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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长别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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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天底下的咖啡馆看起来都各有特色,有时候又都一样。比如现在,阳伞底下坐着的高棣,环视周围的植物与鲜花,一边惊喜一边满足。她爱这些花,因为在大众点评的页面上,店家的照片里并没有花,只有红砖墙壁——是啊光是墙壁有点光秃秃,放了植物就显得丰盈。红墙绿叶粉的花,这才是她的假期应该有的样子。
她好不容易可以回来休息个五天——五天!她竟然真的把这假期攒出来了,她为此加了多少班!——好好和张蕾呆在一起的五天!
和张蕾呆在一起才像家。每天下班回到的一室一厅只是个居室,除了多出来一个厨房之外,和酒店房间也没有区别。
张蕾点完单,走出玻璃门,四下扫视一圈才看见近在咫尺的高棣。她笑了,张蕾却面无表情地坐下来,坐在她对面,依然盯着手机,神情严肃地用拇指快速敲打键盘。
高棣见状,也不着急说话,当然也没有打开手机——上帝啊,平日里无数或长或短的消息带着询问打探甚至是反问质问像黑白无常追索游魂野鬼一样追着自己,不分时地,没有礼貌,仿佛自己没有合法理由拒绝它们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侵犯自己,现在有合法理由不看手机了,就彻底地不要,让世界在那边毁灭吧——她放松地窝在椅子里,环视红墙绿叶粉的花。
红墙绿叶粉的花。粉白,花瓣上带一点点紫色的斑点,是什么花?可惜不认识。
哎呀即便如此这咖啡店还是如此可爱。信息化时代有折磨人的地方就有令人愉快的地方,现在大家都可以轻易接触到潮流趋势,流行的东西淹没大城市的时候在其他不那么大的城市的平面也上升,甚至比一线城市还要“淹”得好,任何地方的精英都可以找到一个发挥的舞台,甚至就在家门口。曾经一度她觉得这不是自己可以赶上的趋势,她觉得自己,高棣,聪明的理性的执行力一流的几乎什么都会的高小姐的未来,一定在他乡,不在这里,农民工能拥有的幸福她不能拥有。
现在不了,现在她诚实地认为自己再过两年就可以回来了,哪怕不是项羽所希望的富贵归故里,是锦衣夜行,也好。她想要和张蕾构筑的生活,弯弯绕绕终于还是能实现,还能以最美好的方式实现。
她看一眼对面的张蕾,张蕾还是在回消息,眉头还是皱着,呵。
背后的玻璃门走出店员,手里端着木制托盘,上面放着精巧的玻璃杯。她在心里暗笑自己老土——那种美国人的大国乡巴佬气的老土——喝咖啡最喜欢普通马克杯,大个饱肚,连小号的意式咖啡杯都不用,更不需要现如今流行的这一套像实验室量杯的手冲咖啡玻璃杯。看咖啡师冲调固然是乐趣,但是看自己拿着玻璃杯喝就有了做化学实验的做作。毕竟这不是化学实验。
她看着店员把托盘送到自己左后方的那桌客人的桌上,看见女子惊喜的表情。其实也好,细小简单的消费主义可以轻易给与的满足。白天手冲咖啡,晚上精酿啤酒,这不好吗?这样很好。
她想要带张蕾去感受这一切,至少之前是——觉得张蕾需要“带”,而不能自己发掘——现在不用了,现在一切触手可及,是她自己没有跟上时代,留在大城市,反而被抛弃,到底谁更孤陋寡闻啊?
