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外援 “要拿 ...
-
“要拿吉他？”
“嗯，学校办了一个迎春汇演。”
时北航取出黑色吉他袋里的吉他，又从小口袋里摸出一块类似于眼镜布的黑绒布，那是一块专门用来擦拭他宝贝吉他的布。
章勋坐在一边注视着他擦拭的动作，视线不自觉地朝着琴颈瞥去。时北航不动声色地抬手挡住了那行刻字。两人心照不宣地低下头，错过视线。
“什么曲目？”
“还没定。”
“还有别人？”
“是。”时北航觉得低头擦吉他这个动作很好，可以完美地藏住自己的表情。他在心里默默措辞，决定不说出白鸿的名字，“我两个室友，他们想搞个乐队。”
“乐队？”章勋不经意皱起眉，但没多说什么。
还好重点不在“室友”身上。
时北航暗暗松了口气。
“几个吉他？”
“我一个。”
“这么厉害。”
听到夸奖，时北航的嘴角很自然地丝滑上提，又被自己强行压了下去。
注意到这个反常的举动，章勋故意挪了挪，坐到他斜后方，嘴唇在他脖颈后蹭了蹭，痒得时北航缩了一下脖子。
“哎呀，别弄。”
章勋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我们小狗都可以当主旋律了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呀？”
时北航努了努嘴。
在你看不见的时候。
“小哥，你难道不想上台吗？”他忽然问。
“我不想。”
似乎是不相信这个回答，时北航倔强地回过头，与之对视。
章勋垂眼看着近在矩尺的这双眼睛，没躲一下，平淡地说：“我真的不想。”
“我们现在在一个没有任何过去的地方，而且北京有很多不一样的机会。”时北航没眨眼睛，恨不得就那样望进章勋的身体里去，看看小哥究竟在想些什么。
章勋没说话，眨了两下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时北航不可思议地蹩起眉头，他甚至连意料之中的迟疑都没有看到，一点点都没有。
“好吧。”他转回头，将擦吉他的手帕收进口袋，捏住琴颈上的刻字，那行刻字紧紧印进了手心。他就这样将吉他收进黑色的包里。
“但我很支持你。”
章勋的话让他的动作一顿。
“我也喜欢音乐，”他将吉他整个藏进包里才松开手，“当个爱好挺好的。”
章勋微笑着看着他。
“就是没机会跟小哥一起合奏了。”
小哥没接他的话。
他不知道小哥是怎么想的，这一刻有没有想过与他合奏的情景，但这似乎都不重要了。
“练习时间要到了，我要走了。”他系上吉他包的拉锁，站了起来。
“顺便把羽绒服也穿走吧，别舍不得了。再舍不得开春了，它就真得被雪藏了。”
“好。”他嘴上答应着，身体却没动弹。章勋无奈，从衣柜里将那件羽绒服抽出来，让它从衣架上解放。
那是毁了小哥的两件羽绒服做出的一件雪白的短款羽绒服，一个logo和标签都没有，却比什么牌子的羽绒服都要暖和。
“喏，别当祖宗似的供着了，该穿就穿。”
“我拿走，回头表演穿。”
章勋惊讶地张开嘴，口型却完全僵住，似乎什么也没说，又似乎无声地骂了什么。
“你要给自己捂成蛆啊？”章勋还低头看了一眼羽绒服，“颜色都对上了。”
时北航被他逗乐，没忍住笑了几声。
“今天就是扣我也得给你原来那羽绒服扣下，”章勋举着那件白花花的羽绒服，“你就说穿不穿吧？不穿现在出去冻死。”
“穿，”时北航笑着接过，“我穿。”
似乎是真怕时北航能干出什么蠢事来，章勋又嘱咐说：“你们那个汇演的时候别穿啊，小傻子。”
“知道了。”时北航吐了吐舌头。
就算闹再大的别扭，他也很难把小哥放到一个热脸贴冷屁股的位置上。
虽然北航没有音舞院，但提供给音乐社团练习的场地总是有的。时北航来到约定好的场地，还没踏进教室就听到了李子涛的声音：“为啥来这儿啊？去年在体育馆环境不挺好的吗？”
“去年咱们社团被投诉了两回，说声音太大影响楼下篮球队训练。”白鸿靠在镜子墙边上，拍了拍屁股底下的铁栏杆，“你就认了吧。这场地多好啊，还有这么大一面镜子，我管随舞社借的，很不容易了you know？”
李子涛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白鸿忽然抬起了手臂：“嘿！这里！没走错！”
受到召唤的时北航背着吉他走进去。李子涛转过身，看到他和巨大的吉他包后露出惊喜的表情：“Nice. ”
教室里不只有这两个人，还有一个跟他们身材年纪都差不多的男生，靠在窗边调试着一把纯白色贝斯，闻声也抬头看向他。
时北航顶着这三道视线的压力走了过去，险些顺拐。
走近的过程中，他看清了白鸿身后木质讲台上放着的一架鼓，鼓身同样是雪白的，带着银边，只有架子是纯黑色的。
