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夏》涂三余

35、新生

　　这个新年，夏灼过得清清静静，他把自己关在小屋里，仿佛被这个世界遗忘，也遗忘了这个世界。

　　年后，日子就像被按下快进键，在日复一日的吃饭、复健、修图、睡觉中流逝着。小屋采光不好，总是阴冷阴冷，有一天，夏灼觉得心口发闷，随即推开了窗，暖熏熏的风迎面扑来，他惊觉季节都已轮转了。

　　掐指算算，夏灼不得不考虑复学的问题。

　　按照现在的恢复状况，他想回去上学也是可以的，只不过要辛苦一些，两个单元换教室的时候走得吃力些，不算大事。但是，他的身体里还埋着三块钢板，医生的建议是一两年内取出来，因为位置不同，大概无法一次取出，如此算来，他中途可能还需要请几次长假。

　　太折腾人，这样一来，既无法安心上学，也无法安心休养，两头忙活，还不如等钢板全部取出再复学。

　　而且，复学就要开始交学费，而手术还要一大笔钱，他手头上那点钱，恐怕应付不来。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面对昔日的同学。他们读大四，他回去读大三，难免能遇上。他害怕同学问他“夏灼你怎么了”，或者背着他猜测一些细枝末节。逃避也好，畏缩也罢，现在他只想去一个相对陌生的环境里，不想再与任何人建立联系。

　　夏灼决定再申请休学一年。学校见他伤势确实严重，并没有为难他，手续办得很顺利。

　　那天，他拄着拐杖，慢慢从教务处走出来，特意绕开了过去那些熟人会出现的教学楼，但没想到，还是遇上了梁川。

　　他与梁川相向而行，当他感受到梁川的目光投射过来时，紧张地低下头，想假装没看见。
　　可梁川还是叫住了他：“夏灼？”

　　夏灼无奈，小心着慢慢转身，漠然看向梁川：“有事吗？”

　　梁川打量一番夏灼，视线落到他手里的拐杖，问道：“你是怎么伤成这样的？”

　　夏灼不可思议地看着梁川。这个问题，他是怎么问出口的？

　　不过看梁川的表情，他好像真的不知情。夏灼随即想起自己当初被砖墙埋住时，那几个混混的对话，很快就想明白，梁川或许是真的不知情。他当初找到这几个混混，确实只是为了警告夏灼，意外发生后，事情的性质变了，混混把事情办砸，害怕梁川追究，便隐瞒了实情。那几个混混的赔偿金至今都没有到位，夏灼不知道他们是进去了还是跑了，反正他早就不指望能拿到钱。难不成他还能拄着拐杖去和混混们拼命吗？算了吧。

　　梁川拧着眉头，又问：“你到底是怎么受伤的？我听说是墙倒了，你被砸了。”他顿了顿，说道：“我并没有让他们打你！”

　　夏灼笑笑，转过头，慢慢往前挪动，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拖着长声说道：“不关你事！”

　　梁川看着夏灼小步小步地走远，像沧桑老人一样，心里有些不舒服。夏灼的暴瘦、落魄、颓废，他都看在眼里，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儿。回到宿舍后，他拿出手机想找夏灼问个明白，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夏灼拉黑了。

　　他知道夏灼的住处，还特意跑了一趟，但砸了半天门，也没有人来开。

　　当初那几个混混是别人帮他找的，现在根本联系不上。

　　梁川那几日总忍不住捋着这些事，心里很烦躁，甚至犹豫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白熙和严凛，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夏灼刚出事的时候，他便决定隐瞒白熙和严凛，现在时过境迁，更不好再说什么。而且他觉得说了也无用，让这两人怎么办？还能为此特意跑回来一趟吗？夏灼也未必肯见吧。

　　想到这里，梁川觉得，作为曾有芥蒂的塑料兄弟关系，自己做到这样，已经尽力。而且他认为，如果夏灼的伤情真和自己有关，夏灼不会不来找他的。既然没找上门，那就是没有关系。

　　梁川从各个角度压制自己内心的不安，成功地劝服自己翻过这一页。

　　而后，直到毕业回家，他再也没有见过夏灼。

　　那年的九月份，取出身体里所有钢板的夏灼复学了，成为混迹于学弟学妹之间的神秘人物。除了学科老师，几乎没有人认识他。每次上课，他总是最后来、最先走，来了直奔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自动布下结界。

　　这时的夏灼，不再是篮球场上那个会投三分会盖帽儿的夏灼，也不再是跑道上拼尽全力冲刺的小太阳，他将自己缩起来，早已失去了耀眼的光芒，普通得成为不了一个话题，学弟学妹们提起他，不过随口一句“那个读大五和大六的倒霉蛋”。

　　这两年，夏灼的日子一点都不好过，经济拮据倒是其次，最大的困顿来自他的一身伤。那一次实在伤得太重，事后也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和休养，虽说没有落下残疾，让他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其实落下了不少后遗症，最让他难以忍受的，就是绵绵不绝、缠绕全身的疼，尤其在阴雨天。

