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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夏日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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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玲想打车,但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她还是决定去坐公交车。并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如果坐公交车,会让她觉得还和这个世上的大部分人联结在一起,大家都生机勃勃,甚至劳碌疲倦。与这一群素不相识、以后也不会有交集的人在一起度过几十分钟,强过一个人坐在寒气四溢的出租车上前往医院,去面对一个快要死了的人。
她并不想去,但是推脱不掉——所有能用不能用的借口她都说不出口,她实在做不到去拒绝一个将死之人要见自己一面的请求。然而,她的头脑里也没有升起“那毕竟是戴然”之类的念头,一点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也无法主动产生这样的想法。这让她一边质问自己“你怎么可以”,一边又辩解道“我为什么要”,越想越混乱,末了只能直面一切的本源。
也许这么多年过去了,戴然在自己心中已经失去了曾经短暂占有的地位。戴然的排名不断靠后,在家庭后面,在事业后面,在回忆后面,成为基石旁边的尘埃或从缝隙里长出的野草——在想起这个人之前,恐怕已经想起了许多其他,想起这人还是机缘巧合、短路火花了。
望着车窗外的大街,高玲又开始和自己做思想斗争。这怪她吗?不能完全怪她吧,毕竟戴然也多年没有出现在自己的生活中了,好像刻意不打扰、甚至躲着自己一样;毕竟当初,戴然不是一点错没有。
相爱既是两厢情愿,分手也是谁人无过。当然没有戴然执迷地追,怎么会有自己妥协地应?陷入爱情的人头脑都发热,区别只是自己发热,还是被传染的热。由此自然原因不同,强度有差,时间上也错开了。等到退烧之后,才发现两个人是方榫圆孔,削了谁都无法适应另一个。戴然没有准备好长长久久,甚至控制不好自己的热情和脾气,一边想要保护,一边不能控制强势,一边想要服从,一边难以听从自己。自己如若顺从她的想法去指挥,自己的意志不够强大,想法又常常反过去顺着戴然。戴然心情好或者还可以忍受的时候,愿意和她一道如此互相将就和忍耐;但如果心情崩溃不想忍受,戴然会出言指责她,指责不了几句,又开始怨恨自己。她呢,她的劝阻逻辑只有一个,“别气了别想了我的错以后我顺着你”,可是戴然想要的不是谁顺着谁——在生气的时候戴然会这样说,哪怕平时会想要自己去顺着高玲——戴然会说,不,你不要这样和稀泥,你要有自己的想法啊,你要你要你要……
终于高玲明白了,戴然想要的那种完美状态,在自己身上无法实现。而戴然拒绝承认。
她从主动加入这游戏,到被动一起玩,到不再一起玩,到想要离场。也许对于戴然则是起初想要带着她一道游戏,后来越来越难,后来独自游戏,最后不知道是否要撑下去。她们都累了。
爱本是善良,但人会成长,给爱增加新的死因。
公交车上冷气很足,她身上的汗几乎凝结了。
好聚好散不难,她后来对人这样讲,虽然并不和盘托出使她得出这一结论的经历。她不觉得有必要让无关的人——即便这个范围约等于除了她和戴然两个人之外的所有人——知道故事的详情,知道她曾经和戴然尝试过一起建立她们的生活,那种在今天的能力范围内也很难做到的事情。她觉得她和戴然是好聚好散的——忽略来的时候她不太想来,走的时候她不想留,好像从头到尾都是她无情——她也真诚地希望戴然找到自己的幸福。自己后来很快找到了,但和戴然无关,完全无关,领证摆酒都没通知戴然,她相信戴然不想知道。
她相信。并且因为后来多年一直都没有戴然的半点消息而更加确信这一点。
你不想让我知道?那就不知道吧。城市不大不小,意外弄丢一个人不容易,刻意弄丢就很容易,久而久之,刻意不再刻意,但弄丢了就找不回来。
她很少思考会在什么情况下与戴然重逢。后来倒也见过几次,但总是她看见了戴然、戴然却没有注意到她,也没有察觉到她的目光。或许戴然也在同样情况下见到过自己,自己也不曾察觉。她从未尝试过再拨打戴然的电话,戴然也从未来访。
直到今天。
这十几年的岁月仿佛是一场梦,即将发生在医院的重逢才是分手之后真正的故事后来。
她怎么样?挨过一开始的震惊之后问传话的人。不太好,本来切除癌变组织之后好了一点,现在突然复发,很急,到医院昏迷了好几天,这几天好不容易醒了,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她追问道。
她好像也觉得自己活不久,所以想见你一面,还把这东西带来给你。
带话的人摊开手掌,她看见手心的戒指,穿越光阴的熟悉样式终于撞击出她的眼泪。这是她第一次为戴然哭,仿佛可以证明自己不是完全无情的。
这是当初她送给戴然的戒指。
现在是戴然托人带来的信物。
你还留着它?她仿佛听见自己对戴然说,你何必呢。当年的恐惧卷土重来,原来她一直害怕戴然对自己的一往情深再不消散。这是戴然对自己的紧箍咒,也是对她的,不是吗?对戴然来说那是爱,对她来说是道德负罪感。对戴然来说是城墙,对她来说是监牢。
你放了我,也放了自己好不好?你再以为我爱你,其实我不爱不是吗?一时糊涂,一时疯狂,一时寄托,一时云烟,什么词儿都行。其实我根本不适合你,我们不可能在一起我们没有未来,你为什么不明白?又或者你明白,你为什么不接受?
