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为仙》魏津津

8、学堂里的谢疏钰 落魄少年谢

　　这几天，何庄头每天都有按时过来宅子接他去茶庄，跟他介绍庄子的管理的人员结构、不同作物的农忙节气、伙计们和短工的待遇怎么定呀。事无巨细，十分尽责。

　　顾云乔暗暗佩服何庄头懂的这么多，看来爹操持家业也不易呀。

　　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虽然他没记住多少，却记得了一个很有意思的。

　　由于他爹顾员外喜好读书科举，对人才们自然也很看重。这甘泉村虽然偏远，却是个小有名气的“仕人之乡”。从南凤国建国一百多年来，已出了大大小小近百个仕人，最高的竟出过两个进士，在京中朝廷里做了大官。不过这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其余除了十几个举人，皆是秀才童生。这在一个村里是莫大的荣耀，即使是本村的人出去了，也有资本跟别人夸耀一番。

　　所以顾员外本着扶持人才的初心，在自家茶庄里出资修建了一个学堂，聘了考过秀才的先生来教学。经过一点测试，让田庄里的有些天分的孩子以很低廉的学费入学。甘泉村村民们无不感恩戴德。

　　几日下来，顾云乔虽未完全知晓茶庄的事务，但对地形结构基本熟悉了。这天，他跟着何庄头去制茶作坊回来后，吃了午饭，跟瑞宣商量。

　　“瑞宣啊，吃完饭休息会儿咱们去这里的学堂看看。”

　　瑞宣疑惑少爷不爱读书的一个人，怎么到村里就想着去学堂了。

　　“少爷若是想读书，回去秉明老爷即可，咱们镇上多好的书院！”

　　顾云乔笑“这倒不是，只是想去看看我爹修的这学堂是啥样的。”

　　瑞宣虽然不理解，但午休过后还是跟着少爷过去了。

　　学堂位于鱼塘边上，瑞宣带路，主仆二人散着步走过去。

　　大约两刻钟便能看见学堂了，是灰白色的院墙，不算高，能看到院子里黑褐色高高的屋顶，种的几丛竹子。门口匾额上写着“云泉学堂”几个遒劲有力的正楷大字。整个学堂在杨柳枝条微拂下显得清幽静谧，有那么些书香之气。

　　“有意思。”顾云乔笑道。

　　瑞宣看他高兴，便也说“不愧是老爷修建的！少爷，咱们进去看看吧。”

　　门没有锁，瑞宣轻轻一推便“吱呀”开了。顾云乔先踏进门内，他掩门跟上。
　　中间是偌大的一个空阔庭院，中间有一条还算宽敞的石板路，通往正堂。路两侧的空地上种了几丛竹子，鲜翠欲滴正长得旺盛。竹下都有些放置在院中的石制圆桌圆凳，可以想象这些读书人在闲暇时可以在这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此外角落里有一个别致的小竹屋，屋前有一口井，井旁边放有一只水桶。

　　顾云乔走近正堂，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里面有人在认真地读书。

　　瑞宣小声道：“听管事的说过，下午一般没有上学啊，都在早上。”

　　顾云乔眼中也闪过一点疑惑，站在门口继续听下去。

　　“古之君子，其责己也重以周，其待人也约以轻......”

　　他听此向瑞宣笑道：“哦，这是韩夫子的文章，科考必背文，我记得前面这几句。”

　　里面那读书人竟把这冗长的文章流畅全部背了下来。顾云乔无不佩服。

　　声音停止，顾云乔便推门走了进去，鼓掌赞叹。

　　“兄台真是厉害，在下...！”

　　话说到一半，他和瑞宣都愣住了。

　　在他们眼前的人，分明就是之前在麦地里的少年！也就是何庄头说的谢疏钰。怪不得刚才觉得声音有些熟悉。

　　他现在坐在靠前的一个书桌前，面前是一本阖上的书卷。

　　此时谢疏钰也茫然地看着他俩，脸上有惊诧，更多的是恐慌。本来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现在匆匆起来，连凳子都不小心带翻了。

　　他试探性地“顾少爷好。”

