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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七、阮红五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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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是掉在蚂蚁窝里一样,浑身疼到动弹一下都觉得煎熬,那种刺痒是从骨头蔓延到肌理再到皮肤的疼,花满楼被裹在被子里,努力仰着头,空洞的眼睛望向床顶,呼吸凌乱。
陆小凤没有听他的话出去,坐在桌旁背对着他,听着身后的动静,目光死死钉在桌面上一处不起眼的凹痕上。
他怕再次勒伤花满楼的胳膊,于是把他裹在被子里绑住,也正因为此,花满楼不自觉的挣动轻了许多。
第二次毒发可能比第一次弱一点,花满楼不再挣扎,呼吸也渐渐平和下来。
陆小凤等了一会儿,听身后完全平静了下来,慢慢扭头去看。
床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花满楼蹭的落下来一半,遮住了里面的样子。
陆小凤忽然不敢过去了。
他坐在凳子上,双手扣着膝盖,仔细听着床内的动静,花满楼的呼吸很慢。
“陆兄……”
陆小凤“腾”的站起,过去慢慢撩起床帘,定了定神,这才看向花满楼。
那人裹在被子里,艰难仰着头,脸上是还未消退的不正常的潮红,可能是因为药性,也可能是热的。
看他此时似乎平复下来,陆小凤将绑着被子的绳子解开,把花满楼从层层包裹中挖出来,触手是汗湿的潮热,花满楼喘了口气,微微晃了下头,将粘在侧脸的头发抖下来,精神恹恹道:“麻烦陆兄帮我拿衣服过来。”
陆小凤扶着他靠着床柱坐好,回身从衣柜里取出干净衣物,交给他,便出去了。
西门吹雪还坐在外面,见他出来,问道:“如何?”
陆小凤轻叹一下,坐在他对面,面露疲惫:“还好,现下无事了。”
西门吹雪看了他一会儿,又望一眼紧闭的房门,突然道:“还记得那片花田的位置吗?”
陆小凤愣了下,抬眼看他:“记得,怎么了?”
西门吹雪没说话,冷峻的目光移到他身后。
陆小凤也回头去看。
房门“吱呀”打开,换了身月色衣裳的花满楼扶着门站在门口,看起来还有些无力。
陆小凤忙过去扶着他到院里坐下。
轻缓的喘了口气,花满楼朝向西门吹雪:“西门庄主想去把花田毁了?”
陆小凤也看向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瞧了瞧花满楼的脸色,答非所问:“这次与上次有何不同吗?”
花满楼一怔,苦笑一下:“若说不同,也许就是我已经习惯了吧。”
陆小凤放在腿上的手紧了紧。
西门吹雪若有所思。
花满楼不想再说这个,便道:“目前我不建议将花田毁掉,一方面我们并不清楚他们在别处是否还有这样的花田,再一个,孙姑娘还在他们手上,贸然行事,我怕他们会对孙姑娘不利。”
西门吹雪面色一冷:“孙秀青?她在阮红门?”
花满楼和陆小凤都愣了愣。
半晌,陆小凤讪讪道:“你不知道?”
西门吹雪冷眼看他。
花满楼也回过神来:“那庄主如何知道我受伤的事?”
西门吹雪道:“我去阮红门查看过,有人提及你与陆小凤,说起你中了逍遥散,毒性无解。”
那二人不禁对望一眼,陆小凤在心里暗道司空摘星不靠谱,却也知道西门吹雪若是可以隐瞒自己行踪,便是司空摘星,也是难以察觉的。
此时无意间暴露孙秀青被抓的事,原本还有三分可能劝西门吹雪不要去阮红门赴约,现在也成了毫无成算。
陆小凤只得道:“我让司空顺便查一下孙秀青被关在哪里,你不如等上一等。”
西门吹雪看他一眼,淡淡道:“灵山遍布隧道,山林密布,想在这样的地方找人,不亚于大海捞针。”
“距离阮红门所说的迎亲日还剩两天。”花满楼思索道,“陆兄此前曾亲眼见过沙越金所说的石隧岩画,所谓的绝顶剑招不过是戏言,由此可见春寒剑谱也不过是个噱头,而孙姑娘也并未与西门庄主有何实质关系,为何他们会如此笃定西门庄主会去呢?”
