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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周霖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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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喝水。”
我叫周霖生,是高媛的心理咨询师。此刻我以高媛被害案犯罪嫌疑人的身份被抓捕到这儿,从被捕到现在,长时间的缺水让我焦躁不安。
“想喝啊?”对面的警察笑了笑,敲了敲桌面:“把事儿交待了,就给你喝。”
干燥的喉咙仿佛烧了一团火,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抬头看向他:“你们这是在虐待我,等我出去,一定要请律师起诉你们。”
那警察嗤笑了一声:“哟,还出去,还起诉……”
“小曹。”
他的声音被打断,我抬起头,那个把我按在地上的警察走了进来,对姓刘的警察道:“给他倒杯水。”
姓曹的警察立即起身,转身推门出去。那警察在他的位置上坐下,利落地自我介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王志勇,是凌水市平兹分局刑侦支队队长。”
门被打开,曹警察端进来一杯水,放到了我的面前。我双手并用地端起那杯水,喝完长舒了一口气。
王志勇看着我喝完水,又继续道:“周霖生,这次请你过来,是因为你的客户高媛刚刚被害,而你作为重大嫌疑人,有义务跟我们说明你所知道的真相。”
“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我不耐烦地重复,“真的不是我干的。”
“不是你干的,你跑什么?你想销毁证据,但你没想到,证据也是没那么容易消灭的。”他拿出一个证物袋,“我们已经跟你的前台同事刘小姐确认过,在我们赶到之前,她刚刚给了你一封信。也就是这份信,被你带进卫生间撕碎试图通过马桶冲走,可上天都不让你如愿,一些碎片粘在马桶壁上没有冲走。”
他把证物袋推到我面前,上面的牛皮纸碎片正好先出一个“媛”字。
王志勇眼睛一错不错地盯住我:“你怎么解释?”
我无法解释。
在看见网页的那一刻,我想起了很多东西。9月30日那天高媛决绝离去的背影,反应过来的我在她家楼下苦苦等待、打了一个又一个的电话……
某个瞬间,连我自己都开始荒谬地怀疑:会不会真的是我杀了高媛?有没有可能,我因为杀了高媛受了太大的刺激,忘记自己杀人这件事?
一个个专有名词在我脑海里闪过:心因性失忆症、心理行为退行……
不!不可能是我!
我怎么舍得伤害高媛呢?
我明明那么爱她。
我知道那封信很有可能会被警察当做证据而陷我于不义之地,凶手把那封信寄给我,也必然是想要让我顺理成章地成为替罪羊。
我不能让他得逞。
“行了,”王志勇见我一言不发,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既然你说你不是凶手,那么就说说你知道的事情吧。”
“你给她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心理咨询,应该很了解她吧?她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我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高媛坐在操场上,被阳光簇拥着,脸上绽着最耀眼的笑容;透过照片,我遥遥对上了她的双眼。
这张照片是我给她拍的。
一切都恍如昨日。
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我把咨询地点选在凌水大学的操场上。那一天的高媛穿着运动装,甩着微微弯曲的长马尾。我们一起盘腿坐在塑胶操场中间的草坪上,看着周边的学弟学妹们跑跑跳跳,青春无敌。
也许是因为久违地回到了校园,她显得格外放松,甚至给我讲了不少她的大学趣事。她说她喜欢和闺蜜饭后来操场上散步,偷偷看别院的学长打篮球;她说她曾经是校舞蹈队的一员,只可惜后来学习忙碌,不得已退出了。
“她叫姜菀,是吗?”我及时回应,“听起来,她一定是你很好的朋友吧。”
高媛笑笑:“是的,我们是很亲近的朋友。”
朋友?会是伤害她的那个人吗?
我若有所思,适时地追问了一句:“那你有跟她聊过吗?你上次提的、被人伤害的事。”
她苦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看向远处的跑道。
又走到了死胡同,我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却又听见她说道:
“你知道长跑的时候,谁最累吗?”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跑道,那里正聚集着一群人。发令枪响,那群人从跑道的起点冲了出去,其中一个人遥遥领先,成为了领跑者。
渐渐地,后面的人追了上来,领跑者的位置摇摇欲坠。隔着老远,我仿佛都能看见他咬紧牙关拼命冲刺的样子。
“他不是体育特长生,”我循声回头看高媛,看见她目光放空,有一种脱力感。
“所以他跑得很辛苦。”
我再次看向那个领跑者。他显然有些力竭了,和第二名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看着那个咬牙坚持的领跑者,我明白了什么。
作为一个领跑者,跑多快才够?跑多快才能确保不被后来者追上?如果一开始跑得太快耗费了大量体力,就很容易被留有余力的人追上;可若是跑得太慢,一旦被人超过,又要花多少力气才能重新超过那个人呢?