“我就是明明知道、但是不愿意改的那种人。”很多年前,戴然亲口对她说。那个时候,她是代课老师,戴然是大一学生。那时候戴然朝气蓬勃,那时候的她,还不清楚什么是爱,什么是疯狂,什么是合适和不合适,什么是生活如何过并不由自己决定。
戴然是个青苹果,她以为自己可以吃。她是一只小兔子,戴然以为可以驮着她去冒险。
年少轻狂是这样一回事:以为自己在打破束缚,实际上是穿上了别的外衣。
后来脱离年少轻狂则是这样的:好不容易脱下这一件束缚,却又不得不把原先的另一件穿回来。
下车,得往回走一截,才是斑马线。与众人等在一起,车水马龙中尾气与热流一道蒸腾,她想捂住口鼻,想避免里面的一氧化碳、二氧化硫、苯并芘还有铅化物的危害,即便实际上,她不知道这些东西的危害是什么。一氧化碳大概对脑子不好,二氧化硫可能也一样,铅化物有害小孩子的大脑发育,苯并芘总该是致癌的——致癌的。
戴然为什么会得癌症?到底是什么癌?所有人都曾经遥远地听见过它的名字,却不见得都有机会触摸其轮廓。又或者,像自己这样的,只是盲人摸象,而戴然才是把这头大象请进了房间里的屋主。
铅化物,对小孩子脑子不好,是因为出现了受到伤害的儿童整个社会才发现有这样一个事,是因为树苗们长大了变歪了才发现根基的缺损,成人则不会。成人受到缺损就受到缺损,社会会说,不,在成人被发现明显地少了一块时,也许是他们自己之前在那里撞坏了。成人饱受侵蚀,风吹雨打,处处磨损。
也许这些年,她累了,戴然想必也累了,哪怕她们不知道彼此的消息,也都在同一段岁月中、同一个城市里丧失着自己的某一部分。天增岁月,人固增寿,实际上也是在一点点地死亡不是吗?
绿灯亮起,她和一群人一起过马路,一起走过成团的汽车尾气。
曾经她和戴然争论过,到底什么事情是容易的,什么是困难的。她们彼此举了很多很多的例子,十几年过去,现在看看那时候都是意气用事——新世纪了,凭什么不许意气用事?戴然一定会这样讲话。那些例子都很漂亮,但是没法用来攻击对方和对方的观点——也是那时候也没想着攻击对方,至少不是真正的“攻击”,那些时有时无的恶意不等于做恶的意志——正无穷和负无穷在一起,什么都不代表,什么都不抵消,你不能说正无穷和负无穷加在一起等于零。谁也不能说。
她现在明白了(以疲惫和习惯还有磨损为代价),最难以处理、难以面对的是中间的那些事,那些正无穷与负无穷之间的一切,这一切等于无穷。
磨损,走进医院大门那一刻她最后残存的胡思乱想里漂浮着这连个字,戴然是否也经受了磨损呢?还是一直抗拒着?
谁能一直抗拒着?
