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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屋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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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煊最终安然回家,但全家人始终没有真正原谅夏灼。
从那以后,夏灼在家里彻底成了透明人,没有人关心他,也没有人在意他。中考时,没有人在考场外等他。考完后,也没有人过问他发挥得如何。
填志愿的时候,按照他的成绩水平,他有两个相差不多的学校可以选择,或者在市区走读,或者在郊区住校,爸妈意见一致,让他去住校。
他想离家近一点,鼓足勇气和爸妈商量:“住校费用高,家里得多花钱,我走读也可以的,每天都回家,还能帮家里——”
“——你能帮家里做什么?”妈妈冷冷打断他:“我们都很忙,哪有时间照顾一个高中生?你还是住校吧!没事也不要回家,就在学校里专心学习。你成绩那么差,以后能考个什么大学?考不上好大学去哪里找好工作?家里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以后你们只能靠自己。你的能力又不如你哥哥,你自己心里有点数吧。”
夏灼不敢反驳,轻轻叹了口气,点点头:“那行,我听爸妈安排,我住校吧。”
开学后,夏灼一个人提着两个行李箱住进了学校宿舍。爸妈给了他一张银行卡,他们加加减减,精确地计算好夏灼在学校里的各项必要开支,一次性存入半个学期的生活费。夏灼知道,这是不让他经常回家的意思。
也是,回家只能睡客厅,每个人都觉得不方便。
寄宿高中每半个月放两天假,放假当天晚上或者第二天早上,学校门口总是聚集很多来接孩子的家长。每到这个时候,夏灼就会坐在大门口附近的小花坛矮墙上,笑着看同学们被家人一个一个接走。
开始的时候,他在羡慕旁人的同时,也隐隐期待着有一天,爸妈或者大哥来接他回家。他们不来,他不太敢自己回去。
后来,他不再妄想,学会了自我安慰,放假不回家自有不回家的好,他的同学都没有见过学校寂静的模样,也感受不到一个人在偌大的操场上来回奔跑、散步有多么自在。
再往后,夏灼没了这些闲情逸致。卡里的生活费是有限的,夏灼按照在校时间将账户里的钱分了几份,将每月的消费限制在一定数额内。然而他很快就发现,那些钱根本就不够用,爸妈给他的只有吃饭钱。但离家在外,总会有一些意外状况发生。比如生病买药,比如突然需要买某本参考书,而爸妈并没有给他规划意外支出。
夏灼不敢和爸妈要钱,除了勒紧裤腰带,在嘴巴上省出零花钱,他不得不想办法开源。
夏灼尝试过去学校附近找工作,但因为时间不定,他又未成年,没有店铺肯收他。他走投无路,只能求到班主任头上。班主任听说过他从不回家,又见他衣食节俭,知道他有难处。最后和学校管理处再三申请,帮夏灼在学校食堂找了一份兼职。钱不多,但是管饭。
如此,夏灼能省下不少钱。
高一放寒假后,夏灼经过同学介绍,在同学亲戚家开的饭店干活。老板知道他还是个中学生,但贪图他便宜,就安排他去后厨洗盘子。那家饭店离夏灼里比较远,跨了两个区,夏灼不方便来回,晚上便用两排椅子搭床,睡在店里。就这样,一直做到腊月二十八才回家。
家里已经知道他勤工俭学的事,没人反对。年后初八,饭店开始营业,夏灼打算回去一直做到开学。临行前,爸妈说给他打了生活费。夏灼到学校附近的ATM机查询后才发现,生活费竟然减半了。
他盯着屏幕上显示的数字,难过得直掉泪。终是没忍住,用公共电话打给爸爸,吞吞吐吐好半天,才鼓起勇气问:“爸,生活费怎么少了那么多?这是半个学期的钱吗?不够花可以跟家里要吗?”
