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夏》涂三余

30、说破

　　白熙在严凛家暂住下来，夏灼很担心他，只要有时间就会过去陪陪他，给他做点好吃的。

　　那天早上，他过去送早餐，竟是梁川来给他开的门。

　　梁川面无表情，夏灼笑笑，举起手中的袋子：“我来送早饭。”

　　梁川点点头，转身让开。

　　夏灼轻车熟路地走进餐厅，找出碗碟将早餐装好，他看看站在门口的梁川，迟疑着说道：“那个……梁川，我早起现炸的油条，还有五谷豆浆和小菜，你也没吃早饭吧，一起来吃点吗？”
　　梁川摆摆手：“我来的时候吃过了。”

　　这时，白熙打开房门，顶着一张青青紫紫的脸，使劲儿抽抽鼻子，笑嘻嘻地问：“哇哦，什么东西，这么香？”

　　夏灼：“夏灼私家油条。”

　　白熙拖了把椅子坐下，语气夸张，毫无昨日的颓废之态：“我靠，夏灼你绝了，油条都会炸。”

　　严凛也走了过来，夏灼将一杯豆浆放到他面前，然后从袋子里挑出一根颜色略深的油条递过去。
　　梁川看见这一幕，眉毛挑了挑。严凛爱吃火候大的油条，他知道。夏灼对严凛明目张胆的偏爱，他早就看得明明白白。这种细节上的区别对待，太戳人了。他虽然脑子没那么灵光，但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加之两人的风言风语越来越多，他身为严凛的发小，早就忍无可忍。

　　夏灼和梁川上午都有课，因此早饭后，不得不一起走。出了房门，夏灼为了避免尴尬，本想让梁川先走，却见梁川转头说道：“我有话跟你说。”

　　夏灼赶紧跟上梁川。

　　两人沉默着走出小区，梁川忽然问道：“你跟严凛是怎么回事儿？”

　　夏灼愣住，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梁川点了点他：“严凛是我最好的哥儿们，甚至可以说比白熙、冯剑鸣更好，他面冷心热，心软仗义，但不代表他百无禁忌，我警告你不要害他！”

　　夏灼连忙摇头：“我没有。”

　　梁川：“你有！你现在这是干嘛呢？他对你好，一开始是看我的面子，后来那是可怜你，你怎么还打蛇随棍上缠上他了呢？”

　　夏灼眼眶微酸，使劲摇头：“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想对他好点，因为他对我好。”

　　梁川嗤笑：“得了吧，你那点小心思谁还看不出来啊。夏灼，你要是个女的，我再反感你，只要严凛喜欢，说实话我也能忍，但你是个男的，你想干什么啊？你想把他活活掰弯吗？你自己弯成蚊香也没人管，但你不能坑别人，尤其是严凛！”

　　夏灼：“我——”

　　梁川：“闭嘴吧，我劝你好自为之，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严凛不好意思，但我不会。说来说去，他能招上你，根源在我，如果早知道会有今天，我当初不会介绍你们认识。”

　　说完，梁川气哄哄地走了，夏灼站在原地，看着梁川的背影，既难受又难堪。

　　一单元的课，梁川只上了半堂，中间休息时拎着书包偷偷从后门溜走了。

　　他只要一想起夏灼与严凛对视的眼神就坐立难安，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严凛是因为他才认识夏灼的，而且细细回想起来，两人之所以越走越近，他在中间起到了不小的作用，甚至还傻呵呵地开过两人的玩笑，说是推波助澜都不为过。

　　但那时候，他哪里会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呢？直男之间不都是这样的吗？互相叫爸爸、叫宝贝都很常见，谁能想到夏灼还真就动了心思呢。

　　所以，梁川一直觉得，在这件事里，他有很大的责任。尤其是听到有人阴阳怪气地议论严凛和夏灼的关系后，他更觉得焦灼，必须得马上跟严凛好好谈一谈。

　　梁川返回严凛家时，白熙在画画，严凛在玩相机，两人齐齐望向他，梁川一屁股坐下，看着严凛：“你怎么回事儿？”

　　严凛：“没头没尾的，你说什么？”

　　梁川：“少他妈装糊涂，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外头现在风传你和夏灼的关系不一般，昨天我去艺设找朋友，连他们都知道。严凛，你可别犯糊涂，你根本不是弯的，别给自己顺风顺水的生活找别扭。”

　　白熙停下画笔，咳了两声。

　　梁川不耐烦：“咳什么咳，我又没说你。严凛如果像你一样一开始就弯，我也不会坐在这里讲废话。”

　　严凛叹了口气，将相机放到桌上，整个人靠在沙发上，不说话。

　　白熙见状，放下画笔，走过来：“我靠，严凛你真的对夏灼有想法？”

　　梁川急忙纠正，生怕白熙带偏了谈话的节奏：“闭嘴！严凛没想法，是夏灼对他有想法，整天像个老妈子一样缠着，严凛没办法。”

　　说完，梁川又说道：“严凛你醒醒，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现在就给你好好掰扯掰扯。首先，你很快就要出国了，你现在跟谁搞对象都不现实；其次，你家里绝不会同意你搞同性恋，没有未来的；再次，你看看白熙，他已经得到了家人的支持，但处境还是那么艰难，你何必呢？最后，就算你自己什么都OK，那你想想夏灼，你觉得他有多大的能量来抵抗世俗的偏见？如果你现在半推半就跟他好了，以后分开，你背靠家族大树，能缓过来，他呢，必定废废了。”