陆小凤其实也在想这个问题。
西门吹雪是剑痴不错,却也不是什么人都值得他出山,除了一年雷打不变的三次追杀外,西门吹雪是鲜少出庄的。
也许孙秀青真的在西门吹雪心里有格外重要的地位,否则他还真想不到沙越金他们有什么让西门吹雪非去不可筹码。
思及此,陆小凤不禁看了西门吹雪一眼,惊讶发现那人的目光竟有些闪烁,忍不住道:“你是否想到了什么?”
花满楼闻言抬头。
西门吹雪沉默一瞬,缓缓道:“我们忘了一个人。”
花满楼一皱眉,恍然道:“阮红五姑。”
陆小凤指节敲敲石桌,唇边一丝笑意:“我想我知道孙秀青在哪里了。”
……
灵山不算高,却绵延数里,虽然上山的主路只有一条,另外的小道却也不少,若是想掩人耳目悄悄上山,能走的道着实不少。
山脚下的小茶摊在空了几天之后,又重新开张,微胖的老板坐在棚子底下的小板凳上,一手扇着蒲扇,一边眺望着山路,看有没有人来喝茶纳凉。
这一看就看了两个时辰,老板也泄了气,收拾着桌椅准备回家,忽然就被叫住。
“老板慢些收!”
胖老板回头看,从城里的方向过来一架马车,驾车的是个年轻男子,看打扮应该是下人,此时正驾着车急急跑来。
老板直起身等着他们到跟前。
马车停在茶摊跟前,车夫下来看了看,小声对马车里的人道:“小姐,到庄子还有些时候,下来喝点水再走吧。”
马车里的人没有回答,忽然车帘一动,老板好奇的去看。
从马车上先下来一个一身素净衣裙的姑娘,长的普通,做丫鬟打扮,紧接着又下来一个桃色锦缎长裙的女子,脸上戴着同色的面纱,露在外面的眸子水润明媚,黛眉弯弯。
那位小姐对老板微微点头,车夫殷勤给小姐擦了凳子,又催促老板去烧水泡茶。
老板撇撇嘴,一边烧水一边看这三人。
他们之中应该是那丫鬟地位最低,连车夫都能对她呼来唤去,此时就坐在一边的凳子上低眉顺目瞧着土地。
小姐似乎有些不忍,瞧了车夫一眼,那车夫这才收敛一些。
老板不再看,动作麻利将泡好的茶端过去,谄笑道:“小本生意,没什么好茶,各位客官将就着喝,别嫌弃。”
小姐轻轻点头,对车夫示意,车夫不情不愿从掏出一块碎银扔给老板。
老板忙不迭接过来,到一边去了。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那几人解了渴,便准备继续上路,甫一起身,便是一晃,脑袋发木,眼睛发花,只来得及看老板一眼,便栽倒在地。
老板嘿嘿一笑,从衣服里掏出一捆麻绳,大肚子瞬间就扁了下去,三两下将车夫捆起来扔到路边,又将两个姑娘塞进马车,驾着马车扬长而去。
顺着大路一直向西,不久就看到了万梅山庄的大门。
马车径直停在万梅山庄门口,老板下去“啪啪”拍门。
侯叔开门一瞧,纳闷道:“你找谁?”
老板乐呵道:“快叫陆小凤出来,有大礼给他!”
侯叔上上下下看他,迟疑道:“你是……”
老板一把撕掉脸上的易容,露出一张不出众却精明的面孔:“侯叔快去吧,若是你家庄主也在便一齐叫来。”
侯叔一拊掌:“原来是司空大侠,莫怪莫怪,我这就去叫。”
不一会儿西门三人就出来了,陆小凤瞧了瞧司空摘星,奇怪道:“怎么这副打扮,从哪里回来的?”
司空摘星得意道:“你一定想不到我带谁回来了。”
陆小凤看看他身后的马车,猜测道:“孙秀青?”
司空摘星一愣,惊愕不已:“你怎么知道?”
陆小凤也就是随口一猜,没想到真的是孙秀青,也愣住了。
西门吹雪才不管这些,上前撩开车帘看了一眼,皱眉道:“怎么还有一个?”
司空摘星回过神来,怪笑道:“还有一个是你未来媳妇啊。”
西门吹雪看他一眼,冰雪一般的眼神让司空摘星瞬间老实下来。
陆小凤嘿嘿笑,花满楼无奈“看”他一眼,又听了听,疑惑道:“怎么没有声音?”