爸爸淡淡地说道:“夏灼呀,你不是打工了吗?家里的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你能自强自立,我和你妈都很欣慰。男孩子嘛,吃点苦怕什么呢。”
夏灼忍着眼泪:“可是,我打工是因为你们给的钱本来就不够用啊。我住校,除了吃饭,总会有别的花销,我也会生病,有时候还要买辅导书和生活用品。上学期钱不够,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一天只能吃两顿饭,我——”
“夏灼,该节省的就要节省,辅导书和同学借一借就可以了。男孩子需要什么生活用品,又不是女孩子有生理期。我和你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日子比你现在难得多,最后也都挺了过来,还考上了不错的大学。年轻人吃点苦,是好事。”
听完爸爸的话,夏灼哽住,心中有千般委屈也没了倾诉的欲望,只是轻轻挂断了电话。
高中三年,夏灼在学校食堂后厨洗了三年的不锈钢餐盘。在家里不受待见的夏灼,在外面特别受欢迎,为了争取一点点的生存空间,他可谓用尽全力去表现、去讨好,甚至有一点点卖乖的嫌疑。
他手脚勤快、嘴巴甜,每天哥哥姐姐叔叔阿姨轮番叫着,再加上人长得招人怜爱,食堂里的师傅们都很喜欢他,夏灼洗菜、洗盘子、擦地的时候,时不时就有师傅往他嘴里塞好吃的。得益于师傅们的爱心投喂,夏灼没有挨过饿,还蹿出了一米八的个头。
高考前一周,夏灼不得不辞掉这份工作。告别那天,食堂里的师傅们一起给他凑了个红包,祝他金榜题名。他捏着红包,给所有人鞠了个躬。
然而,贫苦孩子夏灼并没有逆袭,只考上了一所普通一本院校。他本就不聪明,平时忙于生计也不可能把所有心思都用在学习上,能考上这所学校也是因为运气好。为了图学费便宜,他第一志愿填报了本校弱势专业,报考的人不多,他踩着线儿刚好能够上。
高考结束后,夏灼继续辗转各处打工赚钱。他对平面设计的兴趣就是那时产生的,有段时间他给一家工作室打零工,闲暇时跟着设计师混,设计师发现他学东西很快,有时候会把一些简单又麻烦的修图工作交给他,夏灼越做越喜欢,还特意去市图书馆借书自学。
临开学前,爸妈找他谈过一次,大意是希望他能继续自力更生,家里只能给他提供第一年的学费和住宿费。因为那年妹妹被当地最好的一贯制私立中学实验班录取,班里的学生属于尖子生中的尖子,可以说妹妹前程大好。这样的教育环境自然费用不菲,爸妈想把家里有限的资源分配给更有潜力的妹妹。
经历过艰难的三年高中生活,夏灼早就看淡了。上了大学,他成年了,时间也更充裕,养活自己更加不成问题。他一点都不难过,爸妈说完后,他痛快地点点头,忙着换衣服出门,因为工作的时间快到了。
大学离家很远,开学前两天,夏灼踏上了便宜的绿皮火车,缓缓地与家拉开了距离。他缩在硬座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色,乐观又悲观地想:虽然我身后无一人,但是我很自由。爸妈虽然不“管”我,但也不会“管”我呀。
进入大学后,夏灼被迫积累的社会经验发挥了作用,他能和各种不同性格、不同出身的同学友好相处,他没有刺人的个性,也没有硌人的棱角,开得起任何玩笑,不虚伪也不矫情,不自怜也不自傲,从不怕吃亏,从不斤斤计较,加之长得好看,大家都说夏灼是班里的小太阳。
小太阳每天笑眯眯的,穷也穷得乐呵呵,只是关了灯以后,他的落寞谁都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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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灼看着大哥发来的微信,心想以后还是不要再往家里寄零食了。确实,爸爸妈妈岁数大了,不喜欢吃这些磨牙的东西;哥哥妹妹智力超群、性格沉稳,更不稀罕这些小孩子的玩意儿。
本来他就不该花这份钱,事后自己想想也觉得好笑,好像家里人越是不在意他,他就越牵挂着家里人,手里有点钱,总是隔三差五往家里寄东西。
很久以后他才想明白,他看似什么都能想得开,其实特别需要爱。如果别人不爱他,那么他单方面去爱别人,也不是不可以。
那天晚上回去时,严凛正在厨房里切菜,看见夏灼,问道:“你吃了吗?”
