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阳》不归墟

11、Chapter 11 这世界就像

　　【一】

　　暂住在弟弟和他男友的新家，沈晓棠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样若无其事。
　　其实她和吴越打小就认识，甚至比沈晓宇还要早一些。那时候，吴越跟她在同一所小学，是高她一级的学长，也是班上很多女生暗中倾慕的对象。
　　沈晓棠性格外向，隐隐还带着一股作为长姐的泼辣劲儿，早在那时候，她便是班上小女生们的大姐头。她当然知道吴越，对这个文质彬彬、学习成绩优异的男生，她其实也颇有好感，可是每当看到班上其他女生像犯花痴一样对吴越露出星星眼的时候，她却总要故意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和其他女生共同暗恋某个男生，在她看来是很逊的事情。
　　对于在意的人，沈晓棠有她自己的表现方式。每次考试的排名表上，她的名字总会出现在年级榜首，和上一级第一名的吴越遥相呼应。学校每次有什么荣誉，她跟吴越的名字也总是登在同一张纸上，并且常常离得很近。沈晓棠喜欢以这种不动声色的形式，和吴越保持某种似有若无的关联。仿佛天南、天北的两颗星，尽管相隔非常遥远，但终究在同一片夜空里。
　　从三年级她开始注意吴越，到五年级的夏天吴越小学毕业，沈晓棠一直这样悄悄关注着他。她从没和吴越说过一句话，甚至不清楚对方是否知道自己，一个年纪那么小的女孩，居然拥有如此隐忍的内心，实在令人不可思议。
　　吴越毕业那阵子，沈晓棠心情低落了很长时间，所以那年暑假的某天，当她开门一眼看到吴越的时候，别提有多惊喜了。
　　和吴越一起来的，还有他的母亲，一位同样知书达礼、很有涵养的美丽阿姨。原来吴妈妈调到了姑妈所在的单位，和姑妈做了同事，所以抽空来姑妈家做客。
　　姑妈和姑父没有小孩，这才领养了沈晓棠姐弟俩。吴妈妈也许早就从单位同事口中听说过这事，所以特别嘱咐吴越多过来陪他们玩。吴家和姑妈家离得也不远，后来吴越果然常常来找沈家姐弟，这令沈晓棠幸福得简直要昏过去。
　　不过表面上，沈晓棠依然没让心里的情感流露出丝毫。随着三个人逐渐熟悉，吴越变得越来越像沈家姐弟的大哥。他们常常一起写作业，周末还一起去图书馆，假期也常结伴出去玩儿。
　　谁也没想到，这种萍水相逢的友谊，居然持续了十几年之久。从小升初的暑假，到初中、高中，直到大学毕业，他们都一直陪伴在彼此左右。
　　经过这么漫长的时间，沈晓棠早已不是当初懵懂的小女孩了。她渐渐明白了感情是怎么回事。然而或许是习惯了吴越的存在，习惯了相互间的亲密，如今的她已经不知道怎样开口述说藏在心底的那份喜欢。
　　在这期间，吴越先后也交过几任女朋友，不过都分了手。
　　参加工作后的那年春节，三人再次聚到了一起。就在沈晓棠终于鼓起勇气，准备开口向吴越表白的时候，一个意外的消息瞬间惊得她说不出话来。
　　——吴越居然和弟弟沈晓宇在一起了。

　　【二】

　　后来沈晓棠才回想起，每次三个人在一块的时候，吴越和弟弟之间的气氛，总是要安静、和谐许多。大多数时候，都是弟弟在画画，吴越看书，或者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而那个说个不停的人，则是她自己。
　　虽然只是一个小细节，但沈晓棠每每想到这儿，还是感到很受伤。原来他俩始终自成一个小世界，而自己似乎并没真正进入过。
　　对于自己和吴越的感情，沈晓宇曾经也非常痛苦、纠结。手足情深，他当然知道姐姐对吴越的心思，只是不清楚那份情感持续了多久、牵扯得有多深。他很怕姐姐受伤难过，更害怕姐姐因此离开自己。从小到大，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姐姐和吴越。实际上，为了姐姐，他也不止一次拒绝过后者。
　　但是吴越说得也没错，爱情这种东西，终究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吴越喜欢沈晓宇，而沈晓宇也喜欢他，这就足够了。沈晓棠和他们的关系再亲密，终究也只是外人，尽管这么说有些冷酷。
　　最关键的一点是，在数次拒绝吴越之后，沈晓宇发现，自己已经不可救药地爱上了他。他害怕吴越一再受挫后，会真的选择放手。所幸在这件事上，吴越一反常态，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倔强与坚持。最终沈晓宇妥协了，他怀着战战兢兢的心情，终于握住了吴越的手。
　　那年冬天，春节前的某日，他们最后一次聚在一起。三人走进平川新开的一家火锅店，沈晓棠犹在兴致勃勃地点菜，一转头，就看到吴越正牵着弟弟的手。沈晓宇见状，瞬间把手抽回，满脸都是惊恐和羞惭，现在想想，他的神情却是那么可怜。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堪称修罗场，三人都不愿再去回忆。只知道最后的结果是，沈晓宇黯然离开了姑妈家，足有三年多时间没再和姐姐联系。
　　原本最亲密的三人之间，忽然出现了一个看起来很难解开的结，如果不是吴越两头努力苦苦劝导，姐弟俩可能还要再过很多年，才有勇气重新坐到一起。
　　看到丧尸病毒爆发的新闻，姑妈和姑爷赶紧回了老家，沈晓棠却立刻决定去见弟弟。她并不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但她就是有种预感：这一次绝对不能错过。
　　时隔三年多，她终于又见到了沈晓宇。他长大了，外表变了很多，可沈晓棠知道，他其实一点也没变。从始至终，他都还是那个喜欢陪在自己身边，安静、善良的小男孩。
　　看到弟弟和吴越温馨的家，看到他们和睦地生活在一起，沈晓棠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有点坏。是啊，只要他们是幸福的，自己又何必执着于少女梦碎那一刻的痛苦呢？
　　漫长的三年过去，一切都变得没那么重要，如今他们仨还能好好坐在一起，她就很知足了。虽说在韩宵过来前，她偶尔还是会觉得尴尬，但横在他们中间的那个结，终归是解开了。