护士们太忙,导医们被团团围住,她站在指示牌前看了半天,也没明白自己要往哪里走,满头大汗。旁边电梯开了,有护工推着有意识无神智的老人出来,一边还热心过头地和家属聊着天。她听见对方说住院,立刻抓住机会询问,再抓住机会塞进电梯,和乌泱泱十几号人一起上楼去。
上三楼,穿越走廊,下到急诊大楼一楼,到影像科那里去坐另外三台电梯,上十五楼。
电梯里的人们讨论着各自的话题,有人检查,有人复查,有人看门诊,有人不想去影像科,有人分不清X光和CT,有的人是第一次来,有的人只是肠胃不对,有的人血压太高。
没有人有癌症,她想,这里是此界。
想起远在那些一度流行、现在被奉为经典(至少始终有一部分人这样觉得,是吧?)的伤痕文学、网络小说满篇藏着写着曼珠沙华之前,戴然就曾经对她提到过这种花和其被滥用的象征意义,也不知道哪里看来的。
那就是石蒜。这话是她会说的。
它盛开在冥河两岸。这话是戴然会说的。
这样看来,曼珠沙华于她们两人而言才具有了象征意义。
下三层楼梯,她有意走快一点,以便超越众人,抢先一步上电梯,好像刚才对探病心有戚戚的人不是自己一样。难道是人群让自己心安了?她还没顺着这个念头开始想,推开防火门进入急诊科,人声人味人气扑面而来。圆形的就诊大厅里全是人,这边挂号缴费,那边取药,药房旁边的走道墙上挂了牌子,三个大字一个箭头,影像科。她急急往那边走去,试图穿越人群,却屡屡被阻。有人冲过来说家属腿断了,有的人带着高坠伤的父亲,还有人中风了,护士从抢救室里出来高声呼叫担架师傅:还有更多的两眼茫然、呼吸都轻缓的人找到了一隅之地坐下休息。语气不善的,焦急忧虑的,慌张失措的,需要安慰和安慰人的——她好不容易走到影像科门口才大概理解为什么那么多人坐着,合着这里是门急诊二合一的影像科。每个人都抬头仰望着屋顶上的屏幕等待叫号,好像是证券交易所一样。
人生是一种等待。这话是她会说的。
人生是一种追寻。这话是戴然会说的。
每个人都想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或者已经知道了,只是在原地等待。在医院等待的人类不像羊,就是人。只有人会受这样独特的折磨。只有人会意识到这是折磨。
人会死也许不是因为人会死,而是因为人意识到了死,死才成为了死。
她走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前,她看见依然不断有人穿过安检门走进来,安检门意志警铃大作——有人带着食物,有人带着病人,还有人带着生活用品。这时候她才想起自己什么都没带。
居然什么都没带?
什么都没带啊。
或者也不知道可以带什么。
如果换成戴然来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戴然现在在自己身边、自己就像和丈夫说话那样告诉她自己来看重病的病人却两手空空,戴然一定会说,那我们去买花?
花没什么用。
问题是给病人买吃的的人会非常多,肯定都放不下了。买了都是送给同病房的人的。当然我不是说不能分给别人,这么想想也是一种社交压力……
丈夫会说去买牛奶,其次是水果。戴然会想买花,还会买花瓶。
不,不买花。
戴然并没有好起来。给她买花的花是侮辱,是轻蔑,是取笑,是不合时宜。
电梯门打开,一片安静。好像经过了十四层楼就和一楼的急诊部两样了。乱哄哄地不是人臭污浊就是爱恨情仇,合该那是地狱;这里静谧清洁,风吹起浅绿色的窗帘带来清凉的风,是天堂吧?
往上走就是天堂似乎是极度浅薄的认知。
这里住的人都是快死的,相比在急诊科出现的人,这里的病人死掉的概率明明更加确定,病情更加凶险,确定的凶险,不良的预后。越病重,越安静。生命力等于激越和显著。
“护士你好,我想问问……”
其实不应该是她去找戴然的。其实从来都应该是戴然来找她。从来都是。又或者,时移世易,什么都变了。世纪之交到世纪的前二十年都要过去,谁还能是谁呢?
戴然会买花瓶,漂亮的玻璃花瓶会被打碎。上学的时候或者说刚刚工作的时候,她们一起研究过很多很多隐喻的象征意义。后来发现生活里都是明喻。不是不值得去细想追溯,是不能去。就像记忆最深处她多么想否认自己和戴然的这一切啊,哪怕稍微离开那个深处、把门轻轻关起之后这种否定的企图也会被一道关在里面。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始终觉得那一切是羞耻的。但也像任何一个足够成熟的成年人一样,学会了对自己的耻辱与污点——哪怕只是对自己而言才成立的耻辱与污点——如蚌含珠,沉默不语。
沙子,异物,耻辱,污点。
像任何一个足够成熟的成年人一样照顾生病的亲人,探望生病的朋友,尝试并持续越过各种各样的门槛,直到不能越过为止,直到在某个地方绊倒为止。
这也许是时至今日她和戴然仅有的共识。
7病房,19床,靠墙。转过墙沿儿,视线从大玻璃窗和其他病人与其或平静或焦虑的家属身上不断往回收,直到看见戴然。眼镜放在床头上,换了镜框(当然),但她已经不记得戴然的眼镜度数了;不锈钢的水杯,旁边还有一个钢化玻璃的,里面有聊胜于无(真的吗?)的枸杞。床上的人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短发还是又黑又密,她这才想起自己忘记去担心戴然已经掉光了头发;眼睛依然大,但现在它们望着书,没有望着自己,不知道还亮不亮。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叫戴然的名字。或者应该怎么叫,或者应不应该,或者是不是应该直接走掉,或者——
戴然把头抬了起来。
一开始那束光像是十几年前那样子,那种无邪气无思考无准备的投射。她于是以为往下也会是一样的,是转瞬就变得温柔如同融化,是熟悉得令人害怕的甜蜜,又或者——恰如刚刚想起自己忘记去幻想的戴然的放化疗秃顶——是严厉得令人反感、锐利得令人羞愧,然后转瞬又通通收回去只留待自己难过的眼神。
结果都不是,那道光只是在最开始亮了一下,接着就熄灭了。
她心里有什么摔碎了,像古旧的暖瓶,一摔,一地亮晶晶的碎片。
“哦,是你啊,高玲。”
戴然叫过她无数次——严格地说也数得出来,但超过一定的量也就自然等同于无穷了——从没有一次是这样的声音。
“过来坐。”
别人给她递过来个刷了白漆、一看就是医院开张的那年一道买的凳子时,她竟然感到一阵局促,她觉得自己应该道谢,但又觉得隔着一点什么于是话说不出口,坐上去时还觉得畏惧,好像是收了不该收的东西:末了人家出去洗水果,她才反应过来,那是别的病人的家属,种种与此无关,而她毫无准备。
“我——”话头也没有准备。来的路上全胡思乱想去了。
“好多好多年不见了啊。”戴然说,人靠在床头,一手背在脑后,显得放松自然,像十几年前一样,仿佛青春还在——但另一只手因为输液,只能放在体侧,滞留针?她还在漫无边际地想,滞留了什么?还是留置针?留置比滞留好在哪里?“那之后,你去哪儿了?”
