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勋章》詹冥

129、悲剧的重量

　　齐齐哈尔市神经精神病中心。
　　时北航看着这几个大字，失魂落魄。
　　这里是市里鼎鼎大名的五院，曾经他也来过这里。高一那年，爷爷离世后，在老师的劝说下，妈妈带他来这里确诊了抑郁症。实际上那时自己并不是重度抑郁，却因为问答量表上的问题简单得一眼就能看穿其背后的目的，轻松“控分”得到了重度抑郁症的分数。
　　但妈妈不肯相信。医生建议住院治疗时，妈妈驳斥了医生。那也是他第一次听到妈妈说他优秀，第一次知道原来在妈妈眼里他并不是一无是处的。
　　而如今，却不是“控分”得到的答案。
　　妈妈确诊了偏执性精神病。
　　他忽然体会到了当年妈妈不敢置信的心情，可他没有去跟医生辩驳的勇气。
　　他多希望妈妈其实跟他一样聪明，故意将量表填成那样，就是想让他和爸爸回心转意向他道歉，只要真心道歉弥补了，一切就能重回过去的轨道里，一家人重新过上不算幸福却和谐的日子。
　　最起码在那样的日子里，爸爸和妈妈是真心相爱的。
　　熟悉的脚步声靠近，他知道那是小哥。
　　小哥搭上了他的肩膀，将他搂紧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我本来是向他们带回来好消息的，我……”时北航无措地解释。
　　“当务之急，是联系上你爸爸。”
　　“我给他打过电话了，他说他马上过来。”
　　“嗯。”
　　两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夏天的太阳热得像下火球，却晒不化时北航冰冷僵硬的身体。
　　“不是你的错。”章勋说。
　　时北航抬头看向他：“真的不是吗？如果我在烤肉店那天没有拒绝她，没有说那些话伤害她……”
　　“不是你的错。”章勋再次郑重地重复了一遍，没有解释，没说任何多余的话。
　　“……”时北航慌乱地呼吸着，慢慢转回了头盯着地面，吸了吸鼻子。
　　悲剧发生的时候，我们总会认为全都是自己的责任。直到多年以后，我们回望过去，才发现当初的自己是多么飘渺无助，哪怕重回到过去，也未必能改变命运狠心的足迹。

　　“北航！”
　　“是我爸！”时北航转头。
　　“来得还挺快的。”章勋说。
　　两人朝身后望去，刚停好车的时志远朝着这边跑来。他停在两人面前，气喘吁吁。
　　“北航，还有……”时志远看向章勋，眼里没有任何额外的情绪，尴尬、嫌恶通通没有，就像是在问候一位普通朋友。
　　“我的名字现在不重要。”章勋看向时北航。
　　“爸，”时北航看着时志远，“究竟发生了什么？”
　　时志远叹了口气，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们。
　　在时北航离开后，蒋萍情绪不稳，工作屡屡出错，被公司辞退，回到家后日日与丈夫时志远吵架，时志远并不想跟她吵，本想像以前那样冷处理，结果却愈演愈烈。甚至有一晚时志远睁开眼，发现蒋萍正举着菜刀盯着自己，那目光狠毒得令他战栗，仿佛下一秒真的要劈开自己的脑袋。他被吓得不敢动弹。
　　当晚，时志远就逃离了这个家。直至现在。
　　“你们……是因为什么吵架？”时北航问。
　　时志远看着时北航，神色凝重且开始闪躲：“因为……你……”
　　“不是他的错。”章勋的声音突然响起，冰冷严肃地打断了他，“事到如今，你只能说实话，而不是像个懦夫一样让自己的儿子替你背锅。磋磨这么一颗年轻善良的心，不会让你的良心好过半分。如果你撒了谎，他会独自自责一辈子。”
　　时志远收回了话到嘴边的说辞，沉默两秒后叹了口气：“是我，都是我——是我害了你们。”
　　“我……们？”时北航愣住了，他看看父亲，又看了看小哥。小哥示意他继续听父亲说。
　　“我有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是恋人的老朋友，男的。”
　　时北航怔愣着，不知道该说“果然”还是“怪不得”。
　　如此的话，一切全都解释得通了。
　　怪不得妈妈会喊出“跟一个老同性恋生了一个小同性恋”、“时志远这种人不配有后”这种话，怪不得妈妈会对小哥如此抵触，怪不得……
　　“那天，你放小哥进来了。”
　　时志远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里含着些许悲哀。
　　“我们走的时候你也没有阻拦。”时北航将后半句也说了出来，试图在父亲脸上确认更多的蛛丝马迹。
　　不出所料的，时志远再次默认了。
　　“为什么……？”时北航不敢置信。
　　“我只是不想制造更多的悲剧。”时志远回答。
　　看吧，命运的车轮尚且如此。
　　不想制造眼前的悲剧，但永远会有另一个，以及下一个悲剧。

　　“你放心，在你出生前，我就与这一切斩断关系了。但这件事也成了你妈妈心中的阴影，她惦记着，忘不掉。我也没有任何办法能让她再也想不起来。”
　　“我允许你因此而怨恨我。我这一生辜负了太多的人，我毫无怨言，一切都是我应得的报应。”时志远向时北航忏悔道。
　　“比起怨恨，现在最要紧的是去缴费。”章勋上前一步，将一堆医院的住院单子塞到了他手里，“这才是你的现世报。”
　　“是，是，这是自然的，怎么能麻烦你们这些孩子。我现在就去。”
　　时志远转身欲走，却被章勋又拦住了。
　　“等一下，时北航有话想跟你说。”
　　时志远诧异地看向儿子。
　　时北航看着父亲，鼓起勇气掏出了一直藏在身后的录取通知书：
　　“爸，我考上北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