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卿为仙》魏津津

6、村子里的俊秀少年

　　顾云乔这几日不怎么出门，在家整理去甘泉村所要带的行装，院子里的几个丫鬟小厮们也忙上忙下。

　　他盘算着离中秋还有二十几日，也就是要在甘泉村的茶庄上住二十天左右，也不算短了，尽可能把要用到的都带了去，景惠她们也帮着想有无缺漏。不一会儿便整理出六七车的生活日用等物品。无奈一天顾员外过来时看到，说一切从简。他才忍痛割爱弃了五车。

　　何庄头是在一个天气明朗的早晨到的。赶来了三辆车，带了庄上四个伙计。

　　他五十岁左右，头发有些微白，面容沧桑说明他经历过不少风风雨雨，却精神矍铄，身体也颇硬朗，能看出是做过农活的人。由于长期管理着一个大茶庄，显得很清明。就连顾员外也对他有几分敬重。

　　以往他都是每年年底过来顾府核对账目，送一年的收成银子，除了这个没啥特别事项是不会来的。从小顾云乔就见过他，也不算陌生。

　　顾员外不失礼节地招待他，叙了会旧，又谈了些茶庄上的事儿。最后说到顾云乔。

　　“犬子无能，不是读书的料。老夫准备让他学着料理家里产业事务，先从茶庄学起。多劳烦何庄头提点提点他，若有懒惰造次，随意打骂，老夫定无怨言。”

　　顾云乔听此话虽内心腹诽，表面却老老实实跟着称是。

　　何庄头笑道：“员外放心，人有所长，我看公子天资聪颖，茶庄上这点事肯定会很快上手。”

　　茶庄里几人吃了一会茶，便准备着回去。瑞宣跟着顾云乔一同过去。

　　几个伙计并家里小厮七手八脚的很快把顾云乔的行李装上车。顾云乔与小厮瑞宣同坐一顶朴素轿子上，何庄头驾车。另外四个伙计，每两人驾驶一辆行李马车。

　　临别时，顾员外站在院门口。他看着行李逐渐搬运好，顾云乔坐上轿子拉开轿帘探头向他挥手。顾云乔没看到的是，合上帘子后，顾员外那眼神中深邃的担忧和不舍。

　　一行人向甘泉村方向出发。

　　何庄头是个庄重温和的庄稼老者，有些学问，茶庄里的事更是无所不知，所以很受庄里人的敬重。

　　何庄头在驾着车，顾云乔也时不时钻出去和他说着话，他也都含笑温厚地一一作答，顾云乔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在与他的谈话中，顾云乔得知何庄头有两个儿子，竟都考取了功名。大儿子考了秀才，小儿子更是中了举人！顾云乔很是佩服。两个儿子现在都在京中做事。

　　又了解到茶庄其实不只是种茶，将近七成的土地种茶而已，其余的零零碎碎地适应行情种了些桑树，麦子，还有几片鱼塘和果园。农忙时庄子里的固定伙计忙不过来时，也会雇佣村里闲暇的村民。

　　哦，还挺丰富嘛~顾云乔默默地想。

　　在路上颠簸了大约三个时辰，已经到了甘泉村的地界。一路上瑞宣的精神颇好，好奇地东张西望。现在能远远看见种着大片大片绿油油茶叶的茶庄。

　　瑞宣拉开帘子，忙向现在昏昏欲睡的顾云乔说：“少爷你看！那就是咱们家的茶庄了！好大的庄子，在这竟看不到边！不愧是咱们顾府。”

　　由于乡间小路弯弯绕绕，乘坐轿子体验感自然不佳，顾云乔现在早已磨没了开始的好奇，只不经心地向窗外扫了一眼，道：“还行吧。”便又昏昏沉沉歪在坐席上。瑞宣自己继续高高兴兴看顾府茶庄。

　　好不容易，总算到了茶庄边上一处院子，是平时用来接待顾员外和其他一些来茶庄视察的贵客的。大小约只有顾家宅子的十分之一，布局也较为简单。院中一个长会客厅，分为连通的三间。厅后院修建了主人居住的卧房。两侧分别有一排厢房，后院的厢房一般住主人带来的仆从。前院有时会住农忙时未曾回家的伙计，他们一般不会到后院去。

　　虽比不得顾府在渚源镇的宅子华贵气派，但在甘泉村，已算是豪华了。

　　顾云乔自然是住在后院的主人卧房中，那里面早已铺好了洗晒过的新被褥，用具也基本备齐全了。瑞宣则在后院厢房中。

　　太过困倦，午饭也顾不得吃。向何庄头几人道了谢，便匆匆地脱了鞋袜，躺倒在床上和衣而睡。

　　一觉醒来，已日头西斜。顾云乔足足睡了一个下午，一咕噜翻身下床，整了整弄乱的衣衫，走至外间。

　　他从家中带来的物品已经被妥善摆放在该有的位置，看来下午的时候瑞宣他们已经把这些事情做好了。

　　来到门口，瑞宣正在扫院子，看到他出来。

　　“少爷起来啦，您睡太久了，刚才一会何庄头家中有事，先回去了，让我告诉您一声。”