“那之后?”她一时不及反应,但戴然对她笑着眨眨眼,她立刻伸手越过十几年的时光把往日断掉的线头捡了起来,“哦,那以后啊,我…….”
她低下头,几乎想要闭上眼,至于是闭眼去回忆,还是闭眼去躲避密实的记忆的冲击,一时也说不清,“我也就,普普通通,离开那儿,换了个地方。做的基本上还是老事情。一直到现在。”
“一直到现在。”戴然轻声重复,“很专注。”
“你呢?你——”她想说“你怎么样”,转瞬惊觉自己触到电门,“你后来呢?”
后来呢,谁也不知道事情的发展,我们先来补课。
“我?你是老样子,我也是老样子,最多换的地方比你多吧。你知道我的。”
是啊她应该知道的戴然的,可谁知道谁呢?她甚至不能说知道和戴然分别不久之后就结识然后结婚的丈夫事到如今是否已经是另一个人了,如果是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又在哪些地方发生了变化,是否被暗中偷换了,统统不知道。
“你后来,结婚了?”戴然问,很直接,她还以为会晚点,或者要自己说出来。
“嗯。儿子都上小学了。”
“哦,还挺快的。”
她心里冒出一点点热的东西,只有一点点,温热的液体,于是她到包里去翻找手机、紧接着便发现手机一直被自己紧紧握在手里,满是汗,“我给你看。”
手机相册里全是儿子的照片。小的时候、婴儿的时候还剩几张最可爱的留着,用以炫耀展示,剩下的都是近期的,去学钢琴的照片,去练跆拳道的照片,和自己去踏青的——儿子像是丈夫的替代。
“像你。”戴然说,只是靠着,并没起来,她也没有把手机举得太近,“尤其是眼睛,就是你的眼睛。”
你的眼睛。
这话是个咒语。曾经在很多个上午唤醒她。戴然总是看着她的眼睛,在她还沉沉睡着的时候欣赏她的容颜、等她醒来的刹那欣赏她的眼睛——至少戴然自己是这么说的。
是她懒洋洋地问“你在看什么”,而戴然说“你的眼睛”。
现在想起来依然是动人的。所以才把记忆封存了是吧?
戴然也有跟别人说过这样的话吗?
一开始的时候,她也相信过两个人不会分开,当两人一道尝试构建最理想的生活的时候,生命的“世纪之初”,怎么可能去准备用来应对的坏结果另一个方案?后来她开始觉得一切正逐步出现歪斜扭曲的迹象时,她一度认为,会背叛会离开会率先走出那一步的应该是戴然——戴然会首先无法忍受,戴然会遇到更好,戴然会发现自己不值得。
但最终,是自己。
后来结婚的那天,有一瞬间她想过戴然。她不想找戴然要祝福,她不是个残忍的人,至少不是显豁的残忍。她天然地想,戴然一定会祝福自己的。
“哦。他叫什么?”戴然用好奇的语气问。
她说了儿子的名字,扭头看着戴然,戴然笑了笑:“好名字。,你会起的那种名字。”
“是吗?”她收起手机,想放过这个话题,想问问题,想把一切倒回去,找戴然。倒着走,找到戴然。
“是啊,以前你就喜欢这种风格。”
“那你呢?你,都到哪儿去了?这些年过得…”
还好吗?原来其实她没有话说。
“我啊,也没什么可说的。我也就那样过呗,也工作,也恋爱,也分手。比较不一样的大概就是生病吧。别的没了。”
别的没了,说这话时的表情戴然的表情是如此熟悉,当年它代表了谎言,如今代表的是拒绝。
“你现在的病…医生怎么说?”
