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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徒有虚名 ...


  •   你从拐角离开,走入漫长阴暗的通道。头也不回。其实回头也不会怎么样,隔得远了,好几堵墙,你绝对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他们也听不见你的呼吸。那小子说话声音很好听,你必须承认,这是公允客观的评价。若放在平时,听他读点有声书肯定是享受,但是你现在不能,也许一两年内都不能。因为她所以你不能。
      心里多酸啊,可你打心眼儿里还是觉得她和他更般配,和你不般配。
      你可以想象他们在一起的样子,你想起在她的朋友圈里看见的照片——你没有主动找过那小子的正面照,虽然要找到不难,城市这样小而朋友那样多,什么问不出来?——多好的小伙子。如果没有这一切之前,你会喜欢那小子的。你甚至还能想象他们平时说话的样子。之前不能的,现在能了,因为现在目睹了一点点。那一点点就足够去想象了,你有这个想象力。
      哦不——你按下电梯的按钮,向下,回去——不要再想了,以前也是因为想得太多,无限延展和脑补,多少使得你的步伐踏上她的节奏,结果一步错步步错,走到现在。
      现在。
      延展和脑补最后会导致这么一种情况,你熟悉的情况:你爱上的不是那个人,而是你自己的错觉。是你爱的她,不是真的她。这样的错你犯过了,你约束自己不会再犯。上一次这样爱一个人的伤痕还在,上一次爱的那个人还在念念不忘,不能再这样爱了。于是你当时选择了刹车,但心不够狠啊,刹车松开车子又往前走了,不挂空挡拉手刹都是骗人。
      或者当时看来也是够狠的,至少那时候她不高兴了好一阵子,有一次指责你是负心人。
      那一刻她背对着你走下楼。现在你背对着她走下楼。
      电梯来了,门打开,你的手指几乎一时找不到正确的按钮,好像觉得有点头晕。
      那时候刹车当然是对的,甚至是幸运的。你只是花了一点时间和眼泪说服自己之前要么是错觉,要么是她的故意,你不需要再对一个一边有固定男友一边还和你勾勾搭搭的人用心,你的心是珍贵的。就算会有以后——想着刹车总不能刹得太急,刹车是刹车,不是砍树——只能是玩,只是逢场作戏尔虞我诈,只能是这样。
      后来疫情来了,你的心就变了。你觉得生命有限,不能再浪费在无价值的事情上。这是你变了,是你而已。你变得比她快,以至于她不愉快。那后来她也变了的原因是什么呢?也是疫情吗?也许是,也许是后疫情时代的什么,也未可知。总之你们都变了。
      没有想要占有,甚至想要躲避,你就没有了负担,你觉得你几乎游刃有余,你能享受靠近,也不介意分开,不想去于是不在意没有去,也来者不拒,这样多好?她偶尔会借你的烟抽,你会觉得你们两个的关系也像是借火。
      但是借火,一个要借,一个要有火。她为什么要借呢?一开始你为什么行差踏错?
      电梯快到了。
      你觉得自己是寂寞得太久,遇见点什么火苗就以为有篝火。起初她主动的靠近,也像靠近火。或者说像钓鱼的时候故意晃动鱼竿使得钓饵漂移,想吃吃不到一样。只是一开始她是诱饵你是鱼,后来又变了。
      你缓缓出一口气。是等得够了吧,不能再等到别人来找你了吧,还是出发一起去找吧,哪怕半途走错,也比留在原地概率大,是这样吧?然后身上闪耀着光芒出现在别人眼前,别人就心动了,别人就走上来了。
      别人以为你是烟花呢,你却非要做篝火,要一直燃烧。
      爱情要人事时地全部对,你和她却是错开的,如果真的是那样,真如你想的那样,那就是前后脚走错,像一曲漂亮的规整的探戈,你进一步她退一步,你退一步她进一步,走到了现在。
      你还记得那天你听见她与别人说她的男友时你的感受,心脏上的痛感。古人以为心是智慧器官也有道理,不然干嘛要疼?脑子干嘛不疼?
      不像别人说的那样像刀子划,你觉得像是石板,一块沉重整齐的石板倒在心上,压着,往下掉,在四肢和躯干上产生压力。甚至伸出水泥做的触须,扼住你喉咙,说不出话,无法倾诉。有的是朋友和她们不同的解答,但你说不出口。
      你找不到解释。在找别人帮你解释的之前,你需要在心里先自我整理,但越是整理,越是流于自责。埋怨是自己不该心动,不该率先陷进去,不该什么都不顾,如同孤军冒进一样陷自己的心于险境,现在躯体意识全都救不了一颗心。
      电梯打开,你走出去,想起由爱生恨的那一刻,你几乎想要毁灭了她的心。你想不择手段地把她的芳心抢过来,然后再抛弃,作为一种报复。
      然后呢?终归爱没有那么深,恨也就恨不起来。爱恨抵消,到底爱剩得多一些,你望着她的脸,还是会产生怜悯。可你什么都不想做了。
      于是你什么都没有做。
      直到她对你伸出手。
      走出电梯,走出大楼,要在室外走一段才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阳光灿烂,热烘烘的地气上涌,简直是个烤箱。前行,拐弯,灰尘被风吹起,也显得黄澄澄的。有时候你和她会一道从这里走过,有时候是下班,有时候是去开会,她会自然地挽着你的手,靠你近一点——你总怀疑这是你的幻觉,是一种后遗症,一种过度的无用的美化。但她也会在清晨与你相遇时直接跑过来与你拥抱,这也是幻觉吗?又或者她偶尔会看着你,嘴上的笑不明显,眼睛里的笑却很明显,这也是幻觉吗?她还和你撒娇,就像一只小猫,软着嗓子叫你名字,对别人从不如此,这也是幻觉吗?
