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夏》涂三余

32、意外

　　白熙走后的第三天下午，当地下起了大雨。

　　夏灼当时在一家数码城扮玩偶派发宣传单，雨势汹汹，路人不多，负责人让他先去卖场里避雨。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严凛和梁川。他站在距离两人不远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他们。他们买了不少东西，正站在门口向外张望。

　　梁川抱怨道：“大哥啊，你可真行，干嘛把车停那么远啊？我们跑过去肯定会淋透的！”

　　严凛：“当时附近没有停车位，怪我咯？”

　　梁川：“哎算了，我去找找，看看这里有没有人卖伞。”

　　严凛：“缺心眼儿吧你？数码城里卖雨伞？智能雨伞吗？我比你更着急，我第四单元还有课呢。”

　　梁川：“算了，冲出去吧，我看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严凛笑笑，舔了舔牙齿：“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打开大门，正要往外冲，严凛忽然感觉一只毛绒绒的东西搭在自己的肩膀上，他回头一看，一只大玩偶兔子正龇着大门牙冲自己乐。

　　严凛错愕：“这、这位兔子，有事？”

　　夏灼把他拉进来，做出让他等等的手势，而后，穿着笨重的玩偶服一扭一扭直奔不远处的储物箱，他的个人物品都寄存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大兔子一颠儿一颠儿地跑回来，将雨伞往严凛的手里塞。

　　严凛拒绝：“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我怎么能随随便便要你的伞。我的车停在不远的地方，我们跑过去就行。”

　　夏灼没办法，只好把头套摘下来，说道：“严凛，是我。你下午有课，拿着伞快回去吧。不要淋雨，你的病才刚好。”

　　严凛看着似乎是从天而降的夏灼，整个人傻掉了，身体里有一股热流莫名地直往上冲，路过心脏时狠狠地撞击了一番。

　　在玩偶头套里闷了几个小时的夏灼，脸蛋红扑扑的，嘴唇湿润润的，有几绺头发黏在脑门上，有些狼狈，却不失可爱。尤其看向他的眼睛，黑亮亮、水汪汪的，严凛清楚地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那一刻，他说不清是什么原因，看着面前汗涔涔的夏灼，心里腾地燃起了一丝邪火。

　　与从前的心疼、喜欢、心动皆不同。在这样的情境下，他满腔的纯情堕落了。反应过来后，他失控地做出一个怪异的动作，从夏灼的手里拿走玩偶兔子头，将夏灼的脸严严实实地罩住。
　　他不敢多看，也不想让别人看。

　　而大兔子还在看它，双手捧着伞。

　　梁川目睹严凛的神情变化，狠狠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你还不走？打算旷课？”

　　夏灼趁势将雨伞往严凛怀里一塞，蹦蹦跶跶地走远了。

　　严凛失神地盯着那只肥兔子的背影，盯着它圆圆翘翘的短尾巴，喉咙发干，迈不动步子。

　　梁川拉扯着严凛，吼道：“别他妈看了！你快迟到了！就算要出国也该给教授留个好印象吧！”
　　那一下午，严凛过得浑浑噩噩，晚上不出意料地梦到了夏灼。梦境十分混乱，他只记得夏灼湿润的嘴唇、流泪的眼睛、汗涔涔的脸，还有挣扎的手、扭动的腰，以及破碎婉转的声音。

　　醒来时，严凛身心俱疲，床单上的潮湿痕迹提醒着他刚刚发生了什么。他无力且绝望地坐起来，在黑蒙蒙的房间里，独自面对心中那些不能与人说的秘密。

　　他明明是直的啊，为什么会有想睡夏灼的念头？难道从前那些舍不得、心疼、忍不住靠近、惦念、担忧，都是基于这种龌龊想法之上吗？

　　严凛颓废地躺倒在床上，无力地叹息着。

　　早上，梁川来找他，见他双眼乌青，又看到阳台上晾晒的床单，开玩笑地问：“我靠，这是什么情况？和五指姑娘吃自助吃撑了？”

　　严凛没有心情开玩笑，昏昏沉沉地靠在沙发上，想了想，坦白道：“川儿，你别骂我，我梦到夏灼了。”