　　顾云乔很快就恢复平静了，这学堂本来就方便村民地，所以谢疏钰在此读书也不奇怪。

　　随意走到他后面的书桌前坐下，向他道：“你很刻苦，下午也来读书。”

　　谢疏钰仍然站着，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只能下午来。”

　　这下顾云乔懵了，看向瑞宣“这为何？”

　　瑞宣忙解释“少爷，我前些天听张管事说的，千真万确是早上上学，下午休息的。”

　　谢疏钰道“他说得不错，我没钱交学费。承蒙学堂里先生不嫌我愚钝，准许我下午过来念些书，先生有空时也会指导指导我。”

　　闻言顾云乔点头。虽收费低廉，但总有费用，想想也知道，谢疏钰的婶婶会拿钱让他读书才怪。转念一想，这教书先生却是个好人。

　　“那先生呢？”

　　谢疏钰还是低着头“先生刚才去小屋休息了，让我在这里背书。”

　　顾云乔点点头，琢磨着今年的科考已经举行过府试了，那王文举不就好不容易中了嘛。便问他。

　　“今年的科考可参加了？”

　　谢疏钰垂眸，纤长的睫毛微颤。

　　“未曾。府试在明阳郡，路途遥远，需要钱粮...”

　　他停顿片刻“而且家中农务繁忙，走不开。”

　　顾云乔暗暗惋惜。他自己从来没操心过这方面的问题，只是志不在此。而眼前勤奋苦学的谢疏钰却因为现实所迫，无法去实现理想。也不知道未来有何转机，恐怕也是渺茫的，却仍在读书学习没有松懈。

　　这时，他下定了一个主意。若谢疏钰只是个普通农家少年，那么全天下这么多人，他又不是神仙，属实帮不过来。如果他是个努力关键还有才华的少年，他确实不忍心视若无睹。而且自己也有能力帮忙，况且父亲本就喜欢有才华的读书人，也不会因此有所非议。

　　打定主意，顾云乔便笑道：“你的书读得肯定很好吧”

　　说到这个，谢疏钰刚才有些黯淡的神色变得有了神采。

　　“我虽愚钝，但先生说过我是他见过的最有潜能的学生！”他的眼中不再有着迷雾状的情绪，而是有光芒闪动，愈加动人。

　　顾云乔右手拿着召螭击在左掌握住。

　　“好！就冲这个，你以后可以早上过来正常上学了！”

　　谢疏钰如寒星般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似乎没反应过来。

　　倒是站在一旁的瑞宣忙出声提醒。

　　“恭喜小公子，少爷这是要资助你上学呢！还不道谢！”

　　谢疏钰如在梦中，不知从小坎坷的自己今日为何突然行了大运。稀里糊涂地道了谢。

　　他道谢完,似乎刚想起来什么，眼神又黯下去“可是，早上婶婶家有很多活儿要干，怕是来不成。”

　　顾云乔笑道：“无妨，等会儿我叫瑞宣跟你回去，向你舅母说读书期间就不去她家了，我这里刚好缺个杂役，帮忙打扫打扫院子。读书闲了时再去做即可，每月还有月钱。平时就住在我那院子里，你可愿意？”

　　瑞宣本以为他只是帮这穷孩子垫了学费，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所以颇为惊讶看着他。

　　谢疏钰又惊又喜，第一次抬头看着顾云乔，脸上终于露出了他这个年龄本就该有的烂漫笑容，认真对着他说：“顾少爷，疏钰愿意！”

　　看到他的笑，顾云乔愣了一秒，随即想到他恐怕很少这样笑过。顿时胸中有点闷闷的，哎，这样的人就应该多笑笑，多好看的。

　　于是他不由自主摸了摸谢疏钰的头，发丝光滑洁净。在这种环境下还能这么爱干净，真是难得。

　　谢疏钰乖乖地低着头，眼神闪烁，随即又被长睫毛掩盖住。

　　这时，忽然听见外面院中有人打水的声音。

　　谢疏钰道：“下午学堂一般没人来，应该是先生起来了。”

　　顾云乔了然“那我们出去见见先生吧，顺便把事情跟他交代一下。”