      那都是之后,是从疫情归来之后的你们。你无所追求,她反而变得有所追求。那个疫情之前几乎天天暗地里哄着她的你不见了,这件麻烦事你再也不想做了,把浪漫留给有用的人,你想。而她是怎么想的,你不再想去追求了。
      之前你觉得她是没见过好,所以追求好,你认为自己就是好。后来呢,觉得她才是这不道德的affair之中的始作俑者,不道德是她的。再后来,你都不在乎了,而她锲而不舍,你开始觉得她还是为了好。毕竟经历过这么些事,多少也是如鲠在喉的,依然还留在这里,还在向你走近,那只能是真向往。
      被人向往的感觉多好啊。
      你从不知道她是怎么想,你没问过,也不打算问,因为你明白那是你们关系中的密码,说了就会从这梦中梦中醒来的。你不愿意醒来。
      想到这里,你站住了,仰望蓝天白云,那样透亮无尽头无底的蓝天,仰望如同天地颠倒,简直要掉下去——问题的关键是你不想醒来。这会成为一个问题是因为你不想醒来。是因为办公室恋情(即便还不成为恋情,甚至也不成为affair)不好直接斩断了从此互当陌生人也好,或者更深层次来说是你根本享受若即若离的暧昧也罢,问题在你。
      你不知道她有没有刀子,你假装自己不知道,问一问就会知道的你选择假装自己不知道,这样好像就能保持自己的选择权主动权,假装一切尽在掌握。
      你忘记了你的心是你的心,不是完全是你自己。意识和心原来有分界,有部分与整体之间的互不从属。你忘记你的心会孤军深入,会在你所不知道的背地里干一堆事,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不能阻挡。
      平静如流水的日子里,你甚至不介意她偶尔会提到“我家小李”,你觉得自己真的做到了不介意,至少你以为你做到了。结果呢?今天有了具象,有了实际的人,有了那一声呼唤——你几乎惊异于那小子竟然和她一样称呼你——一切都瓦解了。
      走进办公室所在的楼,按下电梯按钮,十楼,很快。
      之前你们也出去过几次,在一起喝酒,聊天,快乐吗?快乐。但不够快乐,浮于表面,像水上的油,只是打发时间而已,只能用于打发时间。喝完酒回去的路上,你忽然朦朦胧胧地想,也许应该斩断。因为留着也不会怎么样,要在情感加深之前,在情感变得更深之前,一把刀下去,咔擦。
      但是始终都没有举起刀来,甚至,你开始怀疑刀的存在。日久生情可以等于对某一事物的习惯,似乎并不怎么纯洁,但也无害,无害又不破费的东西要舍弃不容易。它们会长出藤蔓来,把人包裹,形成一道虚假的墙壁,用爬山虎假装成城堡与铠甲。
      今天一个帅气男生抬头的瞬间,让你彻底破防。
      原来感情已经变深了啊,原来已经觉得不能放开了啊,可是明明不是你的,居然还要觉得舍不得。明明觉得和她不般配,越相处越能看得出——没有共同的兴趣没有共同的话语,思想思维都差得太多,你的一部分世界她进不来,她的一部分世界你不屑于进去——为此还庆幸未曾真的在一起,万一要真的在一起必然也要起冲突,结果现在呢?理性承认着不属于,感性流着眼泪。
      电梯来了,你走上去,按下11楼。
      看到一个人的脸,心中不起怜悯,则爱已消失。反之,则证明已经有了比较深的情感。有一天你看着她的脸,她的背影,她的种种,你忽然觉得一阵哀伤,你那样可怜她,你向她伸出的善意的手,最后还是把你们拉到了一起。你当然有你的算计,更有你的心软。你对她心软,也对那个这么多年一直都很可怜的自己心软。
      也许她也是这样吧,也许。这样一切都可以得到解释。她也明明白白地知道你们不合适,却也对你依恋。都是你伸出的那只手。但,就算回到当初,能不伸手?当初不也明明白白地知道没结果吗?
      走到了这里,再无处可去。
      徒有虚名的暧昧,徒有虚名的浪子,徒有虚名的痴心,徒有虚名的无情,只有虚幻迷雾中生长起来的爱,反而成了真,成了锁链,你自觉戴上。
      电梯门打开,你走回办公室门前,掏出钥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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