　　顾云乔点头表示已知道。

　　“您午饭没吃，饿了吧？”

　　经瑞宣这么一说，他才觉得自己现在确实很饿，肚子里空空的。于是老实承认。

　　“厨房里早预备着呢，饭菜都热乎的，您先回屋里坐，我去端来。”

　　说着，瑞宣便消失在后院。

　　不一会儿，他就端来了一大托盘的菜肴，一一地麻利摆在外间饭桌上。

　　有一道清蒸大黄鱼，一个酒糟鸭子，一盘喷香的红烧肉，还有一锅农家土鸡熬的汤和清炒的嫩嫩的碧绿小白菜，配了一碗清香碧梗稻米饭。食材都是庄里产出来的，新鲜地道。

　　虽不算特别精致，却别有一番农家风味。何庄头特别请的甘泉村菜烧得很好的一个老妈妈来为顾云乔煮饭，菜的味道是过得去的。

　　饶是吃过无数山珍海味的顾云乔也觉得不错，更何况此时饿了，吃得很香，不一会儿一碗饭便空了，瑞宣忙接过碗跑去为他添第二碗。

　　吃饱喝足，顾云乔在院前院后转悠了一会。跟煮饭的孙妈妈打过招呼，又跟最近由于收麦子农忙暂时住在前院厢房的几个伙计随意聊了两句。再次回到后院房中，有些百无聊赖。

　　瑞宣看此情形，向顾云峤建议。

　　“少爷，天还没黑，咱们住的这儿就在庄子种麦子的地边上。下午时我已经去看过一番了，现在正是收麦的时候，有好些伙计村民在田里帮着割麦。现在虽晚，可能还有些人在，咱们出去看看解解闷，刚好您也熟悉熟悉田庄。”

　　顾云乔听此欣然同意。抓起桌上的召螭就往门口走，瑞宣忙跟着他一起出去了。

　　出院门，穿过一条还算宽敞的石子路。走五分钟，岔进一条窄窄的土路，很快便来到麦地了。

　　虽说甘泉村茶庄里种麦子的田地并不多，但站在边上看过去，还是金灿灿没有边际的一大片。这时，虽然已是黄昏，由于农忙，还剩有一些伙计村民在将割好的麦子扎成捆抱到路旁车上，还有一些小孩，可能是跟着雇佣的村民过来的，跟在大人后面捡掉在地上的麦子。

　　时不时有秋日夜晚凉爽的风吹来，携带者麦香味，顾云乔此时感觉神清气爽、心情良好。

　　离他近些的村民，有些也在偷偷地打量他。不明白这个身着华服、手执短棍跟着一个家童的秀美少年是何来历。

　　顾云乔此时颇为自在，怡然自得地缘着田埂踱步。

　　瑞宣便跟在他身后，边提醒他别走太远。

　　倏忽，传来一个妇人尖利的骂声。

　　“吃白饭的小野种！这点活都做不好，一整天才捡了多少麦子！就这点等下交给管事的能换你一顿吃的么！没良心的黑心种！”

　　顾云乔停住脚步，向声音方向看去。

　　在离他不远处的麦地里，一个粗壮农妇正教训跟在她后面捡麦子的孩子。他们脚边散了一地的麦穗，装麦穗的布口袋也掉在了地上。可见是农妇赌气掷的。

　　那孩子瘦瘦小小，看起来最多十岁。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身上穿着缝了好多补丁的粗葛布，饶是这样衣服，裤脚还短了一截，鞋也破了洞，露出脚趾。

　　让顾云乔称奇的是，这小孩饶是这样破烂的穿着打扮，却没有掩盖住他五官的惊艳清鲜。

　　穿的虽破旧，但也算干净，脸也丝毫谈不上脏污，可能营养不良所以有些泛黄。头上用粗布绑了个髻，有未修剪的细碎刘海遮住些眉眼，仍可以窥见柔软发丝下的朗眉星目灿若星辰，少许发丝搭在了他挺直的鼻骨上。此时因为受到训斥，有些苍白却唇形弧度绝佳的嘴唇紧抿着。

　　顾云乔边看边赞叹“这乡野村落里，竟也有这等人物。”

　　一旁瑞宣也连连附和称是。

　　顾云乔眼睛一直在注意着那孩子那边情况。

　　刚才那粗壮农妇又是对着那少年一阵数落。

　　“白吃我的白住我的，还指望着你一年到头趁着农忙来挣些口粮！你个不争气的小野种！”

　　她越说越气，竟冲上去拿两只手去掐那孩子。

　　那孩子本能想闪躲，片刻像想到些什么，很快便放弃了躲避，居然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任命般地让农妇死命掐他的脸。

　　那农妇便掐边骂。

　　“我让你个中看不中用的小贱种！还懒不懒了！”