他第一时间想起了小哥的架子鼓，火红的鼓身，彰显着主人的热烈。
可他对小哥打鼓的印象却只停留在了初二那年的厂房里——白色的破烂墙坯，照亮漂浮灰尘的阳光与记忆里面容模糊的小哥。
太久远了。
同时，他注意到那个靠在窗边的人松手放开了贝斯，朝着他迎了上来。在看清他的面容后，时北航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这个莫名有点眼熟的人向他伸出右手——
“你好，这位小同学。我叫任梓，白鸿的朋友，你们的外援贝斯。”
时北航盯着他略显不羁的发型，恍然间从记忆里的某个角落搜寻出了这张脸。
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眼瞧了眼那张脸，没办法也只能伸出手去：“你好。”
对方虚握了一下他的手就放开了。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这张可爱的脸。”任梓笑道。
“是吗？”时北航皱了一边眉。
“长得好看的我都有印象。”
“我没印象。”时北航摇头。
这一下把旁边的白鸿逗乐了，抬手揽过任梓的肩膀：“哎，行了，别逗人家了。这孩子是大一的，时北航，现在是我们室友。”
他又转向时北航，介绍道：“这是我朋友，隔壁清华的，学雕塑，大艺术家，跟我和李子涛同届。我们有时候会叫他小任总，你直接叫他任梓就行。”
时北航点头：“现在有印象了。”
“好了，”一旁的李子涛拍拍手，“人都齐了，来聊点儿正事，挑挑曲目？”
……
尽管搬到了北京，也并不是每次醒来都能看见时北航。
很多时候章勋会在下午五点多醒来。工作日里，只有周三下午没课，时北航才会出现在他床边。
这种感觉很微妙，让他对周三和周末有了一种期盼——尽管周五周六晚上才是真正忙起来的时间。北京跟小城市不太一样，要么工作日极其清闲，一个人都不来，要么就那两天，人多得坐不下。
今天，当章勋睁开眼睛时，房间里安静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哪怕是忘关水龙头了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样的日子里，四人合租的出租屋都静得可怕。
房间里的窗帘非常厚实，挡光又挡风，让他一睡下去就不知道今夕何夕。他睁着眼，眼球浑浊地转动，瞄着窗帘之间的缝隙。那条缝隙和上方都有白色的光溢着，却并没有闯进来，只是夺走了房间里一切的色彩。他看不清窗帘的颜色，也看不见屋内任何其他东西的颜色。浅的能够被照亮的，就发灰，深颜色的物体就发黑。身上的被子，就像是灰和黑中间的一种颜色——他突然感觉自己认不出颜色了。
因困顿而生出来的眼泪有些杀眼，他抬手用手臂蹭了下去，又盖着眼睛将头转到另一边。
没由来的，再一次，开始绝望。
也许天还没有黑透，也许窗外还在蓝调时刻，但他没有去碰那片窗帘，怕冷风裹挟着黑夜闯进来——即使现在已经很暗了。
他喝掉了床头塑料瓶里最后一口水，将其随手扔在地上，听着塑料瓶子拍地的响声。
明明一周有一小半的时间是一醒来就可以看见时北航的，可他还是觉得，那么的寂寞。
他只能一个人，撑着破败的身体爬下床，去拿一瓶冰凉的矿泉水，再回到床上，猛灌一大口。冷水的冲击让喉咙一缩，他被呛得止不住咳嗽，匍匐在床边。
今天是周六，本该是时北航在家的日子。但今天也是他们那个新乐队排练的第一天。
乐队。
这个词让他亲切，又让他痛苦。
忘记了是哪一年，章志勇用甩棍敲断了他的胳膊，又在他眼前砸碎了他心爱的鼓，警告他再打鼓不好好学习就抽断他另一条胳膊。
他拖着被打折的胳膊跪在地上，地上满是残骸，打不破的就一脚踩进去，没有一个鼓面是完好的。
他并没有像父亲说的那样，因打鼓而荒废学业。从小他都遵守规矩，写完作业后才允许自己去打鼓。那只是一次考试失误，导致他一下滑落到班级第13名。也仅仅那一次，父亲就判了他的鼓死刑。
他的第一架鼓是父亲买的。买的时候说技多不压身，有个爱好挺好。喜恶同因，他从未猜中过父亲阴晴不定的心情。
很多时候，他会觉得时北航跟小时候的自己有点像，包括倔强地问他为什么不再打鼓、不再上台的时候。
喜恶同因，被父母管束的时北航让他有多迫切地伸出手想去帮助，现在倔强的时北航就让他有多想逃避。
他在床上滚成一团，揉搓杂乱的头发，又滚进了被子里。他逃避着，祈盼着，祈盼能够再次离开现实，回到梦乡。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外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