　　推开门，只见院中水井边有一个约莫五十几岁，头发有些白的蓄须长者，穿着灰白色的葛布长衫，中等个头，有些胖。此时正艰难地扭着粗腰慢慢地将水桶从井底提上来。动作有些好笑。顾云乔和瑞宣相视一笑。

　　谢疏钰快走几步赶过去麻利地帮先生把水提了上来。

　　看着这么瘦，还蛮有力气的。顾云乔佩服。

　　胖先生拿衣袖揩了揩汗，喘着气道：“疏钰小子，还好你在。”

　　他感觉到背后有人看着他，慢吞吞转过去，果然看到了在门口的顾云乔主仆二人。

　　他眨了眨本就不大的细长眼，观察了一番。

　　顾云乔这时却走过来作揖道：“您想必就是学堂先生了吧，晚辈顾云乔，来自渚源镇。”

　　这下胖先生是明白了，笑着作揖回礼“原来是顾家少爷。”

　　他笑的样子颇为慈祥却没有谄媚之情。看着就是个地道的人。只是太像土地庙里颇为滑稽的土地公公，顾云乔忍住笑，但唇角却是上扬的。余光却发现谢疏钰在看着他又笑了，他纳闷，这孩子今天倒是爱笑。

　　胖先生将他们请进自己的住的竹屋，自己去院中用打上来的井水沏了茶请他们喝。

　　竹屋不大，是一个整间。只是用书柜分隔了卧房和简单会客的外间。外间也只是一张小桌和三四张小凳子。不过收拾得倒是干净整洁。

　　顾云乔边喝着茶边将刚才的事说与胖先生听，胖先生听了也很感谢他。

　　“疏钰这孩子天资聪慧，若好好培养将来前途无量。今年的科考没去参加我就深感痛惜，只是老夫能力有限，仅仅能帮他一点，若有顾少爷资助，那是再好不过的！三年后的科考必定有成。”

　　闲聊了会儿，几人跟胖先生道别。先生送至门口目送了一段才关上门。

　　回去路上，谢疏钰走在顾云乔左侧。顾云乔让瑞宣跟着他去婶婶家一趟。

　　这是谢疏钰有些难为情“我是因为放羊的缘由才得以出来，羊就拴在前面不远处的林子里，我自己先把羊带回去再来吧。”

　　顾云乔知道他这是不好意思麻烦瑞宣，本来要答应了，瑞宣却开口。

　　“这有什么，我回老家时也见过放羊呢，我帮着你一起赶羊回家去吧，也不耽搁。”

　　“那就劳烦瑞宣小哥了。”

　　谢疏钰这才带了瑞宣去林子里找羊。顾云乔自己回去，他边走脑中边想着瑞宣赶羊的样子，有点忍俊不禁。

　　到了自己住的院子，刚好是傍晚时分，天上有胭脂红的丝丝晚霞漂浮。
　　顾云乔躺在躺椅上惬意地观赏晚霞，心中很是踏实。

　　是个有意思的一天，看来做做好事也不错嘛。他想。

　　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晚霞，直到晚霞渐渐褪去。

　　前院厨房里的孙妈妈见瑞宣迟迟不来端菜，便来后院看看情况。顾云乔说了自己让瑞宣去办事了，晚一些回来。经过他允许，孙妈妈便自己将菜给他端到了里屋。

　　顾云乔吃过饭又看了会闲书，瑞宣才赶回来。

　　瑞宣一进门就忍不住吐槽：“嗐！少爷，我跟您说。那什么舅母！好生不要脸。听说您给谢疏钰安排了差事，还能上学。死死地拉了我，不让我走。把他儿子女儿都叫了来。让我把他儿子也送过来，还有她女儿也让找个丫头的事做。”

　　“您说，我哪有那本事，”瑞宣嫌弃道：“就是有，也不要她这种人的儿女！”

　　顾云乔听此也是冷笑“痴人说梦。”

　　之后便让瑞宣去吃饭了，瑞宣吃过饭又来服侍，倒倒茶唠唠嗑。侍候着洗漱完便吹掉烛火退下了。

　　顾云乔今天睡得极好，一夜无梦，十分香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