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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理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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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严凛翻来覆去还是没睡好,周遭静得让人心烦,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播放着自己与夏灼相识以来的片段。奇怪的是,只要他闭上眼睛,一些特写镜头总是莫名其妙地在黑暗中放大,挑动着他的心弦,留下绵绵不绝的回响。
比如,夏灼投三分球时,不小心撩起背心下摆,露出一小节劲瘦白净的腰身;夏灼在海边跑步时,被海风掀翻刘海儿,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夏灼被人欺负时,抿着嘴、皱着眉,听到他的声音,投过来可怜巴巴儿的眼神;夏灼开心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左边嘴角的小梨涡似乎会动,一圈一圈儿地向四周漾着甜味儿……
该死啊,为什么要想这些?他气得干脆坐起来,狠狠地捶了捶床,犹嫌不够,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严凛感受着脸上的疼痛,失魂落魄地在混沌中坐了好久,直到感觉口渴难耐。
睡觉前,夏灼担心他夜里想喝水,早早将灌好水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严凛单手拿起保温杯,拨开杯盖锁,本来摁一下开关就能打开,但他一时没留神,摁开关的时候杯子从手中滑落,掉到了床上。
屋子里太黑了,他看不清,单手也不方便,等他摸到杯子,床已经湿了好大一片。
严凛气得将杯子放到桌上,卷起被子开门去客厅,刚在沙发上坐下,夏灼便打开他那屋的房门,探出头来,迷迷糊糊地问:“严凛,你怎么出来了?”
严凛闷声说道:“我喝水的时候把床打湿了,没法儿睡。”
夏灼搓搓眼睛,先去严凛的卧室里把床铺整理一下,把该晒的晒起来。收拾完后,他拉着严凛往自己的卧室走:“你不能睡沙发,你去我屋里睡。”
严凛:“那你呢?你睡沙发?”
夏灼点点头:“嗯,我又没受伤。”
严凛不舍得夏灼蜷在沙发里过夜,说道:“那还是我睡沙发吧。你本来睡眠质量就不好,睡不好就容易生病,万一你生病了,谁来照顾我?”
夏灼抓了抓头发:“别。你要是不嫌弃,那就……一起睡?反正我那屋床也够大,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严凛闻言,大为震惊,心里铛铛铛地敲响警钟,无数个声音发出警告:拒绝!马上拒绝!绝对不可以和夏灼睡到一张床上!
然而,他的脚步并没有听从内心的支配,夏灼就那么一说,他抬脚便跟着进去了,一屁股坐到床上,问道:“你睡哪边?”
夏灼:“你选,让你受伤的手臂在外侧。”
两人调换位置,并排躺下,各自守着一边,中间留出很大的空隙。夏灼离得远,是因为害怕碰到严凛受伤的手臂,而严凛则是因为不敢靠近夏灼。从他躺到这张床上的那一刻起,他其实就在后悔,后悔自己没有管住自己,不但没有及时矫正自己,反而还纵容自己。
然而不可否认,一想到夏灼躺在他的身边,他又真的很快乐。
严凛感觉自己快要精神分裂了。身体里好像住进来两个小人儿,一直在打架。理智上他偏向那个警告他远离夏灼的小人儿,但身体总是忠于感觉。
黑暗中,夏灼忽然问道:“你手臂还疼吗?”
严凛:“有点疼,但能忍受。”
夏灼:“如果一直这样疼,应该去问问医生正不正常。”
严凛:“没事,应该是正常的,毕竟是骨折。”
夏灼又往外动了动自己的身体:“我睡相还行,晚上应该不会碰到你,你再往中间一点,我怕你掉下去。”
严凛心想“不要靠近不要靠近不要靠近”,然而下一秒,他却往中间窜了一点位置,就像着了魔一样。
在令人焦灼的纠结中,严凛还是睡着了,伴着夏灼轻轻的呼吸。
次日晨,夏灼迷迷糊糊地醒来,感觉身上很热,他下意识伸手去捞被子,结果被子没捞着,却摸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他惊得睁开眼睛,刚好撞上严凛意味不明的眼神。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到彼此呼吸可闻。夏灼定定地看着严凛,直到严凛哑着嗓子说道:“你再不起来,我这一条好胳膊,也快断了。”
夏灼这才看清自己的状况。
他竟然像冬日里寻找热源的猫儿一样,整个人窝在严凛的怀里,枕在严凛那条没有受伤的手臂上,紧紧抱着严凛的腰,一条腿还甩在严凛的大腿上。
夏灼睡眠质量特别好的时候,就喜欢这样抱着枕头或者被子。
他那个多余的枕头被严凛占用,于是他就把严凛当成枕头了。
夏灼狼狈地收起了腿,忙慌慌地从严凛的怀里坐起来,难为情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有没有碰到你的手臂?”
严凛没有回答,慢慢坐起来,而后微微垂眸,盯着夏灼身上的某个位置看。
夏灼没有等到严凛的回答,循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向自己,瞬间就感觉脑子里炸了。
他、他竟然有反应了。
夏灼反应过来后,脸色爆红,他猛地扯过围在严凛腰间的被子将自己盖好。
结果,他看到了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
严凛竟然也在反应中……
?????