“做了几次治疗,效果不太好,手术放化疗什么的,再看吧。”
戴然在拒绝自己。十几年了自己还吃这一套,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把谁吃得死死的。
“毕竟万事万物都会有个结果的。我做什么,未必与结果有关,只是我以为有关罢了。如果有关自然会产生影响,如果无关那结果也终将到来,我这里的一切恐怕早就决定好了。”戴然稍稍坐起来一点,“倒是你,你怎么样?你还没跟我说完呢,孩子的爸爸呢?”
她心里觉得荒凉,像有一阵大风刮过。
自己原就不是来探病的对吗?自己是来看望临终之人的。是自己在否认。
“他?他——照片都放在家里,没放手机里。你知道的——”她竟然都已经用起这样的说辞来了,“你知道的”,看来增加的何止是年岁,减少的何止是距离死亡的时间,“父母都喜欢炫耀孩子,炫耀爱人应该是年轻人的事。”
年轻人的事。她们都不年轻了。
“不过还好,一切都好。我们也不吵架,教育上也有共识。”不能完全这么说,这不是百分之百的定论,她知道,但她觉得她必须这么说,也许是出于让对方放心,也许是出于让自己安全。
“是吗?做哪一行的?”戴然微笑着,她此刻才发现戴然脸上的倦容。
“公务员。”也不完全是事实。
“哦——那是很好了。小朋友......”戴然垂下眼神,似乎在寻找恰当的词汇。
“你呢?这——这可不公平,不能光你问我。”
戴然立刻看了她一眼,恰好在她觉得自己失言的瞬间。
“是啊,那你问吧,嗯?”本来戴然的脸上并没有笑容,但是现在又有了。这笑容堵得她语塞,像是突然在咽喉处长出一个巨大的肿瘤。
“我......这些年,你都做什么去了?”也恋爱,也分手,老一套?她责骂自己不带脑子,然后补充道:“做什么工作了,还是那家公司吗?”
“不,早换了。咱们——之后第二年我就换了,换了一家,还是外贸。”
“外贸这十几年倒是发展得很快。”人在江湖十几年,是不是风雨飘摇两说,风雨中的废话一定学了不少。
“是啊,跑得最多的地方是港口,码头,政府机构。平静。”
戴然望着她,她知道这个“平静”不是戴然喜欢的那种“平静”。实际上在戴然所喜欢的“平静”中也有波涛,也有翻涌,也可以乘风破浪,海风把帆吹得鼓涨,一路航向拜占庭。这里的“平静”不是那种,这里的平静是一条小河,没有风,没有浪,甚至不划桨。
噢,《航向拜占庭》,叶芝。当年她们甚至还为到底是叶芝好听还是叶慈好听争吵过,当然没有人喜欢耶茨。那时候的戴然说,还是汉语美丽,英语乍一看就缺乏诗意,所谓诗意的英语和平凡的英语几乎没有区别,但是汉语有,而且显著。
她不好说她怎么想,因为她没怎么想,也许当时有,现在彻底没了。
“这么一想,也许见得最多的是报关单?哈哈哈。”戴然说。
“那也挺好的,安安静静。”她说。
“静流水深啊。”
很多人试图解释静流水深的含义,实际上那就是一种画面、一种现实,可以有很多解读,不需要固执于某一种解读,没有固定的解读,你的心境会自然赋予这种现实各种各样的解读,你的心境才是解码器,你不要固执地去寻找某一个答案。曾经她这样对戴然说过。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胸腔因之鼓起。“这些年...你幸福吗?”
这样对待戴然也许不好,甚至不道德。但她要先下手为强,必须要。她要赶在戴然继续沿着熟悉的路径、占据着此时此刻的道德高地向自己步步紧逼之前,先问出这个问题。不要让戴然问自己是否幸福,她不想回答,她害怕叫戴然知道自己现在的庸常——多奇怪啊,之前根本不觉得,直到现在见到戴然她才觉得这是庸常。静流水深她躺在水底,脚上用铁索捆了石头,沉在水底久而久之不觉得水在身边水在流动了。
幸福快乐的家庭生活,水电煤气食品教育,安全的洁净的可支付的高档的,一天一天过得无知无觉,两夫妇伺候完孩子就不再有多余的精力做别的事情,躺在床上开着床头灯一直玩手机。一直一直在生活中发生的让一切在轨道上、或者本身就是轨道的是一切重复的可预见的事情,是这些事情让她安心,也是这些事情让她厌烦,最后还是这些事情让她失去对水体的实感。
人是可以在水下生活的,只要来得及长出鳃来。
戴然听到她这谬论——如果是当初的戴然的话——就一定会说,那是退化。如果人类真是从水里来的,那就是退化。
如果换成当初的自己,说出这种比喻的时候自己也不相信。甚至没有勇气对戴然说出来。但是现在她不但有勇气说,还能捍卫这种观点——谁说肺就一定比鳃高级?难道不是适应性优先的?为什么我们要以人类的观点来看待生物的自然的事?