只有这样的时候她觉得嘲笑自己的是如此愉快,是胜利之后的哈哈大笑。
为了追求这胜利和它所代表的一切向往的生活,这么多年她竟然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即使是现在想想也觉得呼吸沉重,腰背乃至整个脊椎都透出倦怠疲乏。这样的状态有多少年了?周末从晚上十一点睡到早上八点,醒来还是觉得四处疼痛。上班的时候正经工作日里这些疼痛都不明显,只有到了周末、准确地说是没有加班安排的周五夜晚,就会一样不落地从肌肉、筋腱、骨骼的缝隙冒出来。平日里是依靠着意志力当止疼药才坚持下来的吧?这么想的时候右后侧的腰肌又开始疼了,她曾怀疑这是肾的问题……
张蕾放下手机,长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她用轻松地口气问道。张蕾看她一眼,摇了摇头。正要开口,电话又来了。她看见张蕾一边翻个白眼一边快速地把手机拿起来,憎恶地划开,接听。说着说着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走出去?她望着张蕾走出去的方向。走出去也就只能穿越咖啡馆的室内部分,最终走到大门口去啊?打什么电话,还要出到那么外面的地方去打?吵架?争执?虽然自己也是这样,在电话里吵架的时候还是希望没有旁人在场以便全力发挥,但是张蕾何必呢?当着自己的面和别人吵架又能怎么样?
有什么不能当着自己的面的?
店员走过来,她的是冰拿铁,放燕麦奶,张蕾的是冰摩卡,双份奶油,十几年了也没变过的两个人。
十几年了在彼此眼中应该是没有任何改变的两个人。
她喝一口咖啡,一边品尝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高棣啊高棣,你看看你自己,这些念头有多不合理、多狭小自私。你只是想着没两天休假就要结束,希望张蕾能多陪陪你。你觉得自从你前天回来,张蕾就一直忙于工作,回到家第一顿晚餐竟然你自己和自己吃的,吃的还是外卖——你满脑子都是希望她能多陪你的念头,你觉得你回来就是度假的,张蕾应该接待你度假,和你一起度假,而不是在工作。
放下咖啡杯,她对自己摇摇头,不,不是的。其实我知道张蕾也很忙,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资格要求她,我只觉得自己有亏欠她的既定事实。当年是我要离开这里,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到另一个城市去追求更高的职位与收入,追求某种确定性不明的未来承诺。是我亏欠她,从来没有她亏欠我,我哪里来的底气和资格去要求她陪我呢?是我没有陪她。前几年我也不是没有干过一样的事情,我也在她来找我的时候忙于工作一直接电话没有理会她,我不过如今活该。
现代社会赐予我们的种种活该。
当初张蕾是怎么想的呢?她有什么感触?也许一会儿等她回来可以和她说一说,问一问,聊一聊,然后……
然后我们就可以原谅彼此,然后就可以商量一下,往下怎么办。虽然说也没有一个非常确定的安排,辞职和下家或是创业都没有完全确定,但是可以商量一下了,哪怕就当作白日做美梦的放松……
“好那就这样——”张蕾回来了,“对,就这样,其他的等周一,对,好,再见。”
高棣望着张蕾的额头,那地方还是一样,没有皱纹,没有汗珠,清白如月。
“是谁?”她问。
张蕾正端起自己的冰摩卡啜饮,闻言抛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我是说刚才打电话的。”
“哦,是老陆。”张蕾说,“他最近有些事儿找我。”
“老陆啊,”高棣想起那胡子拉碴不修边幅但总是认真仔细的男子的形象,好久没见了,甚至很久都没有说过话了,一别,一下子想不起来是多少年了,“什么事儿啊?”
“没什么。”张蕾说,望着杯子里的奶油,搅动吸管。
“没什么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老陆嘛,还是那个样子,他每次咋咋呼呼地来,夸大其词地描述,并不见得真有多大的事。鸡毛蒜皮,安抚就是搞定。”
高棣听完,点了点头,假装自己已经理解了,实际上并没有。仿佛一个本来已经掌握了一门外语、却因为好久不使用导致水平发生倒退,继而怀疑自己的人——她本来应该听得懂张蕾这一番话的所指的,结果现在故事前编断档太多,怎么也听不懂这谜语了。
“他现在还是这样吗?只需要安抚。”她说,没有补充从东北同事那里学来的“娘们儿唧唧”,张蕾点了点头,“啊,就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他还开店呢吗?”
“嗯。”张蕾说。高棣忽然觉得有点在意这个拟声词,但一边在意,一边又告诫自己不应该在意。
“还是在以前的地方?”