　　梁川脸色巨变，站起来狂躁地走了两圈：“你啊你，你能不能不要再理他了！你就要被他拐进坑里了！”

　　严凛叹了口气：“可我真的不舍得，我对他狠不下心。每一次不给他好脸色，事后自己都特别难受、特别后悔。”

　　梁川：“我的天啊！你这是真的弯了？不不不，不可能。同性恋是天生的，像白熙那样的，怎么可能直着直着就弯了呢？你小时候还喜欢小女孩呢。我觉得这事儿不能怪你，要怪就怪夏灼太会缠人，我都觉得他看人的眼神里带钩子。对了，你的手续是不是快办完了？”

　　严凛眼中暗淡，点点头：“下周就走。”

　　梁川：“你干脆明天就走吧，早点回家住几天。我算是看透了，你只要一看见他那个可怜兮兮的模样儿，你就要完蛋。别拖，早走早利索。”

　　严凛：“那我们以后……”

　　梁川：“你们没以后，我不会再让他联系你的。你换个环境，没他整天缠着你，你还会变成从前的你。”

　　严凛点点头，眼圈发红：“但愿我将来不会后悔吧。”

　　梁川：“严凛，我们这几个人，在别人眼里是富二代，其实你我都清楚，我们根本不是他们想象得那样，我们的家教比一般家庭要严得多。说实在话，你我都没谈过正儿八经的恋爱，对很多事情都看不透，甚至可以说我们更单纯。我现在觉得，在感情方面，以后还是多听听家人意见，对我们的未来会更好。”

　　严凛笑：“没想到你都有这个觉悟了。”

　　梁川：“哥成熟了，恋爱结婚，合适比喜欢更重要。总而言之一句话，你早点走吧，此地有妖精，你不宜久留。”

　　严凛走的时候没有告诉其他人。几天后，夏灼借着取伞的理由去看严凛的时候，才知道他已经退租离开了。新来的房客是一个三口之家，小女孩很可爱，她站在门口仰着小脸看着夏灼发红的眼眶，小声问：“哥哥，你怎么哭了呀？”

　　夏灼笑着摇头：“哥哥没哭。你快进屋吧，哥哥要回家了。”

　　那扇门被关上。

　　夏灼呆呆地站了一会儿，转身跑下楼梯，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拨打严凛的手机，他并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因而电话接通时，听到严凛的声音，他反而愣住了。

　　严凛在电话里问他：“有事吗？”

　　夏灼张了张嘴，想问他为什么偷偷溜走，转而又觉得可笑，还能为什么呢？自然是为了躲他。他无话可说，没资格质问，近乎贪婪地听着严凛的呼吸声，直到严凛挂断了电话。

　　伴着耳边传来的嘟嘟声，他的心碎了，失魂落魄地回了家。

　　从此后，在这座城市里，他再也见不到严凛，严凛是真的走了。无论自己多想念，严凛都不会出现在他面前。他再也不必因为想靠近一个人而辗转难眠，再也不必为了找个借口见上一面而再三斟酌，再也不必被期待又失望的情绪左右，再也不必想爱不敢爱而偷偷摸摸鬼鬼祟祟。

　　夏灼捂着胸口，感觉心被挖空了，身体里仿佛多了一个黑洞，吸收着他所有的能量。

　　他无力地躺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这时，电话响了，是白熙发来的留言。

　　“小灼灼，卧室床板下，我放了一张卡，密码是你生日。卡里有一点钱，其中两万块是我给你的，剩下都是严凛给的。万一以后遇上什么难事，我们都不在你身边，这些钱留给你应急。”

　　夏灼看完，感觉脑子里轰轰作响，他冲进卧室，抖着手将银行卡翻出来。在看到那张卡的瞬间，心里乱成一锅粥，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

　　严凛不讨厌他是吗？否则怎么会担心他以后的生活？平静下来后，夏灼心心念着，既开心又绝望。

　　他想了很久，鼓足勇气，给严凛写了一条长长的微信，未等发出去，梁川的电话打了进来。

　　两人已经很久没有联络，夏灼觉得这通电话应该和严凛有关，因而还满怀期待地接听：“梁川？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梁川：“对，你出来一趟，学校老西门那里。”