　　哎呀，怎么不躲啊。

　　顾云乔暗暗心急，刚才分明那孩子是有机会逃脱的！

　　瑞宣看着也是着急道：“少爷，咱们去管管吧！”

　　“正有此意！”

　　正当农妇还嫌不过瘾，高高扬起一个巴掌准备抡向那孩子时，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动弹不得，分明是有人从身后制住了她。

　　她气急败坏地转过头，气头上要打骂一顿这个多管闲事的。却怔了怔。

　　在甘泉村还未见过这么标致的人儿，虽是个公子，倒是比村里最好看的姑娘都俊俏，却没有丝毫阴柔之气。穿的也颇讲究，虽不懂是什么名贵衣料，却能感受到价值不菲。

　　因此，她生生把刚要骂出口的话语憋住了，好半天才试探地说。

　　“我管教外甥呢，这位公子有什么意见不成？”

　　顾云乔嘴角对农妇扯出一丝笑，转了个角度放下她的手臂，却巧妙地将她拉离那孩子一段距离。随即拍了拍自己刚刚拽农妇的那只手。

　　农妇看到他这一举动，脸色更绿了些。

　　“倒没有什么，管教可以，也要适量吧。刚才那么重掐他，我还当哪个娘这么狠心呢。原来不是他娘。”说毕，顾云乔一副了解状。

　　接连收到羞辱，农妇声音提高了些。

　　“我说公子，你果真不知道我们村的情况。他要是有娘就好了！也不用我白白养着，就是爹也不知是谁的野种！”

　　闻言，顾云乔惊诧，看向孩子。

　　他此时低垂着头，默默无言。头发由于刚才的拉扯被带下更多，遮住了更多部分的脸。脸上有些红痕，能看到边上的嘴唇更加紧抿。

　　农妇还在继续说：“要不是我养着他，早就做了饿死鬼去了。今儿偷懒不好好捡麦子被我教训教训怎么了？！！”

　　她这一番话，说得既颐指气使又蛮横霸道。

　　“...舅母...我已尽力在捡了，今天，今天的散麦不多...”

　　那孩子到目前为止第一次开口，带着点怯意，声音干净清脆。

　　他这么一句，更是引发了农妇的恨意。

　　“哼，不识好歹的野种，我们家本就不宽裕，还养着你这个不中用的。如今活没做好，说你两句还找借口了，说不得了...”

　　她还要继续絮叨咒骂下去，瑞宣却是忍不得了。

　　“好没眼力的蠢妇！在我家少爷面前也敢如此造次，满嘴粗言！等会少爷生气了，小心把你给辞了，让你以后都别来顾家田庄了，到时候看你哪还能带外甥来捡什么麦子！”

　　瑞宣的话完全没给村妇面子，顾云乔心中直拍手叫好。

　　村妇脸色煞白，饶她再傻也明白了眼前的公子就是顾府的少爷，直怕顾云乔把她的这份工给取消了。毕竟顾家田庄的待遇在十里八乡都是出了名的好，她也是求了管事的才得了割麦短工的名额。

　　她当即狠了狠心，打了自己一个响亮的大嘴巴子。

　　“顾少爷，我就是一个乡野村妇，没见过世面才会如此。今天也是为生计担忧，一时动了气，才鬼迷心去打我这侄子，平时一般都不这样的。”

　　顾云乔看向那孩子，似乎刚才他也在看他，眼神倏忽一下收了回去。

　　这下倒是看清了他的脸，比在田埂边远看时更精巧秀丽，虽很瘦小，却生长着极为文雅从容的容颜。

　　由于离得近，更是看到了他脸上有些结痂的细小伤痕，不像是意外所致，看来刚才他舅母说的话有待商榷。

　　他们毕竟是一家人，虽有些不同寻常。到底不是顾云乔好轻易插手多管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想，管的了这个，管不了天下所有的，个人有个人的命数。
　　于是开口“没什么大不了的，今儿让瑞宣跟你们去领麦，多领些就是，回家去了别再多为难你外甥。”

　　希望这样做好歹能让这个做婶婶的对外甥多少能好一些。

　　农妇见保住了活计，还能多领些麦子，自然喜不自胜，拉着外甥就要道谢。

　　那孩子被他舅母拉着有些本能地抗拒，不过还是很懂礼节地向顾云乔道了谢。

　　瑞宣有些不乐意，但是少爷吩咐了，无法，只得带了农妇去领麦子。

　　顾云乔看着他们三人离去，有些感慨，世间果然无常，自己还有个父亲在，有时也难免思念亡母。不知这孩子父母俱不在，寄人篱下且有这么刁蛮狠毒的舅母，是怎么过活的。

　　正待他继续长吁短叹时，跟在农妇后侧的那孩子转过了头瞧他。

　　未曾想顾云乔此时因为内心百感交集，正满脸忧郁地看着他的背影，此时他转过头，视线正好相对。他迅速又转过去了，脚趔趄了一下。

　　哎，可怜的孩子肯定没吃饱饭连路都走不稳了。顾云乔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