人只是自然的一部分,人类社会则是异化的那个部分。
这话当然也是戴然说的,戴然会认同的,如果真的说出来的话。
她们所有的争吵都是如此,是个死结。她们为了建造两个人共同期望的生活走到一起,建造她与她的空中阁楼,结果不断修改的设计图南辕北辙。她们不是败给理想,不是败给现实,不是败给开门七件事——至少,不是她,她不知道戴然是否后来失败了——七件事不难,难得是如何面对终将庸俗的世界与日常。她们不可能每年变换一个城市生活,永远追求新鲜;她们不可能因为觉得无意义就放弃一份工作转而追求意义而不是钱甚至不是二者的调和;这些戴然都认可,戴然能够面对粗糙的现实,但她一定要向另一面去挣扎,就像她最喜欢引用的里根的演讲,“挣脱粗糙的大地的束缚,去摸上帝的脸。”戴然要挣脱现实的束缚去摸梦幻的脸吗?
啊,她自己在心里对自己说,原来你已经把那些都归于梦幻了。
戴然不会接受一段平庸的婚姻,不会接受爱情终于归于平静再也没有一点火花,情感的力量都留给了孩子,伴侣之间熟悉得连争吵都失去价值——至少她们当初还没走到这一步——她不会接受自己以轻缓的步伐在漫长岁月中不可阻挡地走到可预计的生命终点。一切平坦地铺开,一目了然如同美国中部的大平原,地平线不但看得见还走得到,这是一切皆有答案的生活。
戴然不能接受这一切,绝对不能。戴然要寻找不确定性,要不断向上去攀爬,不断寻找一样自己也不知道具体是什么的东西,在幽暗的森林里寻找黑色的幽灵。她要做那些即便不符合现实价值但符合自己的理想价值的事,反之则拒绝,她要凭一己之力推着拉着自己这架航天飞机飞向拜占庭,飞向火星,飞向太阳,飞向银河系。
一旦脱离凡尘,她就绝不再用,任何凡尘里的事物组成她的生活。她将打造一座比金子还要珍贵还要美好还要坚不可摧的身体,在不能说是天国更不算是地狱但或许是俗世的边疆、她心目中的乐园的地方,将自以为已经看穿的“一切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事情”,唱给昏昏欲睡的人们听{1}。
原来自己还能背得下来《航向拜占庭》。
她从来没有否认过戴然的理想主义。她舍不得,她不忍心,直到如今。
理想主义不是不可以,但理想主义一直飘着就会变成梦想主义。梦想也不是不可以,但一直用手举着气球,既不能欺骗自己就能飞到太阳上去,手也会酸,气球甚至也会漏气。
“这些年?”戴然看了看她,挑着眉毛似笑非笑,“还可以吧。我尝试了,但不太成功。”
噢。她在心里叹气,然后想说自己其实不该问,但是......
“所以我才想见见你。”
戴然说。她猛地移过视线,像是为了见证凶嫌的相貌一样看着戴然,一边还担心自己的视线是否过于悚然:“为什么?”
“人到这种时候,总是想回忆。在回忆里走来走去,终归会觉得有些地方是个分岔,于是想在分岔那里找找,或者至少回去看看,看看是什么促使自己那样选择。”
病床上那个人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回忆,她想,更像是指控。当然了戴然有资格指控她,就算戴然不指控自己也会指控自己,只是不去自首。
“那你找到了吗?”
