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夏》涂三余

33、病房

　　夏灼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一片朦胧的白光，光晕明明灭灭，分不清虚幻和真实。

　　他适应了许久，才看清那片白光其实是一盏灯。

　　我在哪里？

　　意识停顿片刻，他想要转头看看周遭，不知牵动了什么部位，入骨的撕裂感激得他轻呼出声。
　　疼痛唤醒了他的记忆，他想起自己被几个人围堵，发生口角，混乱拉扯中他撞上了一堵砖墙，然后砖墙倒塌，他没跑出来，被埋在砖堆下面……

　　所以，我现在在医院里吗？是谁把我送过来的？

　　夏灼疼得难受，他想试着动一动，这才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动。

　　身体的失控让夏灼心里发慌，他不知道自己伤到什么程度，断了？残了还是瘫了？如果……他以后该怎么办？

　　惊惧与担忧填满了他的思绪，泪水再也抑制不住，顺着眼角不断涌出来，滚过面颊激起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夏灼默默哭了一会儿，直到不再哽咽，哑着嗓子喊道：“有人吗？有人吗？”

　　过了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走进来一群人。

　　夏灼不能转头，只能默默盯着进入他视线范围的医生和护士，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窥探一二。

　　医生检查完毕，抬头对着门口的方向说道：“目前来看患者初期的手术比较成功，这几天要注意观察，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好的，谢谢医生，您费心了。”门口方向传来熟悉的声音。

　　夏灼一惊，是爸爸吗？爸爸来了吗？

　　他努力瞪着眼睛往上看，只瞄到了外套的一角。

　　“爸、爸！”夏灼拖着哭腔喊道：“爸。”

　　“你闭嘴！”回话人是他的妈妈。

　　夏灼心里一惊，听话地闭紧嘴巴。

　　病房里恢复安静。夏灼极其担忧自己的伤情，小声问道：“爸，妈，我伤到什么程度，你们能告诉我实话吗？”

　　夏妈冷冷地说：“全身大大小小、里里外外十三处骨折，集中在左半边身体，还有点脑震荡和擦伤。”

　　夏灼顿时失语，脑子里一片空白。

　　同房的病友和家属显然被吓到，纷纷问道：“小兄弟这是怎么搞的啊！这也伤得太重了！”

　　夏爸回道：“他晚上在学校的危墙附近转悠，墙倒了，砸的。”

　　病友惊呼：“那学校必须承担责任！”

　　夏爸低声说：“那是肯定要好好谈谈的，学校那边来过人了。”

　　夏灼回神，流着泪问出自己最担心的问题：“爸，那我还能和以前一样吗？”

　　夏爸：“医生说可以，但也要看恢复情况，会不会留下后遗症很难说，你后期还要做几次手术，可能要拖个两三年。”

　　夏灼心里发凉，喃喃道：“两三年……两三年……那我，那我……”

　　“夏灼！”夏妈凌厉的声音响起，“好端端的，你去危墙那里做什么？”

　　夏灼立即收声，心中慌乱无措，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一旦解释起来，必定会牵扯出许多他不想也不敢让爸妈知道的事情。

　　“说！你去那里到底做什么？”夏妈厉声逼问。

　　夏灼被禁锢在床上，避无可避：“我，我，我做完兼职，路过，路过那里，我……”

　　“你撒谎！”夏妈的声音尖利异常，“你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吗？”

　　夏灼动弹不得，爸妈又始终不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他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心乱如麻，来自父母的拷问就像不知从何方飞来的冷箭，他无法预料自己会被钉死在何处。

　　夏爸安抚夏妈：“你冷静一下。”他接着说道，声音很冷：“夏灼，我们接到学校电话后就赶了过来，因为人生地不熟，我们决定报警处理。警察调取监控，还原了事件整个过程。你当时是被一群社会混混围住了是吗？他们将他推到墙上，才直接导致砖墙倒塌。”

　　夏灼绝望地闭上眼睛，哽咽着：“爸，我……”

　　夏爸接着说：“那几个人已经归案了，他们说他们堵你是因为……”夏爸轻咳两声，没有再说下去。

　　夏妈忽然爆发，摔了什么东西，大声吼道：“你说啊！他敢做你有什么不敢说的？那几个混混说，你一直骚扰他们的朋友！他们堵你只是为了警告你！夏灼，你还要不要脸呐？你是一个男人，竟然去骚扰另一个男人！”

　　夏妈喊完后，病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夏灼全身都在疼痛，因而心痛不那么明显。他之前无比害怕爸妈知道真相，心里似乎绷着一根弦儿，然而当夏妈当着病房里所有人的面将这一切喊出来，弦儿断了，他反倒觉得轻松了。

　　他是个同性恋，他喜欢一个男人，他因为自己不上台面的喜欢，在一场意外中粉身碎骨，未来不可知。

　　夏妈被夏灼的态度激怒，发了疯一般吼道：“你为什么要去骚扰一个男人！你是有病吗？啊？你现在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以后怎么办？啊？怎么办？”

