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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命运   “那我 ...

  •   “那我陪你回去。”时北航说。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这句话说完,楼道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到声控灯尽数熄灭,章勋放下了捂着脸的双手,在黑暗里看向站在他面前,高高在上的时北航。
      “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等你。”
      “你明白什么是一个人待会儿吗?”
      声控灯亮了。
      时北航默默转身,不再挡在小哥的面前。
      章勋看着他从面前走到了窗底下的一个角,像他一样坐了下来,那模样就像等主人牵着回家的一条狗。
      章勋深深叹了一口气,对他说:“你走吧,我真不想对你发脾气。”
      “我等你。”小狗执着地回答。
      “别等我了,”章勋瘫坐在地上,头靠上白墙,晦暗道,“我已经死了。”
      时北航望着他。
      小哥一向是有洁癖的,平时不小心靠个墙都要说脏,马路牙子都不让他坐,回了家穿着外衣外裤也绝不允许上床。
      他能感觉到小哥身上的低气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劝慰。
      “时北航,你觉得你哥现在混得怎么样?”章勋忽然问他。
      “我觉得小哥很厉害,”时北航回答道,“说要来北京陪我,就真的在北京……一下就找到工作了。”
      听了这话的章勋笑了。但那显然不是什么欣慰或是得意的笑。
      “找工作这方面,你哥运气是真挺好。”章勋笑着说出这样的话,可听来却没有丝毫自豪之情。
      “小哥,你是不是……想起乐队和架子鼓了?”时北航斗胆问道。
      章勋再一次沉默了。一直沉默到,时北航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想要道歉的时候,他又开口了:“为什么呢?”
      “什么?”
      “为什么呢?时北航,你为什么非要逼我想起来?”章勋失神地望着面前的楼梯,“你是不是挺希望今晚在那里打鼓的是我的?”
      这一回,轮到时北航沉默了。他不敢贸然回答,不知道哪一种才是小哥会满意的答案。
      “你是不是挺怀念咱俩刚遇见的时候,我在厂房里给你打鼓那天?”
      随着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沉默蔓延,楼道再次陷入一片黑暗。时北航躲在阴影的角落里,轻轻“嗯”了一声。
      “我也怀念。”说到这里,章勋深吸了一口气,“怀念到,每次一想起那个场景,每次看到架子鼓,每次看到乐队,听到摇滚乐,每次一照镜子,看到现在走向衰老走向无能的自己,就会觉得……”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最精准的那个词语。
      “憎恨。”
      这两个字像是从牙根里冒出来,还没来得及清晰地出口就臼齿研磨粉碎。
      为什么呢?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我不是不能接受自己平庸,但我无法忍受看到曾经的天赋。尤其是有人在你身边,比我做得更好的时候……你知道我刚才有多嫉妒他吗?可我宁愿自己又聋又瞎,也没法再发光了。”
      “从零开始需要很大的勇气……你告诉我的。”时北航说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这算是劝慰,还算是火上浇油。
      那是高三那年复习,他最痛苦时,小哥跟他讲的。他就凭着这一句话里,小哥的声音,小哥的鼓励,带着这样的念头熬过一个又一个试卷高过眉毛的夜晚。
      “你叫我怎么从零开始?”章勋忽地站了起来,在炸开光亮之中快步走到时北航面前,双手摊开,语速变得极快,“回去敲架子鼓,重新振作,从此有理想有钱赚,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时北航抬头看向有点疯魔了的章勋,贴靠着身后的墙默默站了起来,好让对方有个发泄的靶子。
      “这不是励志电影时北航,这是我的人生!”章勋指着自己怒吼道,“是他妈我的狗屁人生!”
      时北航望着那双一贯柔顺的眼睛,此刻目眦欲裂,已是面目全非。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小哥的怒火。
      章勋咬着牙,手指偏转,在他心口连怼两下:“你都没经历过我的人生,你凭什么敢这样讲。”
      时北航的视线跟着胸口最疼的地方往下飘,垂眸之态似圣堂中的神像。
      他如何不怜悯。
      “最起码,你现在拥有了自由。”他说。
      “自由……啊哈哈哈……自由——”章勋抓起他的衣领,“有自由的是你!而我,我有钱才配他妈拥有自由!”
      他的呼吸因愤怒而剧烈喘息着,他抓着爱人衣领的双手止不住颤抖着。
      天才落魄,还不如从未拥有过天赋。
      对于十几二十几的人来说,最可怕的就是少年心气。看着曾经的骄傲被埋没,看着曾经荣耀的自己不过是尘埃里的一粒沙。
      听着那些赞扬的声音逐渐消失,感受到天赋与挣来的爱都正离自己远去。
      原来我也没多厉害啊。
      原来,我也是那么的俗气。
      少年心气,已是不可再得之物。
      “你哥没钱……”他蓦地感到双腿一软,松了手,膝盖磕在地上。
      时北航吓了一跳,毫无犹豫地跟着跪了下来,抓着他的胳膊:“没事的,小哥,没事的,我给你拿钱……”
      同时,他也感到了手底下温度的不对劲。
      ……好烫。
      是因为太生气了吗?
      “你哪儿来的钱?”章勋问他。
      “我做了家教,一节课五百,现在已经攒下不少了……”他解释。
      “五百……”章勋好似突然失了神,轻轻念着这个数字。
      “小哥,我们先起来好吗?”