　　偏偏这个地方多雨潮湿。一年之中，有大半时间，夏灼都在学着忍受。他经常疼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一米八的大小伙子，会因为疼痛而掩面哭泣，一天天就这样煎熬着，虽说死不了，但所有的精气神儿都磨没了，脸色常年惨白得像只鬼，人人敬而远之。

　　大四毕业前夕，夏灼是专业里为数不多没有走校招的学生。他的对口工作是工程施工类，但就他现在这把身子骨儿，根本不可能去做“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口使”的现场工作。

　　他的前途一片渺茫，唯一确定的是必须离开这儿，去四季如春的地方，或者去北方，他的身体适应不了潮湿的气候。

　　夏灼确定了地域，投了些设计方面的工作，而后又胡乱投了些别的文职岗位。直到毕业答辩结束，他也没收到一份面试通知。

　　说实话，即便收到面试通知，他也未必能过去，他没有那么多闲钱用于去远方面试，火车票和飞机票都很贵，没有十足的把握，他试不起。

　　拿到毕业证后的一周，夏灼终于等来了一份通知，一家建筑公司急缺办公室档案员，听电话里的意思，只要他去，基本就能上岗。

　　夏灼上网查了查那家公司的信息，看到所在地时顿时愣住了。

　　沈市。严凛和他发小们的老家。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然而等了两天，他没再收到任何面试通知。

　　他别无选择，现在他能吃到的只有一碗饭，难道他能因为那碗饭在他不想去的城市而活活饿死吗？想活着，就只能向自己妥协。

　　夏灼与那家公司约好了面谈时间，而后收拾行囊，带上家当，携一身伤，与房东告别，只身踏上了去往沈市的火车。

　　沈市四季分明，清冽干爽，除冬季略冷，其他三季都很适合夏灼现在的身体状况。下了火车后，他找了家便宜的旅店安顿好，直接去了那家公司，谈了没多久，就算定下来了。

　　这家公司不怎么正规，夏灼还想保留应届生身份，所以也不想签合同。他感觉公司只是这个项目忙不过来急需人帮忙，而他也认为这里只适合他过渡一下。他一个刚毕业的学生，什么都不会，公司包吃包住还给钱，很不错了。虽然没什么休息时间，但他自己待一个屋，有空还能接单修图赚点外快，挺好的。

　　夏灼闷头在这家公司做了四个月，有天闲来无事上网找工作时，发现了一条招考公告。沈市扩建的图书馆招考图书管理员，夏灼看完报考条件，当即决定报名。

　　这份工作太适合他了，很少与人打交道，不累，稳定，唯一的缺点是工资很低，但对于不婚不育、无牵无挂、毫无物欲的夏灼来说，有一点钱傍身、有一口饭吃就足够了。

　　夏灼在工作之余买了些资料复习，迷迷糊糊地去参加考试，然后稀里糊涂地被录取了。

　　辞职那天，项目经理还挺不舍得他，听说他要去图书馆上班，惋惜道：“工资那么低，也没什么前途，你去那里上班，几辈子才能买房结婚啊？”

　　夏灼挠挠头，笑笑说：“我说我怎么会那么顺利地被录用，原来是当地人看不上、报考的人少啊。钱少就钱少吧，我身体不好，钱多压力大的活儿，我也干不了。”

　　项目经理摇摇头，给他签字：“行吧，反正人各有志，我就是觉得，你去那里上班，大学四年算是白学了。你看看我们这里的老档案员，熬几年工资都不低。说实在话，你在这里攒几年经验，出去进大公司，还是很有前景的。”

　　夏灼：“谢谢哥，我还是想去图书馆。”

　　夏灼一直没签合同也没交社保，所以手续办得很迅速。离开这家公司后，他先去图书馆办入职手续，然后着手在附近找房子。

　　沈市的房价还可以，但好房子夏灼也租不起，尤其以后工资那么低，兼职也不知能持续多久，钱还真要算计着花。

　　他找了两天，最后在距离图书馆公交两站地的一片老小区里租到一间小房子。

　　四楼，清水房，比他当初租的那间房子还要清水，只有大白墙和水泥地面，房租比夏灼看的其他房子都要低。房东是个开饭店的老板，叫李大成，典型北方人，性格挺爽利，合同签好后，马上就让人送来了床、桌子、柜子，还给安装了热水器和抽油烟机。

　　夏灼又自己添钱置办了点东西，原本空空的小房子很快就有了家的温馨。

　　李大成文化不高，听说夏灼在图书馆上班，还挺敬佩他，把夏灼说得很不好意思。隔日，李大成又让人送来一些过日子要用的物件，都是从自家饭店拿过来的。夏灼摆弄着那些杯盘碟碗，心头暖暖的。

　　他这一路走来，多亏了那些不期而遇的善意，支撑着他努力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