“不是。嗯......”张蕾好像意识到光回答一个字的不恰当,抬起头来,看着别处,“换了个地方。”
“换哪儿了?”搁平时,高棣并不能容忍这种挤牙膏,但这是张蕾。她对自己发过誓,要一辈子容忍张蕾。
“换——其实他都转行了,现在到处都是咖啡店,他那个店早就盘出去了,改卖复古衣服了。咖啡机据说还没丢,放在后备箱到处开车卖咖啡了。”
高棣想了想那画面,一种强烈的向往与过度理性的遥不可及感在脑海里翻涌,渐渐搅动在一起,像是张蕾的咖啡,里面有冰有咖啡有奶、糖还有奶油。
“这样也挺好的。”高棣一时觉得自己的词库里都是不可救药的废话,“只要他喜欢。”
普适的真理说出来没有意思,谁需要你说?张蕾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
“想起以前他那个样子,真是好笑。”她一边说一边观察张蕾的表情,“谁能想到他今天还能这样呢?”
她看见张蕾的眉头似乎有一点点展开、露出微笑的趋势,便继续道:“那么一个穿皮衣骑摩托喝烧刀子的人,每天会斤斤计较自己的络腮胡子剃得怎么样,会伤春悲秋,真是——”
张蕾并没有什么要回应的表情,她仿佛以电影慢动作的节奏看见张蕾的表情渐渐放缓,渐渐流向空洞无物,渐渐变成一张白纸,一面水泥墙,一种越来越形容不出来的不存在。
以前,好几年以前,她总是和张蕾一起去见老陆。老陆有困惑有痛苦的时候,总喜欢找她倾诉。但她只有提供解决方案的能力,缺乏顺杆爬让七尺须眉宣泄情绪的能力,而张蕾有。张蕾一开始是被她带去的,带去见识见识独特的老陆,带去和在张蕾看来有些趣味的老陆聊天;最后变成她只负责带人,负责买单,而张蕾负责安慰,负责让老陆从抑郁变成痛苦、从痛苦变成爆发、再从爆发变成平静,然后就轮到她打扫战场,把解决方案移植到老陆的脑子里。以前是这样。
以前还是这样:她们送别老陆之后,各自也都陪着喝了点酒,回家会继续聊老陆。她们会笑,会讨论解决方案里说出来了的和没说出来的话,会善意地取笑老陆的种种情态(然后在下一次与老陆见面的时候出卖彼此以制造更多的笑料):有时候是张蕾挑起话头,有时候是她,她总觉得这是张蕾酒量不如她所故,而不是张蕾比她促狭。
她总是觉得张蕾是这么这么好的人。也许因为张蕾是唯一一个完全认同她的解决方案的人。完全认同,每一个都认同。所以张蕾是如此珍贵。
“啊,现在看着他,”要么说现在,要么说过去,要么现在就是过去,过去就是现在——不,过去不是,“也算走上正轨了吧?”
这话本来不应该是疑问句,她只是想要张蕾回应她。
“嗯,是啊。”张蕾说,“本地第一家呢,别人都跟着他走。开张之后我也去看了看。”
“怎么样?”
“挺好的。至少不完全是他的哈雷皮衣审美,也有别的。我还看见一件衬衣不错,你可以穿,就是可能稍微大了一点——”
“那改天我们也去看看吧?”她心下一喜,话就脱口而出,顺便还期待着张蕾的眉毛会随着这话挑起——不知怎么,也许是等待得太久了,她反常地期待张蕾像年轻时那样说出兴奋的“好啊好啊”。
也不是说她不喜欢现在成熟知性的张蕾,她当然喜欢,她最喜欢这样的人,无论从任何方面任何社交范围来说,成熟知性的人她最喜欢。但那样的张蕾也可以是属于任何人的,只有那个也许幼稚也许孩子气也许任性的张蕾是属于她的,只属于她的。
“改天......”张蕾拿起手机,刷开,显然是查看日程——高棣简直憎恨自己可以轻易看出这一点的能力——眼神上下左右的移动,“中午的话不行,不然就晚上吧,只要不加班,但是说不定周一我要开个会......”