      章勋忽然轻笑一声,嘴角咧开着,笑容凄惨:“我真羡慕你啊时北航。”
      “小哥,起来。”时北航半蹲起来,扯起他一边胳膊。地上的人像是失了魂,毫不动弹,任他扯拽。
      “我多羡慕你啊,想考上北航就考上了,想找到我就让你找到了,想做家教打零工也轻而易举。好像你做什么事情,都能够如愿以偿。”
      “……”时北航看着他陷入沉默,转而想要更用力地拉他起来。这人的手臂却猛地抬起,时北航猝不及防地被甩开。
      “时北航你知道吗我受够这样的日子了……”章勋跪在地上,两只手无助地在腰间摊开,“我的人生毫无希望。我活着一点儿意义都没有。从前是赚钱给医院,现在是赚钱交房租交水电买菜做饭维持生活……我跟从前有什么分别呢?我有什么自由?我来北京工作就是给房东打工,我不敢休息,生病也不敢,怕房租断供,想过得好点带你吃点好的还要再想办法。可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吗?你说我这样活下去有什么意思?”
      时北航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你呢?”章勋忽然朝他的方向抬起头,长发遮住一半的愤怒,显露出一半的哀怨来,“你是北航的高材生,你的前途一片光明。而我,我狭隘,我是小人,我心生嫉妒!我配不上你!”
      “不是这样的小哥,不是……”
      跪在地上的章勋忽然弯下脊梁,双手抱头,抓狂地搓着头发,嘴里痛苦地低喃:“我恨透了这个世界……真的……我恨透了……为什么这个世界是这样的运行规则啊?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命运是这样的……是我不够努力吗?是我做错了什么了吗?凭什么都可着我欺负啊……”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浸染了哭腔,彻底哽咽起来。
      章勋持续发泄着,时北航蹲在他身边,试图抚慰,试图说点什么,但都被他挥开打断,一切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等到哭得够了,他才又再一次朝着小哥伸出手,试图去触碰他粘连的发丝。
      “小哥……”
      却不想,章勋突然抓住了他的双臂,转过来朝向他。他终于再一次看清了,那张皮肤和双眼发红,满是泪痕的脸。
      “够了时北航!够了!你为什么非要我想起那该死的、无聊的‘优秀’?!那有什么用?!”章勋用力嘶吼着,嗓音沙哑暴躁如野兽,“有什么用?!有什么用啊?!!能换钱吗?你告诉我,我能凭这个让你,让我,我们,过上更好的日子吗?!”
      时北航被他这副样子和双臂上被用力抓捏的疼痛感吓得呆了,大脑一片空白。
      “我一点儿都不喜欢北京!北京是你大展拳脚的好地方,但不是我的!”他一边痛骂着,眼里的泪水竟也不断地往外流着,像是在眼球后面安了个水龙头,“我这辈子也不会有一个自己的家,我这样活着,我这样活着……我活得一点儿尊严也没有!我就是个废人!废人!!”
      时北航听着这些话,整个人完全呆住,被抓住的样子像是一个破碎的没有生命的布娃娃。
      而章勋,此刻像是突然才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不忍再面对似的,放开了时北航,缩回了自己的壳子里。
      “好了,时北航,现在你有什么话想要说吗?”他问。
      时北航跪在原地,睫毛颤动,半晌才快速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嘴上开始说话:“小哥,你好烫,是不是……”
      “时北航!”章勋忍无可忍地再次打断他,揪着他的领子拽到面前来,鼻尖对着鼻尖,“我求求你了,你别这样,你现在不应该关心我。你大胆一点,你骂我,痛骂我一顿,骂我不是人,骂我嫉妒你,骂我就是个无能的废物——那样我就能摆脱这一切,那样我才能解脱!”
      那张饱满红润的嘴唇开了又合,章勋在绝望中期盼地紧盯着那张嘴,像是在祈求神祇降下的圣言。
      “……我做不到。”同样痛苦、无助的声音从那唇中传来。
      轰的一声,这句善良的圣言在信徒的大脑里炸开了锅,就好像是在说:你摆脱不了的,你这辈子都无法解脱,也无法逃脱,这就是你的命运。
      “时北航,我求你了,”他伏低了身躯,以一种跪拜的姿势伏在时北航身前,徒劳的双手从衣领上滑落,“我真的,不想再过这种日子了……”
      他完全弯曲的脊梁颤抖着,随着他的抽泣声一下一下地伏动着。
      不知哭了多久,头顶的神明终于开口了:“回去吧。”
      他讶异地抬起头。
      “觉得痛苦的话,就回家吧。”
      家……
      那一刻,他忽然想到自己曾经对面前这个男孩信誓旦旦说出的那句话——
      “我会一直爱你的,时北航。”
      “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是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你是我的一切。”
      他嘴唇颤动,不知这是恩赐还是惩罚,也不知该忏悔还是赎罪。
      他像一个渴望被神怜爱的孩子,骄傲又自卑。他希望神能赦免他骄傲的罪过,又希望神能抚慰他自卑的原罪。
      “对不起。”他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说道。
      “那不是你的错,小哥,”神擦去他污秽的泪水,“那都不是你的错。”
      他终于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不是咖啡不好喝,而是送咖啡的人,送不到了。
      杯中酒苦。
      天有些冷了,该回去了。
      他明明一口酒都没有喝,却又好像喝了好多的酒,摇摇晃晃走下楼。
      “我守住了面包,在清晨把自己踩进烂泥,破衣烂衫……”
      他的清唱声回荡在楼道里。
      “泪流满面……”
      那之后,他请了好几天的假,用来养病。事实上是王洛昉见到他那惊人的病容和锅炉一般的体温,吓到连夜给他送去了医院。而他,又以这点小病回家挺挺就好了为由,偷偷跑回了家,躲避了对于此时的他来说,堪称天价的医药费。
      有人在妥协里度日,有人在下坠中挣扎。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强撑着属于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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