空气变得很凉,周围没有别的声音,似乎同病房的其他病人也在无声无息地熟睡。时间已经静静地停止流淌。
戴然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别人知道。别人可以有很多答案,但是我没有。我不知道。他们觉得自己做的都是对的,是值得的,是应该的。谁知道是不是只是因为现在回头去看所以值得呢?我不是那样的人。不过,这也许也是一种获得。至少我知道什么是‘我不想要’,什么东西是‘我不知道’,什么对我来说是‘不值得’。”
戴然没有看她,看着被子,或许还看着被子底下的双腿。她想知道那双腿是什么样子。是否还修长,是否还强健,是否还白皙,是否还有美好的弧度。
“是啊,值得。我们都选了我们觉得值得的事情。”她说,眼神落在戴然输着液的手上。
戴然选择了走过一个又一个的路口,反复确认着“否”;而她离开她们的渡口之后,回头,再找,找到了“是”。从此哪怕戴然与她经过的是同一条河流,都不曾逆流而上,她们也再也遇不到彼此。
选择“是”和选择“否”一样吗?能不能说这都只是选择而已?是一个选择与另一个选择,即便长得不一样,也依然都是选择。选择一个不比选择另一个来的高尚或卑贱,只是选择而已。
我们只选择自己认为值得的那条路。你在路口看见的也许是凌乱的足迹甚至血迹,闻到了血腥味,因而判断出“否”,而我却看见了蜂蜜闻见了蜜糖,我得到了“是”——也不能说就是蜜糖也许只是麦子的清香——在这世界上值得我们去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什么是“值得”,是这个概念在区分我们,远比肤色种族语言区分得彻底、彻底得不可弥合。戴然想必认为这也不值得那也不值得,一定要最好的,但自己不是;她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值得,这个也值得,那个也值得,大千世界,什么都可以确认。
因为什么都可以确认所以本质上是一种否认,得过且过的无赖是吗?而什么都要检视然后否认的人实际上一直在郑重地对待确认的权力和对象。她明白,她承认是这样,她不为自己辩解这一点、否认戴然的这一点,她只是选择了别的,选择了自己的值得。
顺流而下到某一个位置,某一个时刻,照戴然可能会有的说法,有一些人是心性、心力有限的,他们不会再搏斗,甚至不会再划桨。并非因为放弃,她想,那不是放弃,那是因为他们知道河流还很长,旅程还很长,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才能抵达终点,他们要保留力气。这些力气是与生俱来的珍贵的东西,有配额的东西,有人用来勇敢搏斗波涛汹涌,有人用来睁着眼面对细水长流。
也许你去追了,而我没有。我想用我仅有的这些去面对我必然的漫长。虽然想想,眨眼十余年,也许下一个眨眼就是几十年,再眨一下,我们就会在那边重逢。
我害怕烟花散去之后的“夜色无垠”,也许这得怪你,你给我描述得清晰详细了,栩栩如生,使我更加害怕。我不能面对那么美丽那么好的东西,我不想我的余生都用来怀念。
也许,这就是我离开的原因。只能是也许,这是不能确切回答的问题。
我做了比较困难的事,而你选择了容易的那个。
戴然突然轻轻咳嗽了一声,她却如同受惊一样浑身一颤:“你怎么了?没事吧?要不要叫医生?”说着就伸手准备按铃。戴然笑着摆了摆手,自己拿过水杯,从保温杯往钢化玻璃杯里续水。灰色的不锈钢映衬下戴然的手指修长苍白,简直像骨架一样,她再不能看,于是拿过保温杯,“我给你倒点吧。”说着就起身,这才发现病房里除了她们就没有别人,其他病人不知何时被家属扶着出去了。
她背对着戴然站在饮水机前,在水声之外努力去听戴然也许有应该有必须有的呼吸声,无论是隐忍的哭腔还是无奈的叹息,什么都行啊,什么都行,可是什么都没有。
就像当初她期待戴然要么解释,要么和自己争吵,但期待的总是无法得到。当梦想生活设计师与建筑师的时候,她起初以为,得不到是因为现实与理想的冲突,是来源于现实来源于外物;后来才发现,不是的,有些解决不了的得不到是来源于戴然。
现实是灰墙的话戴然就是一面黑色的石墙。
曾经她背对着戴然,戴然躺在床上,说难得你伺候我一次,她心情好的时候会挖苦回去,心情不好的时候会觉得戴然在讽刺她,那时候不就是普通情侣吗?没有普普通通地继续下去是因为戴然拒绝做普通还是戴然从来就不能普通?如果是静流水深的河戴然就会逆流而上是不是?所以现在能在这里重逢是因为戴然选择了湍急的河然后被冲回到这里来?
戴然应该是个从不要烟火散去盛宴之后的人,但是烟花始终要散,盛宴终归停止。不散的筵席是地狱。那她寂寞吗?她是否一直面对着长夜的黑暗与寂寞?
