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章》詹冥

128、妈妈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天，这两人还在菜市场研究今天做什么菜，接到快递的电话后，俩人拎着土豆茄子大白菜猪肉粉条豆腐等等一大兜子菜就往家跑。路上还摔烂了一盒嫩豆腐。

　　——航儿，录取通知书到手了吗！
　　——嗯，到了
　　——牛逼！我就知道！
　　——你都没问是哪个学校
　　——北航考北航，我的直觉告诉我，妥妥的！
　　“王瑞祥发来贺电了？”章勋问。
　　“嗯，”时北航点头，收起了手机，“他都没问就知道我考上了。”
　　章勋笑了笑：“报低了。”
　　“这样很好。”时北航回答。
　　这样很好，他完成了所有人的期望，以及自己的。
　　“专业也是第一专业。”
　　“嗯，没有调剂。”
　　“精准投送啊。”章勋感叹着，翻来覆去地看着时北航的录取通知书，动作里是藏不住的欣喜与羡慕，“真好。”
　　时北航没敢表现得太开心，他只是微笑着看着抚摸录取通知书的小哥。
　　你的人生我的梦。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吧。
　　他曾经翻出过小哥高中时候的成绩单，一个经常逃学跑去酒吧驻演的“坏学生”能考出那样的成绩，足以说明小哥并不是那种自我放弃的人。
　　再加上那天的争吵……
　　——“可你知道你用来草率定下的机会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吗？！你知道有人连想上学这样一件事都不能自己决定吗？！”
　　此刻看着小哥憧憬的神情与珍视录取通知书的动作，他更加肯定了这个猜测。因而，他开始十分懊悔那天顶撞了小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
　　他想起了爸爸妈妈。
　　想要去北京上学，还需要他们的支持。

　　捏着录取通知书，时北航深呼吸了三回才抬起手去敲那扇熟悉的家门。
　　或许是他敲得太轻了，没有人开。
　　他抬头望向楼梯上的小哥，小哥给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时北航点点头，望着那扇门暗下决心，又咚咚咚敲了三下。
　　还是没有反应……家里没有人吗？
　　他咽下一口口水，又连敲了五下。
　　“…谁？”
　　门内终于传来声音，虽然微弱，那是一个属于女人的声音。
　　“妈妈，是我！我是时北航！”他顿了顿，“我考上北航了！我回…”
　　门突然开了。
　　“来了……”
　　门里的女人愣怔地看着时北航，时北航也愣怔地看着她。
　　“……北航？真的是你……”
　　一瞬间，女人仿佛卸了全身的力气，跪坐在门口，时北航的面前。时北航急忙去扶。
　　“妈你怎么了？你怎么……”
　　这么憔悴……
　　昔日雷厉风行的母亲如今蓬头垢发，面容衰老蜡黄，连发丝之间的白发都清晰可见。
　　母亲蒋萍没有就着他的手站起来，而是一把搂过时北航。时北航顺着这股力道跌跪下来，任着她抱着，任着她埋在自己的肩膀上痛哭。
　　“你回来了……我的孩子回来了……终于……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妈……”时北航感觉到她越抱越紧，“太紧了。”
　　蒋萍闻言立马放开了他，双手颤抖地在他的脸上抚摸着，憔悴的脸上挂满了泪珠，嘴里的话语也像断了线的珍珠：“你还生妈妈的气吗？你不生妈妈的气了是不是？妈妈知道错了，宝宝回家好不好？”
　　“我……”
　　此刻，时北航的心情十分复杂，但涌上更多的，是酸楚与不忍。
　　“嗯，我回来了。”