司空摘星挪开两步:“我下了药,且睡呢,还有一个被我扔路边了,我想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阮红门的人发现了。”
侯叔让人将马车从侧门牵进庄子里,把两位姑娘安置到客房,让人看着她们。
西门吹雪他们则在门厅坐下。
陆小凤摸摸胡子,道:“如今阮红五姑在我们这里,迎亲之时沙越金要从哪里变一个新娘子出来?”
花满楼问司空摘星:“有人知道是你抓了人吗?”
司空摘星自傲道:“我的易容术,骗过这些小角色,绰绰有余。”
花满楼点点头:“既然如此,阮红门应该会乱一阵子,我们也能有更多时间来做准备。”
陆小凤也道:“等她们醒来,可以问问五姑知道些什么,孙秀青在阮红门呆了这么久,应该也知道点东西。”
司空摘星可不关心这些,洋洋得意道:“如何,要不是我,你们还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去救人呢!”
陆小凤一看他这得意的样子就想损他:“你还说,不是让你去找西门么,结果连人家的影子都没抓住。”
司空摘星立时不服道:“找他有什么用?还不是得靠我救人?”
陆小凤去看西门吹雪,还以为他会给司空摘星一个眼刀,不想却毫无反应,反而一脸心不在焉。
这可是奇事。
花满楼也察觉到了,道:“西门庄主若是担心,不如去看看孙姑娘。”
西门吹雪回过神,目光一闪,冷淡道:“我为何要担心。”
花满楼笑而不语。
西门吹雪站起身,俯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
司空摘星瞧着他的背影不见,立马扭头跟二人小声道:“被说中心思,恼羞成怒了。”
陆小凤深感赞同。
花满楼摇摇头,端茶喝,茶杯送到嘴边,一顿,“瞧”司空摘星一眼,唇角一扬:“司空兄手脚果然快。”
司空摘星挠挠头,嘿嘿一笑。
陆小凤后知后觉闻了闻茶水,怒瞪司空摘星:“你在茶里下药了?”
司空摘星眼睛转了转,不答。
陆小凤皱眉道:“花满楼刚才毒发一次,你这样乱来,出什么事怎么办?”
司空摘星一愣,忙去看花满楼,果然见他神色倦怠,精神不是很好的样子,一时愧疚不已:“实在抱歉,我忘了这茬了。”
花满楼一笑摇头:“不妨事,已经好多了。”
司空摘星仔细瞧瞧他,放下心来,又闲聊几句,说要回去补觉,就走了。
陆小凤请侍女重新沏茶过来,看看花满楼,道:“之前大夫说这个毒复发的间隔会越来越长,毒性也会慢慢减弱,你觉得怎么样?”
花满楼回忆了一下,毒发时几乎不能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只觉得格外难捱,痛苦到极致,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难受,但确实要比第一次好受一些。
陆小凤闻言点头:“这东西果然厉害,看来这次必须得将沙越金他们一网打尽了,否则还不知道要害多少人。”
那么一大片的罂粟花田,肯定不是光为了害西门吹雪,也不知道他们用这东西害了多少人,赚了多少黑心钱。
陆小凤又想起了融柳。
花街柳巷向来是销金窟,寻花问柳的人又怎么可能禁得住这种诱惑。
就是不知道那人是被迫还是自愿,不过看那天的样子,自愿的概率大的多。
陆小凤叹了口气,花满楼侧了侧脸,即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能猜个大概,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花满楼也觉得有些疲累,准备回房休息。
陆小凤跟他一起回到院子,看他进屋睡下,自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喝酒。
不知何时,旁边多了个白衣人。
陆小凤看他一眼,继续倒酒:“还是担心?”
西门吹雪沉默一会儿,道:“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陆小凤手一抖,差点把酒坛掉地上,稀奇道:“你居然会问我,太惊人了。”
西门吹雪接过酒坛,往嘴里倒了一口,淡淡道:“因为你比较有经验。”
陆小凤失笑,想了想,道:“我不知道。”
西门吹雪看他。
陆小凤道:“我和你不一样,你是铁树开花头一遭,自然小心谨慎,我嘛……你知道的,连我都不知道那些姑娘是怎么想的。”
西门吹雪垂眸许久,忽然道:“你好像有些不一样了。”
陆小凤好笑道:“哪里不一样?”
“所有。”
陆小凤沉默了,半晌,晃晃手里的酒坛:“人总是会变的,你也一样,从前的你是不会为了这些而烦心的,现在不也坐立难安。”
西门吹雪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忽然扭头看向院门。
紧接着院门被推开,一个侍女进来道:“孙姑娘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