夏灼顶着红得快要滴血的脸,慢慢将被子展开,将两个人都盖住。虽然此刻他尴尬得恨不得跳进下水道里把自己冲走,但还是硬着头皮打圆场:“男生这样也、也也是正常的吧,毕竟是早晨嘛,哈哈,嗯,是的。”
严凛没有接话,若有所思,面色十分难看,夏灼从未见过这样严肃的严凛。
为了缓解尴尬的氛围,夏灼又开了个玩笑:“你比我大。”
严凛闻言,扫了夏灼一眼,脸色更加难看。
夏灼觉得不对劲儿,不敢再说话,知趣儿地爬下床,猫着腰直奔卫生间,说道:“那什么,你自己先缓缓。”
那个早上,严凛一直没怎么说话,夏灼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也不敢多嘴。
他一直以为,严凛只是因为自己在朋友面前出糗而懊恼,过一段时间,等这件事过去,他们就会变得和从前一样。
但事实并非如此。
也就过了两三天,夏灼明显感觉到,严凛好像变了个人。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愿意跟自己说话,也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事事求自己帮忙。现在两个人单独在家里时,只要夏灼不吭声,他们甚至能一上午不说话。
而即便夏灼主动说话,严凛的回复也是能简则简,无非“是”“不用”“无所谓”“行”“没必要”,甚至还有让人夏灼不知所措的“谢谢”。
那么生疏,就好像从前的熟稔,从未有过一样。
严凛的冷淡,让夏灼感到难过。于无人处,他想起这事,红过眼圈。
至近之人的冷漠,夏灼再熟悉不过。他的爸爸妈妈哥哥妹妹,一直都是这样对待他的,严凛是他的光、是他的暖。而如今,他不得不找回面对家人的状态去面对严凛,小心翼翼地观察、揣摩、躲避,不让自己被抓到一点点错处,惹严凛不高兴。
家人如此待他,他好歹还知道原因,而严凛为何突然这样待他,他百思不得其解。
那天下午,两个人都没有课。夏灼思忖再三,鼓起勇气,敲开了严凛的房门,试探着问:“严凛,咱俩能聊聊吗?”
严凛没有拒绝。
卧室里没有多余的椅子,夏灼没敢去坐严凛的床,而是蹲在他面前,仰着头,巴巴儿地问:“严凛,你最近怎么了?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严凛匆忙扫了他一眼,迅速避开:“没什么,心情不好而已。”
夏灼想了想,点点头,不安地笑笑:“我还以为我哪里得罪你了。”
严凛不忍看夏灼的眼神:“你别这样看我。”
夏灼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但他又不敢追问,生怕问出什么不能挽回的真相,他便彻底失去严凛这个、这个朋友了。于是他迅速站起,自欺欺人道:“没事就好,那我先出去了,你自己静静,有事喊我。”
说完,他转身便走,一只脚踏出房门时,严凛喊住他:“夏灼!”
夏灼心里突突跳,回头问道:“怎么了?”
严凛看着他,许久后,摇摇头,摆摆手:“没事。”
目送夏灼出去,严凛无力地倒在床上。
刚才,他把夏灼喊住,其实想说的是:“你搬回宿舍住吧。”但话到嘴边,他说不出口。
如果让夏灼搬回宿舍,他还怎么做兼职呢?他总是要熬夜,但是他的室友非常介意这件事。夏灼爸妈不给他钱,他没有收入来源,那么以后靠什么生活?难道继续回到小饭馆里让人欺负吗?
尽管严凛一直在逃避,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一想到夏灼可能过得不好,他心疼。
可是,理智告诉他,他真的需要与夏灼拉开距离。他意识到有些东西在慢慢地偏离轨道,他考虑了很久,把导致这种“偏离”的原因归结为“单身太久憋坏了”和“两个人朝夕相处太过亲密导致错误幻觉”。他觉得,在一切尚在可控范围的时候,就应该尽早矫正,而不是任由自己的情感踩着西瓜皮一路滑下去。
在当今社会,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同性恋是小事吗?是闹着玩儿的吗?不是,那是会改变一生的取向,不仅改变自己,而且还会改变家人,所要战胜的困境,不是大众取向的人能够想象和理解的。
他明明可以一生顺遂,根本没必要去承受这些。
而夏灼已经足够不幸,更不应该再去承受这些。
他感到更加恐慌的是,回忆过往,夏灼待他确实与待旁人不一样。他隐隐觉得,如果任由事态发展下去,夏灼会比他更早地沉沦。
平日里夏灼待他百般容忍是证据,夏灼在他身边睡得更安稳是证据,夏灼睡着了下意识往他怀里钻是证据,夏灼对着他起反应是证据。
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严凛望着窗外,痛苦地做了一个决定:以后,他要尽可能地与夏灼保持距离,起码要等到自己的心,能够安分地接受两人只是普通朋友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