中午不行,明天是周日她们得和另外一群人吃饭,周一的晚上要是开会.......
汹涌的疲惫从腰椎蔓延上来。休假没时间,那就用加倍的没时间来换取休假,等到真的有空休假,竟然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想做,以及那么多的事情要做,想做和要做形成冲突,只有自己在步步退让,退到墙角,靠着墙壁腰和背还有心还是很累。为什么?怎么就不能让她随意一点?凭什么就是她一直在退?明明无路可退了为什么不是别人让着她一点——
“这么忙啊。”
不要想了。说点别的。如果那些快乐不能追逐就追逐点别的。
“唉。”
张蕾轻轻的叹气就像羽毛划过她皮肤。曾经有一次,是她侧躺着睡着,而张蕾醒了,怕打扰她没叫醒她,只是轻轻抚摸她的耳廓与颈项。
其实那时候她已经醒了。但她享受这种真实的温柔。
“你也累了。”高棣想要伸出右手去抚摸张蕾的左手,只是那双手并没有放下手机。
“快了,以后就不会这么累了。”于是她说,望向张蕾。张蕾也抬起头来看着她。
以前她幻想过说这话的场景,要么是一个剪彩一般的时分,要么是一个有满月的夜晚,在成功的当下或者在成功之后,但不应该是这样的。这样的场景不对,一个红砖绿叶的咖啡馆,这话就不是咒语了,没有魔法了,只能是一句话了。
“我想从那边,收拾收拾人脉,稳固一下就离开了。”
“哦?”
她的视线从张蕾的双眼移向挑起的眉角,“嗯。是时候回来了。”
为什么不直视张蕾?为什么不直视一切的源头?
“你之前也没说......”张蕾道,声音渐渐小下去,好像也并不是在埋怨,但高棣很着急地辩解起来——为什么要着急?她也不知道:“回来也有点累了,不太想说,我也没有太想好,现在想说出来,主要是想...想和你商量一下。”
细节我也没想好。不,这话不能说。
我有这个想法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和你说。这个说法也不好。
我只是为了改变话题,仅此而已。对自己不需要隐瞒。
“哦。”张蕾脸上浮现一点恍悟的神色,似乎并不打算追问,“这样。”
不好。
“因为——”高棣往前坐了一点,“那几个项目实际上也结束了,我们也在过程中完成了就地转化。我可不想留在那边,我在那边,什么都没有。”
我所有的一切都在这里。
“所以我打算回来。回来呢这边的配置也容不下我,现有的那一套不够,那边也没有奔头了。所以我打算回来,换个地方呆。我想要——”
“你之前不是说,”张蕾打断她,“你们还有几个事没完吗?就是那个......”
其实休假不应该说工作,可这是张蕾主动和她说。她怎么想得到张蕾记得的不是上一次回来自己给她做的菜,两个人去喝的茶还有看的电影,反而记得自己工作的进度?也许因为食物和娱乐都过于重复,只有工作是在往前推进的。这么想想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是希望生活进步但工作停滞,还是工作进步生活停滞?
不,哪里都去不了。
张蕾问,她只好解释。这是为数不多的她解释起来并不快乐的话题,并非因为张蕾,而是因为这些内容本来就不想想起来,想起来就觉得不存在的心脏病要犯了。可这是张蕾。
以前她曾经那样小心翼翼事无巨细地对张蕾解释这份工作,解释异地的必要和自己的打算,解释自己为了两个人的未来愿意做出的牺牲,解释自己为了维护两个人的感情愿意做出的努力,张蕾是那样靠在自己的肩头和自己手拉着手,一边听,一边点头。
“所以是维护工作而已,哦。”张蕾点头,她也点头,心里一阵厌烦,怎么还是“维护”?她因为工作简直恨透了这两个字。维护等于抵抗腐败,维护等于对抗消极,维护等于无法做出正面的努力。
“是这样,我还以为和我们那儿一样。”张蕾搅动吸管,冰块撞在杯壁上,哗啦作响。
“你们那儿?”她忽然反应过来,“你们那儿怎么也会有这种事?”