啊盛宴,曾经她们没多少钱却很快乐的时候,没有实质的盛宴,却有很多钱买不来的快活。草木,晚霞,清风,明月。后来也依然感受着,只是把记忆封存了,知道美,知道喜欢并且喜悦,忘记当初是怎么来的,也不再问。
她偶然是会想起戴然的,偶尔,很偶尔。
有一次和戴然骑着单车回去,还是戴然的那台老单车,后座是戴然找了大学里给他们修车的那位老师傅改的,为的是让她坐着舒服。那条街两侧是高大的香樟,那天晚上好像刚修剪过了枝丫,风中阵阵清香。她们路过一个街心花园,发现草丛里的花开了,天上月色也好,就坐下来看月亮。
两个人什么话都没有说,关系也没有亲密到那一步,但那是个很美的晚上。是个如果给她一个机会她会想要回去重新经历一遍的晚上。这种想法也许仅限今天之前,或者很久之后。总之不能是现在,不能是最近,需要遗忘,才能承受。
又有一次,两个人去放烟火。那是两个人关系确定之后第一次在一起过元宵节。两个人在室外的空地上放烟花,那时候没人管,也没人在乎。过年的时候震天炮响,除夕的时候耳朵都要被吵聋了的瞬间,戴然还在给她发短信,远隔千里要祝自己新年快乐。戴然从不转发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抄来的祝福话,永远自己写,给每个人的都不一样。但是元宵节的时候她们又回到了一起,只有她们两个人。戴然手里拿着烟花棒,金色的火花四处飞溅;她一边躲,一边笑着尖叫,一边向戴然身边退缩,一边看着戴然,看着那张脸被火光照亮的样子。
被火光照亮的年轻,被火光照亮的笑容,被火光照亮的——
水倒满了,她赶紧拉起开关,盖上杯盖。转身要回去,恰好看见戴然黯淡的脸。
是啊,她燃烧了,像烟花一样,像篝火一样,所以现在要熄灭了。
一颗没有燃烧没有爆炸的烟花弹忽然坠入她的五脏,像是当年的某一起非常严重的事故,穿越时光又发生在自己身上。高温烤干了一切水分,血液与血液里缠绵的一切念头都不见了,烟花弹还在滋滋冒烟。
她把不锈钢水壶放在床头,又重新坐回小凳子上,想找出一些别的话来讲。两个人的重逢不应该是这样,但已经是了;那两人的对话也不应该是这样,她得改变它,她可以改变的,她一定可以,她和很多人都进行过困难的对话,即便不是总是有好结果,但是她可以想办法搬动这里面的石头,巨大的阻隔的石头——
“高玲。”是戴然先开口,“见到你真高兴。”
她没有看戴然的眼睛,不知道里面是否有泪水。她只是低下头去隐藏自己的泪水。
这话多熟悉啊,像十几年前戴然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高玲,多保重。那时候她就已经知道自己会走了是吧?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这比不知道更残酷。
这需要她构筑一层更厚的铠甲,在自己心里的每一个地方每一堵墙。厚的,冰的,硬的。就像戴然一样,最后选择封闭。
吸血鬼只有住在大门关死的城堡里永不见光,才会长生不死。
“戒指.......你该留着。”她找出这么一句话来。
“你留着吧。”戴然不带语气地说。
“你已经送给我很多东西了。”
是啊,很多很多了。直到现在都被妥善地收纳着。在一个盒子里,无需多看一眼的盒子,放在柜子最深处也不需要见天日的盒子。
戴然轻轻摇了摇头,动作轻微得简直是保守的,好像害怕会晃荡出什么来。晃荡出什么本来就满溢着的危险的东西。
“我想送给你的东西很多,然而最后什么都没有送给你。”
这是她最喜欢的戴然,也是最不喜欢的戴然。于是她说:
“回忆不算吗?”
“哦,回忆。”
后来她们还说了一些话,一些今天说完了午夜十二点过后就会随睡眠遗忘的话。时近黄昏,高玲告别戴然离去。走的时候,她脑海里漫无边际地想起,当初曾经有一次,戴然和她争执一个现如今看来毫无意义的观点,讨论生活是否会令人窒息。也许是那时候她们都感受到了窒息,也许是那天她下班回去和戴然说自己快要窒息了,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她们怎么吵得,她也忘了,只是模糊记得戴然始终否认生活会让人窒息;至于自己是什么观点,更是忘得一干二净。现如今想想,她选择了拥抱窒息,仿佛觉得这样就不会窒息。而戴然始终在否认。她的做法也是否认。
谁能承认啊?难道承认了就能面对憋死的真相吗?
她曾以为那时候的戴然就死了,因为戴然否认,但是事实上必然会。现在重逢,戴然也许真的要死了。她却希望戴然从未感受过那种窒息。
也许人们真正理解一件事,必须在失去它之后。
下电梯,下楼,准备经过急诊科离开医院。急诊科依旧人来人往吵吵闹闹,纷繁复杂如同生与死的证券交易所。她想起自己不知道戴然的病情,现在也不再能问:那就不知道吧,不知道最好,不知道才能把墙盖好,不知道——
左手边突然爆发出一阵哭喊,撕心裂肺如丧考妣,似乎有人刚刚去世。她听见哭声,竟在原地站住,愣愣地望着哭声的方向,任由来来往往无知无识的人撞到她的双肩、从她的身旁经过,再也不与她错身。
听了一阵,却始终没有听清楚哭喊的内容,好像只是哀嚎,可以用于一切送葬。
生命如同落花流水。纵使水能倒流,花也不能长回去。人应该往前看,哪怕往后没有更好的东西。
哪怕往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转身离开。
走出急诊科大门时,室外正是晚霞绚丽的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