　　学校老西门早已封闭不用，算是比较偏僻的地方，天色已晚，夏灼并不想过去：“可以在电话里谈吗？”

　　梁川：“我想跟你谈谈严凛的事，他也有话让我带给你，你还是过来一趟吧。”

　　一听到“严凛”两个字，夏灼立即放下心中戒备，说道：“行，那你等我。”

　　夏灼以最快的速度骑着单车赶到老西门附近，在附近转了两圈，并没有看见梁川。

　　他把车停好，站在路灯下给梁川打电话，那边一直没人接，夏灼习惯性地四下看看，这才发现有几个陌生的男人正朝他的方向走来。

　　夏灼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拔腿要跑，然而那几个男人动作更快，直接将他围住。

　　夏灼不认识这些人，从他们的气质和打扮来看，这些人并不像学生。

　　夏灼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对其中一个人说：“我们不认识吧？我在这里等我的同学。”

　　那人点点头，吸了口烟：“你叫夏灼吧？”

　　夏灼点头。

　　那人又说：“那就对了，我们找的就是你。小子，哥儿几个就是想告诉你，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要想些有的没的。一个挺老大的爷们，搞勾搭纠缠那一套特别掉价，真的。害自己，也坑别人。”

　　夏灼闻言，心里发冷，问道：“是梁川让你们来的，还是严凛让你们来的？”

　　那人笑笑，溜溜达达走上前，拍了拍夏灼的脸：“帅哥，那些都不重要，你记得别害人就行。你也别害怕哈，现在是法治社会，我们不会对你怎么样，只要你安守本分就行。今天过来就是知会你一声，做事做人都要有分寸。”

　　夏灼的脸被拍得生疼，对方口气中的侮辱更让他难以承受，一时间心中愤怒与羞耻交加，他一把打开男人的手，吼道：“别他妈碰我！我和我同学的事，轮不到你们管！”

　　那人嘿嘿乐：“哟，脾气还挺大，我们还就管了怎么着？你说说你呀，像个什么东西，恶心不恶心呐。不过你这小模样儿倒是挺不错，要是真想找个金主卖屁股，哥可以带你找路子，但你别祸害正经人家的贵公子行吗？”

　　夏灼不想再听他们取笑自己，转头要走，却被另两个人拉扯住，夏灼彻底被激怒，大力甩开那两人。那两人轻佻地说了句“呦呵，劲儿还挺大”，而后动了真格，一人拉住夏灼一条胳膊，使劲将夏灼甩向后面的砖墙。

　　夏灼重重撞到墙上，继而反弹到地上。他摔得浑身酸痛，趴着缓了好一会儿，正要爬起来，只听哗啦一声响，他循声回头，惊恐地看到整面砖墙倾倒下来。

　　在众人的惊呼中，夏灼本能地护住头部，第一块砖砸到身上的疼痛仿佛一根引线，噼里啪啦引炸了更多的痛点，夏灼惊恐地嘶吼着、挣扎着，然而随着身上越来越重，他渐渐麻木了，发不出声音了。

　　整面墙完全倒塌，夏灼的惨叫与墙倒的声音皆归于安静。

　　夏灼的意识慢慢游离，他放弃了挣扎，木然地想：我是不是要被砸死了？

　　而后，剧烈的疼痛再次从四肢百骸传来，在意识渐渐模糊之际，他听到那几个人惶恐的声音。
　　“我次奥！什么情况？这可怎么办？”

　　“你们干嘛打他？人家没让打人啊，只说吓唬吓唬就行了啊，你们干嘛动手？现在怎么办？”

　　“我们没动手啊，他冲过来我们就拦了一下，谁知道墙能倒？倒死霉了！”

　　“赶紧打120救人！这要是闹出人命谁也跑不了！”

　　“哥，你看，这有个危墙警示牌。”

　　……

　　“行了行了，先打120救人，既然是危墙，那就是学校的责任，跟咱们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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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面的话，夏灼越来越听不清，他只觉得压迫在身上的砖头越来越重，而自己的身体却轻得快要飞升。恍惚间，连疼痛的感觉都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