冰块不动了,也不响了,张蕾的脸上露出难堪与尴尬的神色。高棣感觉那些冰块哗啦哗啦地转进了自己心里。
她该问吗?她应该用轻松地语调问,或者只是发出一声“嗯”,但她不能,她已经或者正在服毒吧?喉咙这样紧。
“嗯...我没和你说,我已经没在那边了。换地方了。”
张蕾没有看她,眼神看着别的地方,或者是她身边的虚空,或者是花草。
“换——换什么了?”高棣不喜欢半路切换自己的语调,这是她捕捉别人的难堪或为难的手段,反过来自然也不希望自己暴露。
张蕾说了个名字,补充了地址,“大一点。”
“噢。”
她也不喜欢说废话,即便知道有的废话是不得不说。
“组建团队,所以这段时间要忙一点。”张蕾说,有些抱歉地看了她一眼,“你知道的,HR嘛。”
“嗯,我知道。”她不能说自己不知道,自己还代理过一段时间的HR的职责。所以她应该说什么?向张蕾分享经验?和张蕾回忆当初?回忆当初就意味着要打破原先的版本,把故意掩去的细节都说出来,那不是证明自己当初实际上部分地撒了谎吗?分享经验?有什么好分享的?张蕾现在已经升职了,已经掌握全局了,应该比自己更加富于经验了,才不需要自己那代理的二手的经验呢。
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这是好事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
这是好事我为什么会觉得如鲠在喉?
“挺好的。”为什么不能自然地说出这句话?为什么并不直接地承认这的确是一件好事,无论对张蕾来说还是对自己来说都是好事——好了,现在已经没法说是她们两个人了,没有“她们”了。
“你知道......之前那边发展的前景也就那样。没必要浪费时间。”张蕾说,那些字句仿佛很重,而不是常规的废话那么轻,“跳槽到这家,累是累点,升职总比以前那样只有个名头没有实质性的收入上涨和进步强。”
高棣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你辛苦了”,至少比“挺好”强,或者说“谢谢你”,可那样生分了——是啊,她害怕的不是张蕾挣得多了,她巴不得,她多希望自己可以崇拜张蕾啊,她害怕的是生分。
可她不能问张蕾,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想告诉你来着,但是......”
“嗯?”
“你太忙了。我也太忙了。”
高棣不敢期待张蕾说对不起,哪怕刚才还有一点点此类期待,现在一点都没有了,一点都没有,要真说出来就太恐怖了。要是张蕾说了对不起,那她就会去克制不住地怀疑刚才和张蕾打电话的人不是老陆。于是最后是不是老陆都不重要了,门已经打开再也关不上了。
不不不不,她在心里对自己摇头。
“挺好的,没什么,我只是......”费劲地抬起眼睛,她看见张蕾的脸上也有伤心的神色。哦不不,不要这样,“是我关注得太少了。”
“高棣......”