夏灼摇摇头:“没。别提了,我刚才去买饭,这么一刷,biu~,显示校园卡里就剩一块五,上楼去充钱,结果人家告诉我,系统升级,暂停服务。”
严凛丢了半截黄瓜给他:“那晚上一起吃吧。”
夏灼接住黄瓜,咔嚓咔嚓咬了起来,走过来问:“吃什么?”
夏灼举着菜刀,犹豫再三,猛地大力拍下来,把黄瓜拍个稀巴碎,而后目瞪口呆地看着案板上的残余黄瓜块块儿,说道:“……凉拌黄瓜?”
夏灼在身后吃吃笑,严凛回头一看,夏灼的脸上和头发上都粘着黄瓜瓤。他赶紧放下菜刀,一步跨到夏灼面前,哭笑不得地帮夏灼清理自己造的孽:“哈哈哈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怎么搞的,我看我家阿姨拍黄瓜的时候,就是这么弄的啊,也没溅这么远。”
夏灼不习惯和别人靠得这样近,干脆闭上眼睛。关闭视觉通道后,触觉尤为敏感,被严凛微凉的指尖触碰过的地方酥酥麻麻,他觉得怪别扭的,问道:“还没擦干净?到了崩了多少啊?”
严凛闷闷地笑,手上动作越来越大,满脸画圈。
夏灼:“我靠你干嘛呢?赶紧给我抹干净!”
严凛:“黄瓜特别新鲜,扔了怪浪费的。我给你抹匀了,就当做面膜吧,哈哈哈。啧,梁川总说你皮肤好,这么凑近一看,还真挺好,好嫩啊。”
夏灼一听,睁开眼睛就要往后退:“老爷们做个屁的面膜!”
严凛一把掐出他的肩膀摁住,说道:“别动!你眼睫毛上也有!”
夏灼只能乖乖站着不动,微微仰头看严凛。
严凛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是不是傻?闭上眼睛啊,不然我怎么清理?”
夏灼笑着骂了句“次奥”,还是听话地把眼睛闭上了。严凛钳住夏灼的下巴颌抬高,捏起两指,凑近了去撸粘在夏灼眼睫毛上的黄瓜汁,收拾干净后,忽然问道:“你怎么脸红了?”
夏灼瞬间炸毛,立马用双手捂住脸,跳开一步远:“因为你、你离我太近了!喘气儿都喷我脸上了!我、我那是热的!”
严凛笑得前仰后合,平静下来后才指着案板说:“怎么办?拍黄瓜吃不成了。就剩这点儿,都不够塞牙缝儿的!”
夏灼满脸无奈地走过来,翻翻冰箱,说道:“还是我来做吧。根据你有的食材,做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酸辣土豆丝,怎么样?”
严凛撇撇嘴:“对我来说,如果一顿饭里没有肉,那就不算吃饭。”
夏灼拿起土豆削皮:“那没办法啦,你冰箱里就这点东西。看运气吧,如果我一会儿切土豆丝不小心切到手,那你今晚上就有肉吃了。”
严凛抖着肩膀乐:“你还挺幽默。不过我真该去超市采购一次,起码把冰箱填满。”
夏灼将土豆摁在案板上,先切片,再当当当切丝,边切边问:“我看你也不太会做饭,干嘛不吃食堂呢?你们有钱人家孩子是不是都不吃食堂啊?我看梁川经常出去吃,或者点特别奢华的外卖。”
严凛凑过来看夏灼的刀工:“梁川那厮特别馋,他嫌食堂饭不好吃。我呢,爱吃北方家常菜,吃不惯这里的味道。哎哟,你这手法真不错,怎么切得这么细!”