　　夏灼微微发抖，小声说：“不要说了，妈，不要再说了，求你。”

　　同屋的病友缓过神来，也纷纷劝道：“不管怎么样，现在孩子伤成这样，还是先治伤比较重要，别的事情都可以放一放的。”

　　夏妈情绪激动，呜呜哭了起来，夏爸一声不吭。

　　夏灼紧闭眼睛，身心俱疲。

　　这时，学校代表过来了，带来一束花和一篮水果，还与夏灼聊了几句，最后与夏家爸妈约定，明日上午去学校商谈赔偿问题。

　　夏灼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口渴得厉害，一遍一遍舔着干裂的嘴唇，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才小声喊道：“爸，妈，你们在吗？”

　　无人回应。

　　旁边的病友家属看不过去，走过来问道：“你需要喊护士吗？”

　　夏灼舔了舔嘴唇：“叔，我太渴了，您知道我爸妈去哪里了吗？”

　　病友家属说道：“不太清楚，可能出去吃饭了，需要我帮你喂点水吗？”

　　夏灼不好意思麻烦人：“谢谢您，先不用，等我爸妈回来再说吧。”

　　病友家属有心帮忙，但是夏灼伤势太重，谁也不敢贸然上手，既然夏灼这么说了，他们便也不再坚持。

　　晚上八点多，夏灼等到嗓子快冒烟了，夏爸夏妈才回来。

　　两人一进屋，病友家属便说道：“你儿子可能渴了，你们快给喂点水吧。”

　　夏灼睁开眼睛等着，许久，一支吸管伸了过来，夏灼猛吸两口，终于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夏爸夏妈自回来便没怎么说话，晚上八点多，护士开始挨屋提醒只准一人陪护，其他人员要尽快离开病房。

　　夏灼说道：“爸，我背包还在吗？”

　　夏爸：“在。”

　　夏灼：“我自己在外面租了一个房子，让我妈去那里休息吧，钥匙在背包里，我把地址告诉你们。”

　　夏妈翻出钥匙，冷冷说道：“你竟然自己在外面租房子？”

　　夏灼小声说：“我平时做兼职时间太晚，租房子方便一些，是很便宜的房子。”

　　夏妈没再说什么，记下地址便离开了。

　　次日夏爸夏妈去学校商谈赔偿事宜，一直到中午才回来，夏灼又渴又饿，感觉自己快虚脱了。爸妈回来后，他顾不上要水要饭，迫切地问起商谈结果。

　　家里的情况他知道，没有什么钱，赔偿金直接关系他后续的治疗。

　　夏爸夏妈对赔偿方案许是不太满意，听夏灼问起，都没什么好语气：“学校承担百分之七十的责任，那几个混混承担百分之三十的责任。一切都是按照正规流程走的，学校还请了律师，反正就是这样了。我们算了一下，赔偿金如果都能拿到，你的手术费差不多够了。”

　　夏灼心凉半截，他能拿到学校的那部分赔偿，但是那几个混混……很难，别说夏灼现在躺在病床上，即便是好好的时候，他恐怕也没有精力与那几个混混耗着。

　　他想了想，问道：“还有别的吗？”

　　夏爸：“学校给你办了一年的休学手续。”

　　夏灼：“那，爸，我在哪养伤呢？”

　　夏爸：“你现在的情况，动不了，只能留在当地。”

　　夏灼：“留在当地？”

　　夏妈忽然打断他：“夏灼，你到现在是不是还喜欢男人？我问你，你吃了这么大的亏，能不能改？”

　　突如其来的转折打得夏灼措手不及，他被问住，他不想妥协，也不敢对抗。另外他觉得，既然爸妈已经知道了，他就不该再撒谎，而且自己现在伤得这么严重，趁机出柜，爸妈就算再生气，也不会对他怎样。

　　夏妈追问：“我问你，你是不是铁了心喜欢男人？”

　　夏灼无奈地说：“爸，妈，这是天生的，不是我能决定的啊。”

　　夏爸：“夏灼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你是在怪我们没把你生好吗？”

　　夏灼：“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闭嘴！”夏妈打断他：“真是造孽啊！我当初就不该生你！你自己想想，你给我们带来多少麻烦！你一出生，就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害得家里负债累累；从小到大，你进了多少次医院，因为你，家里一直过得紧紧巴巴；好不容易把你养大了，你又差点把妹妹弄丢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次受伤从抢救到现在花了多少钱？家里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你哥哥妹妹那么优秀，他们一直在为家里分忧，在为家里争光，而你呢？我们抛下工作和家里千里迢迢跑过来照顾你，只是因为你这个男人去骚扰别的男人！你还要脸吗？我当初为什么要生你啊！我做了什么错事要受这样的报应！”

　　最亲的家人，最锋利的刀，刀刀捅命脉。夏灼木然地听着夏妈的指责和谩骂，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