　　严凛将一只手覆在脸上：“说真的，我心里特别乱，特别矛盾。”

　　白熙定定地看着严凛：“明白了，你确实动心了。”

　　严凛没有否认。

　　梁川急得跳起来：“你疯了吧严凛！”

　　严凛偷偷抹掉眼角的泪：“我没有疯，我要是真疯了，还会这么难过吗？”

　　梁川叉着腰，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说道：“这样，你提前出国吧，反正出去也是铁板钉钉的事，不差这一时半会儿，就当是早点出去适应环境，尽快切断联系对你对他都好。”

　　严凛：“我先想想。”

　　梁川：“最近你们不要再见面了。”

　　严凛点点头：“嗯。”

　　白熙看看两人：“要不我搬出去吧，夏灼惦记我，他想来看看，我哪能狠心不理他？不管你们怎么想，我是真心把夏灼当朋友的。”

　　梁川：“他不是自己租房子住吗？你去他那里住好了，顺便还能牵制住他，别让他来找严凛。”

　　白熙：“靠，干嘛呀，我和夏灼是真心相待的朋友，我怎么还背上任务了？”

　　梁川瞪了他一眼，白熙翻了个白眼：“好好好，我马上就跟夏灼说，我搬去他家住，不跟你们这群傻逼臭直男一起玩儿，没意思，哼。”

　　白熙给夏灼发微信，随便编了个理由，夏灼下课后就来接人了。看见严凛，他随口问道：“你明天早上吃什么？”

　　严凛面无表情地说：“白熙去你那里住，你照顾他就好了，不用管我，我自己解决。”

　　夏灼：“你明天上午在八号楼上课，反正我也在那里上课，顺便给你带过去吧？”

　　严凛顿了顿，咬咬牙说道：“夏灼，以后不要再去班级找我了，好吗？”

　　夏灼有点慌：“那、那我去哪找你？”

　　严凛：“以后没什么重要的事，都不要去找我。”

　　夏灼愣住。

　　严凛：“外面风言风语太多，我觉得不太好。”

　　夏灼呆呆地看他：“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咱们不是刚和好吗？”

　　严凛忽然暴躁起来：“是我不喜欢这样！夏灼，很多话说破了就没意思了，你何必呢？我们就这样，保持普通朋友的关系不行吗？如果你觉得不好，那我们以后别见面了行吗？”

　　夏灼闻言，眼泪瞬间淌了满满一脸：“我也没有办法。”

　　严凛：“所以我对你好，是我做错了吗？是不是因为我对你比其他人好，让你误以为我对你有格外的心思？如果是这样，我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对每个人都很好。白熙出柜被家人赶出来的时候，梁川闯祸被家人打出门的时候，冯剑鸣和家人闹矛盾离家出走的时候，我都对他们很好，就像当初照顾你一样照顾他们。你明白了吗？我对你——”

　　他顿了顿，“——我对你并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你只是我诸多朋友中的一个。所以请你不要生出喜欢我的念头好吗？那只是你的错觉！”

　　自己那点暗戳戳的小心思全部被严凛扯到明面上来，那种滋味儿，就像被人在大街上扒光了一样，夏灼无地自容。

　　严凛慢慢平复着情绪，语气放缓：“夏灼，随波逐流有时候不是贬义词，那是一种明智的选择。人活着已经很辛苦了，我们不要再人为地制造困境，好吗？”

　　夏灼细细品味着这句话，绝望地看着严凛，心中有万语千言，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有严凛决绝在前，他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过了许久，夏灼哑着嗓子恳求：“那，那能不能别一下子就断了，别一下子就不理我了，你慢慢来行吗？”

　　“钝刀割肉？有必要这样吗？”严凛问。

　　夏灼猛地点头，一米八的大小伙子，泪珠子啪嗒啪嗒掉落。

　　严凛看着这样的夏灼，心疼得直抽抽，他本想说出更难听的话，最终却无奈地叹了口气：“随你吧，反正我也快出国了。”

　　说完，严凛头也不回地进了书房。

　　等在一旁目睹全程的白熙早已哭得不能自已，他拖起行李箱，揽住夏灼，哽咽着说道：“小灼灼，我们走吧，我们离开这里。”

　　夏灼木然地拖着箱子，如同被抽了魂魄。

　　回到家里，他无力地瘫在沙发上，整整消沉了一天。

　　次日，白熙已经想好了许多安慰的话，却发现夏灼又变回了从前的样子，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每天乐呵呵地准备三餐，上课，下课，买菜，打扫卫生，修图，偶尔有时间出去做做别的兼职，把自己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生活好像很充实、很快乐，但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

　　他从未问过白熙有关严凛的事，白熙不小心提起的时候，夏灼也只当什么都没听见。但是，在听到白熙无意提起严凛生病以后，他还是失控地站起来，问道：“严凛怎么了？”

　　白熙没有瞒着：“啊啊，那个，也没什么大事，就前几天忘了带伞，被雨淋了，发烧了。”

　　夏灼问道：“那，有人照顾他吗？”

　　白熙：“感冒发烧而已，没什么事，甭操心。”

　　夏灼的心悬起来，他知道严凛不会轻易生病，但若不小心病了，病情必定来势汹汹。

　　他实在担心严凛照顾不好自己，暗暗决定，一会儿偷偷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