我活着也没意思了，还不如直接在车祸里死了算了。”
　　陈父这下子更慌了：“这话可不能瞎说啊！”又转去劝陈母：“咱们也别逼他，孩子都伤成这样了，吵起来多不好。这事以后再说，可以慢慢商量的嘛。”
　　陈母见陈今越委屈巴巴地坐在病床上，脑袋上还缠着绷带，一双失明的眼睛泪汪汪的，那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这回最宠爱的小儿子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回来，身上的伤都像剜在了她的心上，她再多的话也不忍心说了，干脆扭头就走：“你就跟男人谈恋爱去吧，我不管你了！”
　　她走到病房外面，见柯野就在门口站着，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头也不回地走掉了。陈父在后面追着，回头又嘱咐柯野：“刚才他妈说了他几句，你安慰安慰他，让他千万别想不开啊。”
　　柯野道：“好的。”
　　他走进病房里，陈今越听到了脚步声，问：“这么快就回来了？”
　　“肚子也还不饿，就买了点东西回来，等饿了再吃。”柯野走到病床边上，放下了手里的袋子，开始收拾陈母刚才没来得及带走的碗碟和保温桶，“你爸妈都知道了吧。”
　　“嗯，刚才我妈看到你抱着我了。”陈今越叹一口气，“也是迟早的事，就是没想到会这么突然。我妈是不是特别生气？”
　　“脸色是不怎么好。”
　　“唉，也没办法，希望我爸妈能想开点吧。我也不想伤了他们的心，可是我们的事总得让他们知道的。”陈今越伸出手来想要触摸柯野，碰到了他的胳膊。柯野在床沿坐下，主动挨了过去，伸手揽住他的后背，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陈今越蹭了蹭他的脖颈，又说：“反正不管怎么样，我是绝对不会和你分开的。”
　　“嗯。”柯野心中柔暖，原来被坚定选择的感觉是那么令人幸福，他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不怕，一下子就让他们接受也不现实，我们慢慢来。”
　　出了医院后，陈父陈母火速把大儿子夫妇俩叫了过来。当天晚上，陈家就开起了家庭大会，会上讨论的自然是陈今越叛经离道搞起了同性恋的事。
　　陈今超夫妇俩毕竟是年轻人，思想都开明一些，对这事谈不上什么反对，还是以尊重弟弟的意愿为主。陈父作为一个在三十多年前就自愿当上门女婿的男人，自然也是很想得开，唯一的顾虑是两个男人生不出孩子，担心小儿子年老时身边没人照顾。于是全家唯一持坚定反对意见的，就只有陈母一人。
　　陈母当然是想要棒打鸳鸯，但一想到小儿子那副可怜兮兮的惨样，根本就狠不下心，而且目前看来也找不到战友，可是非要她接受小儿子找了个男老婆，她又实在是做不到。
　　儿媳妇看她愁眉苦脸地纠结着，劝道：“我看阿越还是小孩子心性，现在谈恋爱谈到了兴头上，你越反对，他就逆反得越厉害。我看还不如就先依着他，等那股新鲜劲过去了，都用不着外人插手搅合，估计吵上几架就一拍两散了。”
　　陈今超赞同道：“我也是这个想法。阿越我是知道的，以前喜欢的都是女孩子，现在突然交了个男朋友，可能也就是赶潮流，想学人家玩点时髦的东西，不一定有多认真。反正他还年轻，就让他先玩几年吧，等他玩腻了，觉得没劲了，自己就回到正道上了。”
　　陈母听着觉得十分有道理，可还是有些担心：“那他要是认真的，跟那个小柯一辈子都不分开了呢？”
　　儿媳妇笑道：“那就更没必要反对他们了。”她用胳膊捅了捅旁边的丈夫：“我都不敢保证我们两个能一辈子不分开，如果阿越和他那个男朋友不结婚、没孩子还能做到，这感情胜过了多少夫妻，多珍贵难得啊。这么幸福的一对，为什么还非要拆散他们呢？”
　　陈母听得一愣一愣的，合着这对鸳鸯是横竖都不能棒打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是也找不到话来反驳。
　　陈父说：“我看小柯那孩子很不错，各方面都配得上阿越，也是个靠得住的。阿越要是愿意跟他断了当然好，要是非要跟他过一辈子，应该也吃不了亏——那孩子把他伺候得好得很呢！虽然他们生不了孩子，但将来有条件了去领养一个，也不是不行吧？反正我们给他留了那么多房子商铺，只要手里有钱，日子总不会过不好的。”
　　陈母听了半天，思来想去，似乎也是没辙了：“随他去吧，我是管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