　　【三】

　　听完沈晓棠的故事，韩宵心情颇有些复杂。她总算明白，之前提及此行的目的时，沈晓棠的不豫和犹疑是因为什么。
　　好在一切都已经过去……
　　女孩儿间的友谊，往往是从分享心事开始的。短短一两天过去，韩宵和沈晓棠就更加熟络、亲密起来。毕业这么多年里，沈晓棠也许这是韩宵交到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好朋友。
　　出于安全考虑，她们两个几乎不出门。程深偶尔会过来看看，跟吴越商量离开的事。山城离这里太近，平川随时都可能出现状况，按照程深的想法，最好一刻也不耽搁，马上就动身。
　　然而现实情况真的很糟糕，如今四面八方，到处充斥着丧尸的新闻，很难说哪里一定没事，也很难说路上就比这儿更安全。
　　程深的父母已经和他姐姐一起回了老家，不知道为什么，程深却执意留了下来。
　　“回老家跟待在这里也没什么分别。”程深抱着双臂，神情有些烦闷，“现在真的麻烦了，到处都是丧尸……”
　　“是啊。”吴越跟着轻轻叹了口气，“走也不好，不走也不好。”
　　“那就不走了吧？”沈晓宇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里走出来，望着吴越可怜巴巴地说。既然走与不走很难决断，或者说没多大分别，那还不如就待在这儿呢。至少，他们还在自己家。
　　吴越宠溺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说话。其实真要离开这儿，他也很舍不得。
　　“算了，也就是五十步跟一百步的区别，到时候再说吧。”程深摇了摇头，决定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顿了顿，他接着说：“总之一定要小心，能不出门就不出门，不得已的话，也要做好防护。”说完他仿佛不经意地看了韩宵一眼。
　　韩宵苦涩地笑了笑，说道：“我不出去。”
　　程深听了，笑着“嗯”了一声。
　　一旁的沈晓棠看着他俩，不禁莞尔。韩宵和程深的事，前者自然也跟她提过。沈晓棠心想，在微信和电话里，你对韩宵那么热情。怎么一见真人反倒拘谨起来了？
　　其实韩宵还没想好怎么回应程深的心意。虽说确实有些好感，但她现在没什么心情琢磨恋爱的事。
　　从山城回来后，韩宵就不太睡得着觉。一闭眼，她就会想起母亲和外婆，想到母亲是不是还在哪里游荡，想到外婆去世后，是不是变回了那个聪慧的老太太，是不是能重新站起来了……
　　持续性的失眠让她整个人的状态很差，黑眼圈深重不说，还出现了耳鸣、恶心等症状。她只好逼着自己闭目养神。但是很快，她的意识就会变成疯狂的漩涡。被各种凌乱的碎片占据，让她痛苦不堪。
　　有好几次，韩宵尝试打给母亲，可电话始终接不通。她知道母亲已经不在了，但她就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网络上层出不穷的新闻让她逐渐麻木，不断攀升的伤亡数字也已经失去最初的震撼效果。有时候韩宵甚至觉得，这个世界就像撞了冰山的泰坦尼克号，它的命运注定是无止尽地下沉、下沉，直到完全没入海平面以下，所有人一同溺死在冰冷的黑暗里。
　　但是对此她又不能理解，总是感到不可思议。那么多活生生的人，他们都有各自的家庭、各自的故事，可是在这场灾难面前，居然那么渺小，那么无力。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它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