“以后不会这样了。不会了。过一阵子我就回来,到时候我也休息一段时间,就在家里陪你。”
我陪你。我们把失去的时间都补回来。虽然这样的交易怎么看都是不平等的,怎么可能补得回来呢?这是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只能往前走。不能往后看。
“好啊。回来吧。”张蕾说,那笑容像是心里怀着哀伤一样,好像高棣提出来的东西早就不能弥补自己的损失了,“回来休息一阵子。”
“到时候我们去做点别的。”别的什么呢?“我在那边有台咖啡机还不错,到时候我带回来。”
“哦,好啊。”张蕾说,并没有再说出什么高棣期待的话。
曾经以前是多么期待一台咖啡机,准确地说,一台四位数的咖啡机,精致的、需要人的技术去配合使用的咖啡机,可以作为生活的装点的咖啡机——如果不是觉得真的毫无必要,高棣也会买那些一万多的。把它作为生活的必须是多久之前的事,她有些想不起来了,只是那种想要每天上午醒来给彼此做一杯咖啡和简单的早餐的愿望一直牢固地粘连在某一根神经上。简单的早餐应该要有碳水、有半融化的黄油或者奶酪、有溏心蛋、有甜蜜清爽的水果,还有一些蔬菜。不难做,她想过,很久之前就设计过,也愿意做,只是没有时间,然后变成了时空都没有,只剩念头与盼望。与此类似的还有对旅行的向往。休息够了或者在家呆得厌烦了,两个人就去别处,在别的城市以游客的身份醒来,要起得足够早、早到可以去和当地人一道吃早餐,然后一整日懒散地打发时间,什么都不着急。
多好啊,那才是生活不是吗?那才是她在努力追求的东西,哪怕是愚公移山她也愿意去做。结果不是,山不能移动,她必须翻过山去。这几年她就是在翻山。也有咖啡和碳水化合物的早餐,只是咖啡一直是纸杯里装的咖啡中,熟悉得已经知道哪家星巴克的哪个咖啡师的手艺最好了;早餐是便利店里有什么吃什么,什么快吃什么;出去都是出差,出差的时候还会忘记给张蕾打电话——那是她坚持着在做的事情,是她这个被放逐到外太空的宇航员手里唯一的与地球连接的丝线;至于醒来,要么过于疲惫睡得太久,要么过于疲惫却坚持起床,因为要返程回去,要继续翻山。
我竟然忘记给她打电话,有的时候,甚至忘记上一次打电话是多久。
我也疏忽了她。
“到时候,”高棣努力在脑海里描摹那画面,却怎么画怎么模糊,“我早早地起来,给你煮咖啡,做早餐,就像我们以前想的那样。”
张蕾还是用“嗯”回答,高棣不断地补充着细节,说一年四季可以增加的水果、尤其是盛夏时令的好东西,以及到了秋天泰国的蜜柚可以如何做沙拉,加上芝麻菜是如何清爽的一道沙拉。她依稀记得张蕾喜欢沙拉,喜欢蜜柚,喜欢一半苦一半甜,但张蕾并没有惊喜或者至少,满足的表情。什么都没有,她觉得自己的内心都变得僵硬起来,越是僵硬越是要说,越是僵硬越想要增加细节,枉顾这几年基本就没有下过厨——想到这里,只能用更加僵硬的意念把对自己厨艺的怀疑关起来,狠狠地关在地牢里不去想。
“是吧......”她不傻,甚至比当年还要世故,她读得出张蕾并不感兴趣,却依然很努力地在配合自己——那眼神不自觉地想要移开,又自觉地看回来,可眼神很难欺骗人。
张蕾就是这样,从不能掩盖自己的眼神。就像她,表情很难欺骗人。
“好啊,都好,等你回来,我们一样一样来。”张蕾说,显然也读到了她的表情里难掩的失望。“等你回来,我们就把那个——”高棣的高楼盖不起来了,要换张蕾来盖了。“那个柜子,换了,换成你喜欢的那个胡桃木的。我之前还去看了,还在的。我一会儿就给他们打个电话,保证还在。”
那个胡桃木柜子,很沉,其实当初看上只是为了好看,事后也觉得换了没用,放不了多少东西还占地方。
“还有你喜欢的音响,别人也欣赏不了,正好可以给你买。”
啊是啊,音响,全套家庭影音设备,那是哪个年代的流行了?高棣自己都忘了。除了必要的新闻,她都多久没看电视甚至看电影了?
“这样的话,”张蕾两眼望天,想了想,“正好客厅就可以改造一下了。就像这样,多放一点花。你看这周围就很好看——”好像才发现一样,“你喜欢哪一种?”
