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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绝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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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妈见夏灼面无表情,毫无悔改之意,更加愤怒:“我跟你讲夏灼,我和你爸从来没指望你能怎样,你不拖全家的后腿就要谢天谢地了。我们把你养到这么大,可以说仁至义尽。如果你非要喜欢男人,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儿子。我和你爸活到这个年纪,可以不要脸、不要名声,但你的哥哥和你的妹妹还要,他们都那么优秀,不该有你这样的污点家人。”
夏妈说完摔门而出,直到第二天也没出现,夏灼问了一嘴才知道,夏妈已经回老家了。
夏爸在一旁说道:“你妈的公司只给了几天假,再不回去,要丢工作的。我们这个年纪,丢了工作就麻烦了。”
夏灼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问道:“爸,那你呢?你还有几天假?”
夏爸吞吞吐吐,躲躲闪闪,见夏灼还在等着,索性直说:“我在这边帮你盯着把赔偿落实,也要尽快赶回去。不过你放心,我走之前,会帮你把护工找好。夏灼,你一向自立,希望你能理解家里的难处。”
夏灼不可置信地看着爸爸,满心的委屈无处释放,陷入无助与恐慌的情绪中。尽管他从很久之前就依赖自己生活,但现在他形同废人,根本无法依赖自己,他想要活着,想要康复,除了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他还能去指望谁?
他哀哀地祈求着:“爸,你能不能先别走?等我能坐起来再走行吗?求求你了。”
夏爸的脸色不太好看:“夏灼,如果我不回去,我就会丢工作,你能来养家吗?你妹妹还小,她那么聪明、那么优秀,需要家里大力支持,我们不工作怎么能行!我不是说了吗,我会把护工给你找好,不会不管你!你知不知道你妈被你气成什么样子?回家后别人问起,你让我们怎么跟别人说!夏灼,你要好好反省自己,如果以后一意孤行,执迷不悟,就像你妈说的,别怪我们不认你这个儿子!”
夏灼哭着哭着,笑了,眼泪糊在脸上,他想伸手去擦掉,但左臂三处骨折,右手正在输液,他只能瞪着眼睛,等待泪水干涸。
他的绝境悄然到来,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甚至换不来一丝丝同情。
那天以后,夏灼再也没有提出让夏爸留下的请求。有人喂饭,他接着;有人喂水,他喝着。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在睡觉,为了尽快康复乖乖配合医生。
第二次手术之后,夏爸离开了,留下了学校支付的赔偿金和护工王阿姨。
王阿姨很勤快,话不多,在骨科病房做了很多年,对病人早无性别区分,夏灼一开始不好意思让她帮忙解决排泄问题,故意少吃少喝,王阿姨这才多说几句:“哎呦小伙子,阿姨比你妈妈年纪都要大,你害羞什么?我伺候过很多骨折病人,男的女的都有,早就习惯啦。你不多吃点,身体怎么能好得快?”
王阿姨的工资要周结,日薪200,做满一周后,她和夏灼要钱,夏灼这才知道,请护工的钱,也是要用赔偿金来支付的。
当医院再次催费后,夏灼被病痛挫磨的意志力渐渐苏醒。
他知道家里是真的不会再管他了,以后的手术、复健、吃穿用度、必要时期的护工费用,全部都只能依靠他拿到的赔偿金和之前微薄的积蓄。
他想起严凛和白熙留给他的钱,但那笔钱,不到山穷水尽时,他是不会花一毛的。
窘迫的现实让夏灼找回从前奔波的状态,他发现自己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入院后一直沉湎于伤痛之中,不知不觉间给自己积攒了一个老大的烂摊子。如果医生说他瘫了或者残了,他可能会想办法寻死;但医生告诉他,他还能恢复到从前,只是要吃一些苦头,那他有什么理由不想办法努力活着呢。
从前他遇到了那么多困难,从未放弃过,这次也一样,只要还有希望,他不想自我放弃。
夏灼输完液,先联系给他派活的摄影工作室,为这几天的爽约道歉,请求他们继续派工作过来。
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自己遇上了一点麻烦,但现在已经没有问题。摄影师们追问,他不敢实话实说,害怕自己失去这份兼职。
而后,他又联系了房东大姐,请她帮忙把笔记本送过来。房东大姐来到病房,看见他的样子吓得哇哇大哭,之后隔三差五地来送骨头汤。
休学的事情家里已经办妥,他无须操心。那几个混混他也不打算再找,他没有那个能力和精力,最后能否拿到那一部分赔偿金,只能听天由命。