夏灼自信地挑挑眉毛:“好赖我也是正经在后厨混过的人!哎,你俩可真是事儿精。我觉得食堂饭挺好吃的,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贵,两素一饭都要十二块钱!要是想换换花样,吃个麻辣烫、拌饭、米线什么的,没有二十块钱肯定下不来。菜市场里的菜,哪有那么贵呀。”
严凛想了想,说道:“夏灼,要不这样吧,你方便的时候就回来吃。咱们自己买菜自己做怎么样?我出钱,你出力。”
夏灼想了想:“那你很亏。”
严凛:“我不在意这点钱,就图吃一口顺心饭,你也能省下吃饭钱,咱俩双赢。”
夏灼非常心动,不好意思地说:“但是我做饭水平也就那样,怕你不满意。”
严凛:“没事。家常菜就行,我还不爱吃工序复杂的菜呢,就这么愉快地决定吧。”
夏灼挠挠头:“我当然求之不得。不过你要是吃腻我做的菜,随时可以叫停哈。”
严凛比划个“OK”的手势,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倒回来:“那你没事儿就别回宿舍了呗,一直在这里住吧。不然我吃了上顿没下顿,容易消化不良。”
夏灼笑:“行啊,反正是我占你便宜,听你的。”
严凛双手插兜,美滋滋地去看电视了。
吃晚饭时,严凛问:“你哪天有时间,咱俩去买点菜呗,我也不知道你都会做啥。”
夏灼:“周日有时间。但是我打算周日请你和梁川出去吃饭。上次那个摄影师额外给我发了个大红包,不义之财,花掉一部分比较好。”
严凛扒拉干净碗里的饭,擦擦嘴,说道:“你有闲钱就存起来,以后万一有急用呢。别出去吃了,浪费那钱干啥?你要是真想请,咱就在家里做,把梁川叫过来。”
夏灼:“我怕我做的菜,梁川不爱吃。”
严凛皱皱眉:“惯的他!不爱吃他就少吃点。就这么定了,我跟他说,他要是磨磨叽叽我就怼他。”
说着,严凛拿起一旁的手机,给梁川发语音:“川儿,周日来我这儿,夏灼要请咱俩吃饭,他亲自下厨。”
梁川很快回复:“听听,听听,让我去你那儿,然后还是小灼灼亲自下厨,这同居的氛围真浓郁啊。小灼灼要是个大姑娘,下一步我是不是就该参加你俩婚礼了?”
严凛:“送你一句东北话——滚犊子。”
梁川:“好嘞!周日就滚去。告诉你家小灼灼,我爱吃油焖大虾!”
夏灼红着脸,趴在桌子上笑,半边脸掩在臂弯里,露出好看的眉眼和乖乖的脑袋瓜,严凛摆弄着手机,瞥了夏灼一眼:“啧,你怎么那么不禁逗呢,动不动就脸红。”
夏灼莫名觉得有点尴尬,轻咳两声,直起身子,下嘴唇兜住上嘴唇吹风,刘海儿掀起又落下,这才说道:“是吗?可能是屋里太热了,我怕热。”
严凛停手,又看了夏灼一眼,继续摆弄手机:“你干嘛呢?卖萌可耻啊。我家一点都不热,是你面皮儿又白又薄,脸红就会很明显。”
夏灼起身收拾碗筷,别别扭扭地换了个话题:“那什么,你把你和梁川爱吃的菜都发给我,我问问做厨师的朋友怎么做。”
严凛:“你还认识厨师?”
夏灼一边洗碗一边说:“对呀,我在后厨混过这话,真不是吹牛。我高中一直在学校食堂里勤工俭学,寒暑假在外面的饭店打工,正经后厨人,一身后厨魂。”
严凛看着夏灼云淡风轻地说出过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儿,回头看了眼正在洗盘子的夏灼,又听他毫不在意地说:“我刷碗洗盘子特别厉害,速度快、洗得干净,都是那时候练出来的本事。这叫什么?这就叫童子功!哈哈哈哈,骄傲!”
严凛想不到说什么合适,胡乱发了几个菜名过去:“夏灼,我和梁川爱吃的菜给你发过去了,你看着做就行。”
夏灼:“OK!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