高媛就是那个领跑者。
一直以来,她在方方面面“领跑”众人,她是众人艳羡的对象,也深陷于他们的嫉妒之中。一旦她名叫“完美“的这层伪装,不知多少人恐怕会露出幸灾乐祸的嘴脸,一边在茶余饭后长吁短叹为她感到惋惜,一边在背后露出心照不宣的眼神来:
我就说嘛,世界上哪会有什么都好的人啊。
所以她不能被追上,她只能做一个孤独的领跑者。她接受世界施给她的所有磨难,倔强地擦干眼泪,微笑面对所有人。
我的心揪了起来,只好拍拍她的肩膀:“没关系,你可以都说给我听。或许,你可以先从说出伤害你的人的名字开始。”
高媛顿了顿,她的样子看起来有些无奈:“我想,不知道他的名字,对你来说会更好吧。”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
咚、咚、咚。
我回过神来,是王志勇在敲桌子。他好像有些不耐烦了:“想到什么没有?她为什么要来找你做心理咨询?”
我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她说有一个人在伤害她,所以她才来到问辛事务所……”
“伤害她的人叫什么名字?”王志勇不客气地打断我。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这可是你的工作,你连这点基本信息都没搞清楚怎么帮她做心理疏导?”
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我想要解释清楚这件事:“她不愿意说,我也不想强迫她。逼她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并不会对她有好处。虽然她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但我还是给她提了建议,让她尽量离开那个人,比如搬离那个人所在的区域,换手机号与那个人断开联系……”
王志勇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在追求她,对吗?”
“不、不是的,”我的冷汗越流越多,“不是这样的……”
“虽然我不懂心理学,但我懂一条规矩,心理咨询师不能对客户产生感情。但这一条,早就被你打破了。”王志勇拿出一份文件,“我们调取了你给问辛做心理咨询的诊疗记录,据你们同事说,像你们每次诊疗,都是要录像、录音,把客户的情况完整记录下来。可是怎么高媛这儿的记录,除了最先几次,之后的都没了呢?”
“你害怕大家发现你的动机,偷偷把记录都删了吧?”
“不、不,我没有!”我竭力解释着:“是高媛她不愿意在咨询室、在摄像头前说,我才没录影。我都是为了打开她的心结,所以才……”
王志勇:“所以你约她逛街、看电影,给她送礼物?你的消费记录我们都能查到,你们去过的地方我们也可以去调监控。而且……”
“你不知道吧,她其实有男朋友的。”
我震惊地抬起头,看向王志勇。他摊了摊手:“你看,她连这个都没告诉你,她根本对你没有那个意思。”
“一切都很清楚了,周霖生。9月30日下午5点,电影院的红外监控拍到你亲吻了高媛,她很愤怒,愤然离场。而你因为遭到了拒绝,因爱生恨,尾随并绑架了她。”
王志勇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一辆白色奥迪。
“这是高媛的车,她是开车来的电影院,电梯监控最后拍到她来了停车场,可她的车却没开出去。20分钟后,你的车却离开了停车场。”
“到了晚上10点,你又开车来到高媛家楼下,开始连续给高媛打电话。你在那儿整整待了3个多小时,小区门口的监控清清楚楚地拍到了你的车牌号。接着,你又开车去了吴因河,在那里停了一个小时,你的行程记录仪里面可都记得一清二楚。”
“是你,周霖生!你残忍地掐死了她,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把她抛尸在了吴因河里!整整一个多小时,把尸体装进放满石头的水泥袋里扎紧再丢进水里绰绰有余了吧!但你没想到,因为最近在整治吴因河的污染情况,吴因河被分段抽干水清除河床淤泥,而原本应该很久之后才被发现的高媛的尸体昨天就被发现了!”
“你因为爱慕高媛,因爱生恨,痛下杀手。现在你杀人动机具备,不在场证明全无,还有抛尸地点的记录,你逃不掉的。”
王志勇说完一连串的话,放缓了语气:“承认吧,自白的话或许还能争取到减刑。”
我沉默了许久,直到这时才抬起头看向王志勇的眼睛。不知道他从我眼里看到了什么,只见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烫到了,紧接着他皱起了眉。
“我的口供很重要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非常平静,“因为……你们没有证据。”
王志勇的脸难以自控地扭曲了一下,我短促地笑了一下。
“在我的律师到之前,我不会再说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