一番安排后,夏灼躺在病床上,歪着头,用右手艰难地操作修图软件。很累,很难受,但为自己赚活命钱的时候,他的心中只剩庆幸和感恩。庆幸自己那天被砸的时候是侧身躺着,感恩老天爷放他一马,留给他半边完好的身体。
夏灼身上比较重的骨折集中在左臂和左腿上,手指、脚趾、肋骨、肩胛骨、锁骨的骨折愈合很快。为了省点钱,夏灼身体略好后,将王阿姨的工作时间改为每天八小时。他不修图的时候,便静静地躺在床上,放空自己,就像一罐放在文火上煎熬的中药,慢慢地释放着心里的怨气,慢慢平息着心里的恨意,慢慢学会自我接纳,慢慢地感受着伤口的愈合,慢慢地放下一切。
从事发到后来的每一天,疼痛是永远的主题,心里的痛,叠加身上的痛,常逼得他眼泪汹涌。泪水是忍耐极限的崩塌,每崩塌一次,当他挺过来的时候,他都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境在开阔,就连忍痛的阈值都在升高。
夏灼前前后后做了大小五次手术,住了半年院,费用实在太高,他有些撑不住,最后决定出院回家休养。好心的医生同情他的遭遇,帮他联系了费用低廉的康复中心,护工王阿姨帮他从康复的病友那里买了一辆二手轮椅,夏灼结清费用,带着剩余不多的赔偿金和埋在身体里的三块钢板出院了。
出院以后的独居生活,很难,但熬得过。夏灼在辞退护工之前,认认真真地在脑子里演习自己将要面临的困境,也逐一想到了对策。
购买生活用品,可以用送货上门;早饭吃牛奶面包煮鸡蛋,很容易解决,午饭和晚饭合并吃一顿,他一时半会儿无法下厨,叫外卖又太贵,他已经托房东大姐和附近的邻居商议过,他交伙食费,让邻居做家常饭时给他带一份;外出复健可以电话叫车,他住一楼,老小区也没有大门,只要好好商议,多数司机会帮他上下车、帮他收轮椅;他现在可以自己解决上厕所的问题,洗澡勉强也能糊弄一下;他现在不用去上学,除了修图和复健,大部分时候都可以躺在床上睡觉。
每一天,所有的孤独、寂寞、无助、绝望、疼痛,都将终结于睡眠。
除了思念,因为思念会入梦。梦醒后,他更加孤独、寂寞、无助、疼痛,一切卷土重来,他毫无办法,他只能日日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绝望地熬着。
回家后,夏灼没与任何家人、同学、朋友联络。实在无聊时,他会拿出手机看看,舍友在群里艾特他,问他现在什么情况;同学也在群里艾特他,问他那天救护车拉走的人是不是他;白熙发了很多次“小灼灼你在干嘛,怎么失踪了”……
他看看就放下,从无回复的想法。
他的爸妈没有再联系过他,哥哥问过一句“你真的出柜了吗”,妹妹发过一句“建议你早点回来和爸妈道歉”。
再就没有其他了。
召集那些混混来恐吓他的梁川没有找过他,他放在心尖尖上翻来覆去想念的严凛也没有联络他。
无数个黑夜白天,夏灼不堪忍受疼痛的折磨时,他都会打开严凛的聊天界面,死死盯着,用心痛打败身痛,咬牙熬到涣散至虚脱。实在挺不下去,他会纵容自己小声喊一喊严凛的名字,像一个不见光的小偷。
日复一日,夏灼就像一只小小的蝼蚁,流着泪、和着血,一口一口地,将这艰难的大半年慢慢啃光了,也将他的精气神慢慢耗光了。过去熟悉的人,好像都忘了他,已经很久没有人再提及他了。
夏灼恢复得还算可以,慢慢可以拄着拐杖行走,疼痛是常态,身体里的钢板也总会带来不适,不过相较于最初的痛苦,这些都不算什么。
快过年的时候,白熙联系了他,打的是视频电话,夏灼犹豫良久,还是接了。
他已经很久没怎么与人说话,快要失语,接通视频的时候甚至有些恍惚。
白熙特别兴奋,在视频里大叫道:“小灼灼你哪里去啦?我给你留言你也不回!”
夏灼愣住,继而想到,白熙并不知道自己发生的变故,想必梁川没有提过。
既然如此,他也该识趣。他对着镜头,浅浅笑了一下,说道:“太忙了,也太累了,本来想着回,但后来总是忘掉,再想起来都过了很久,所以就没有回复,对不起啊。”
白熙的兴奋在看清夏灼的脸时一点点收回去,他试探着问:“小灼灼,你变化好大,发生什么事了吗?你怎么都瘦脱相了!你要是遇上难事一定要跟我说啊。”
夏灼:“嗯,我没事,好着呢。说说你吧,你怎么留长发了?”
白熙有些害羞地笑:“好看吧,嘿嘿。我恋爱了,男朋友觉得我留长发更好看,所以本艺术家就勉为其难地留长了一点点。”
夏灼笑笑:“确实好看,真的。”
白熙:“小灼灼,许久不见,你有没有什么新鲜事跟我回报呀?今年过年我可能回去,咱们聚聚?”
夏灼果断摇摇头:“今年过年不行,我要回家。我没有什么新鲜事,每天就是、就是上课、打工、赚钱,和过去一样,没什么变化。”
白熙略失望:“那好吧。可是夏灼你看起来好疲惫啊,快去休息吧,有时间再联络,有事一定告诉我!”
夏灼:“嗯,行。”
挂断视频,夏灼发了很久的呆。
随后,他将严凛、梁川、冯剑鸣还有白熙全部拉进黑名单。
他不想再和他们联系,无论他们带给自己的感受如何,好的、坏的、无法言说的,他都不想再联系了。
他们本来就不该成为朋友的,是他误闯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