　　时北航不在的这段时间，这个家已经大变模样。以往由母亲打理归整的家，此刻已经不再干净整洁，到处都是乱扔的衣服、垃圾、外卖盒、酒瓶，茶几上还有一个插满了烟头的烟灰缸。
　　看到这一切，时北航的心如坠冰窖。
　　“怎么会这样……”
　　“我的宝贝，你随便坐。饿了吧？妈妈去给你做点吃的。”
　　时北航看到沙发上的被子、衣服、枕头，根本就没有坐的地方。他急忙拉住妈妈。
　　“不用了，妈……我这次回来，就是给你们带个好消息——爸爸呢？”
　　听到时北航问起爸爸，蒋萍再次怔住了。
　　“你就那么爱你的爸爸？”她轻声问道。
　　“啊？”
　　蒋萍突然抓住了时北航的衣领，将他的脸拽到距自己不到四寸的距离。他看到母亲数倍放大的脸与狰狞的双眼：“你就那么爱他？他每次打你，不都是我拦着吗？如果没有我阻拦，你早就被他打死了……他是个没有心的男人，他根本不喜欢我生的孩子！也没有爱过我……妈妈跟他分开了，你不可以去他那里，不可以！！”
　　时北航被极大的恐惧包裹，恐惧控制着他推开了面前的妈妈。后者因体重太轻被推倒在沙发上，她匍匐着，颤抖着，忽然呵呵一声笑了出来。
　　“果然啊……你是时家的孩子，你是他的孩子，你跟他一模一样……”
　　“不……不是的，妈妈，我错了，我……”
　　“你跟他一模一样！！”蒋萍突然伸手指向时北航，双眼中满是怨怼与愤恨，“你也是要来害我的！你也是受了他的指使，你也要来伤害我，对不对？你那个男朋友呢？你们是来骗我的，你们来骗我拿钱，对不对？”
　　时北航僵在了原地。他说不出辩解的话，因为此行除了告知喜报之外，确实也有想要寻求父母资金支持的想法。
　　“妈妈，你冷静一下……”他抬手想要去拉母亲的手。
　　“你给我滚！”蒋萍甩开了他的手，“谁也别想……谁也别想！呵呵……”
　　她突然冷笑一声，蹭地站了起来，冲向厨房，再出来时手上拎了一把银色的菜刀！
　　“妈——！！”时北航惊恐地喊叫起来，大脑急切地叫嚣着想要逃离，双腿却无法动弹。
　　“时志远！你这种人就不配有后！！”
　　看着挥舞着菜刀的母亲迅速走近，时北航腿一软跌坐在了沙发上，他只能抬起一只手挡在自己的面前。
　　“妈！不要——！！”
　　咚！
　　一声重击从大门响起，屋内两人的动作都停滞了。
　　咚！！咚咚咚！
　　连续的撞击声几乎是想要把门撞开，时北航的大脑突然通了信号——小哥在外面！
　　可这时的蒋萍转头看向了大门，她忽然改变了目标，朝着门口走去。
　　“时志远……”
　　“不！不是他！”时北航更加惊恐，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扑上去抱住了蒋萍的大腿。
　　“放开……放开！你这兔崽子——”蒋萍低头看向抱着自己大腿的累赘，高举起手中的菜刀。
　　时北航抬头望着母亲狰狞的面目与闪着寒光的锋利菜刀，吓出了生理性眼泪，绝望地闭上了双眼，抱着母亲大腿的双臂却抱得更紧了。他整个人蜷缩在妈妈的腿上。
　　就、就这样吧……
　　如果是妈妈的话……
　　他的脑内忽然闪过许许多多妈妈的面容。
　　“小航，你别跟爸爸怄气了，他也不容易，就是希望你能好好学习。”
　　“我家孩子可没有精神病，他脑袋聪明着呢。”
　　“他比大多数孩子都优秀得多，这么优秀他凭什么不骄傲啊？”
　　“爷爷肯定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妈妈什么都没有做错过。
　　如果是妈妈的话，那就这样吧。
　　眼泪从他闭紧的眼角里流出，滑过他的脸庞，一路落到下巴，滴在妈妈的脚背上。
　　一阵安静，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他睁开了双眼，伴着狂乱的心跳与紧促的呼吸抬起头。
　　妈妈已经将举起菜刀的手放下了，低头看向他的那张脸上，满是泪水。
　　“妈妈……”他试探着轻声叫道。
　　这一声呼唤仿佛击溃了蒋萍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她一下哭出了声，缓缓蹲了下来，将菜刀放在一边，又抱住了自己的儿子。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她抱着时北航崩溃地大哭着，哭到干哑的嗓子再发不出更多的声音。
　　时北航惊魂未定地回抱住她那瘦弱的身体，就像之前妈妈抱住他时那样紧：“妈妈，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