高棣张着嘴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喜欢花,但不喜欢自己养花。可谁家闲的没事请人天天送花呢?她没有理由折磨自己,也没有理由折磨张蕾。
“不用了。”她只好说,“养花也怪麻烦的。又不能光看不伺候。”
她以为自己说了一句还算恰当的俏皮话,打消了话题的尴尬。没想到张蕾像是失了前沿阵地一样,愣了愣,旋即提出养条狗。
“既然都——安定下来了。”没说高棣原先也喜欢宠物,很想养宠物,似乎是种沉默、隐晦、不强势的反对。
而高棣自己记得,记得清清楚楚,记得当时是怎么和张蕾说的,张蕾又是怎么同意的——“不要孩子,孩子很麻烦,现在的社会接受度也不太容许我们养好一个孩子,那不如养狗吧!”——可现在,她不想了。
也不是狗就更麻烦——如果嫌麻烦难道不是自己最麻烦?——而是猛然间发现,原来自己不再喜欢这些东西了,原来曾经喜欢的东西自己竟然不喜欢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了,不用了。”她说,眼睛望着桌面靠自己的这半边,“我现在好像也不那么喜欢了宠物了,不太想养了。”
“哦,这样。那——”
“要是你有空,我们就出去旅游吧。”
“我——”
“这些年是我亏欠你太多了。”高棣说,觉得自己除了这么说也没有别的退路了,站在墙角里了,总不能反重力地往墙上去吧?“我陪你出去玩一玩,休息,放松,把想去的地方都去一下.......”
张蕾脸上是歉然的笑意。
“或者,不,然后,”不能是或然,既然都可以为什么不是都选择?“我们去意大利,去佛罗伦萨,在那里你买一套画油画的东西,架子,笔,颜料,全套。”
就像你当年想要的那样。她想。
张蕾摇了摇头,苦笑着说:“其实我现在也不喜欢那些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不喜欢了?这不是好问题,但要是不问,高棣就觉得自己要死了。
“觉得没意思。”
这样吗?
高棣忽然不敢问多年前张蕾画的那幅画现在在哪里。那幅画上是威尼斯,画好之后,张蕾说放着,等它干。干了之后要怎么样,没说。后来她就到那一座城市去了,后来再说起都是说还在晾,再后来就没有问了。现在不敢问了,在又怎么样,不在又怎么样,甚至要是找不到了,又怎么样?这可是三个不一样的“怎么样”,可她一个都不敢知晓。
最恐怖想必是“找不到了”,丢失就等于熄灭,火焰熄灭的张蕾是她从不敢想象的——或者干脆就从未想过这样的张蕾会存在。这样的张蕾对高棣而言是陌生的,是崭新得令人恐惧的。
你以为你了解你的爱人吗?你以为你所认为的那一切真的永远不会改变、永远不会动摇吗?也许不是,也许还有你不知道的角落,角落里藏着妖魔,藏着冷酷的沙漏,点点滴滴地监督着一切的流逝、变质、山川改易。
高棣望着张蕾,张蕾转过头去看旁边的客人。她想起当年偶尔也会发现张蕾的陌生,那种陌生让她恐惧。那时自己是未变的,而张蕾是变动的,不自觉地厚颜无耻地以自己为参照系,在变化中无处安身的的确是自己。但现在呢?真的只有张蕾一个人变了吗?被暗中偷换的难道不是自己吗?是谁换了自己?自己又是谁呢?
张蕾转了回来,与她四目相对。啊,还是熟悉的面容啊。
“高棣......”
张蕾伸出手来,与她交握。
满心的愧疚和对往日的怀念翻涌上来,酸涩灼烧和胃酸一样。她知道自己依然爱张蕾,张蕾也依然爱着她,张蕾脸上一样的难过伤感从不说谎。依然相爱的两个人也许谁也没有背叛对方、以及对对方和自己的承诺,为彼此建造更好的生活的承诺,两个人都在奔向那个方向,都很用力,简直跑断了气,却不知道现在为什么一切开始褪色了,为什么走了这么远却发现步伐从来都不对,为什么竟然一道走进了各自的黑夜,找不到对方那里投来的照亮的光。
也许我们终究会失去共同语言。她想,就想这一刻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和张蕾说下一句话。我们之间的沉默竟然可以这样不美好,它原先曾经是美好的。人是多么麻烦的动物啊,在一起竟然总要有事做。事情做完了,运气好的就会满足于没事做的安静,运气不好的,就会觉得无聊,继而分散,像告别一场美梦般迷梦的醒来。
她望着杯壁上的水珠。
她其实忘记告诉张蕾现在她喜欢喝黑咖啡。
“高棣.......”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