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体》朴灼

7、姜菀 什么都查不

　　今天是10月11日，周四，是我失去高媛的第11天，也是我开始追查她的死亡真相的第3天。

　　我是姜菀。

　　今天是高媛的火化日。她的尸检已经完成，警方通知我们把遗体领回去火化，据说尸体在水里泡了太久，已经有些巨人观了。法医做了简单的处理，帮助高媛恢复了原来的体型。尸体被推出来的时候，装在黑色的尼龙布尸袋里；层层叠叠的褶皱堆出一个人体的模样，我们都默契地不提起再看她最后一面的事。

　　就让她这样安静地离开，把最美好的那一面留在我们心里。

　　高叔叔从法医手里接过推床，隔着尸袋，他轻轻地摸了摸高媛的头顶：

　　“媛媛，爸爸来接你回家了。”

　　那一刻，他眼里的高媛，好像又变回了曾被他抱在怀中的、襁褓里的孩子。

　　我眼睛一热，险些掉下泪。趁着没人注意，我迅速地用袖子揩去眼泪，放下手臂的瞬间，却看见李付递纸巾的手还僵在半空中。

　　“不用了，谢谢。”我压低声音道，快步跟上了高叔叔的步子。

　　殡仪馆的事李付安排得很妥当，葬礼的仪式简化了许多。令我惊讶的是，遗体告别仪式上，王志勇居然来了。他给高媛送上了一束白菊花，我们沉默地对着看不见面目的遗体默哀告别。

　　下一个流程就是火化，高叔叔和李付跟着工作人员往火化室走去，我正想跟上，却被王志勇一把拉住。

　　“姜小姐，听说你一直在打听案件的信息。”

　　我停住脚步，冷冷道：“所以呢？”

　　“案件相关的事，还是交给我们这些专业人士来调查。”王志勇神色冷漠，“也提醒姜小姐一声，你什么都问不到。”

　　说完，他转身离去，我站在原地，指甲几乎嵌进了手心里。

　　***

　　我是一名记者，准确地说，是一名财经记者。做记者的，多少都有点自己的人脉。这三天，我发动了所有的关系，企图得到更多高媛案的消息。

　　也不算是毫无收获，通过一些朋友，我才知道原来是因为吴因河疏浚河道，这才发现了高媛的尸体；至于案件曝光，则是由于抓捕嫌疑人的过程被公司前台录下视频并发到了社交媒体上，这才引起各大媒体跟进。

　　然而，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信息，有关案件的更深处的信息，就怎么也查不到了。显然，我的行动已经引起了警方的注意。王志勇今天来这一趟，就是来警告我的。

　　但我又岂会因此就轻易放弃？

　　“姜菀，姜菀？”

　　我回神抬起头，发现李付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他微微皱着眉，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一个人傻站在这儿？王警官呢？”

　　“他还要查案子，先回去了。”我把情绪掩盖好，状若无事道：“火化开始了吗？”

　　李付摇了摇头：“还没有，叔叔说等你一起过去。”

　　我扯了扯嘴角，苦涩又温暖地笑了一下：“好，我们一起去送送媛媛。”

　　高大的棺材被推进了一个狭窄的洞口，高叔叔见我们到了，转头对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红灯暗去，绿灯亮起，按钮按下的一刻，火光从狭窄黑暗的洞口蹿起——

　　灼热的感觉隔着几步的距离扑面而来，我潸然泪下。

　　***

　　短短半个小时，曾经鲜活美好的高媛，变成了高叔叔手里矮矮的一罐骨灰。高叔叔小心翼翼地环抱着骨灰，有如当初抱着新生的小婴儿。我看着他日渐佝偻的背影，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刘总编：小姜啊，朋友的事情忙完了吗？今天有空的时候，来一趟公司吧，有事要找你谈谈。」

　　看着手机，我忍不住皱起眉头。这刘总编向来是无利不起早，平日里只知道催着下属出成绩，怎么今天却想起关心我了？

　　“怎么了？”李付注意到了我的异常，“是公司有事找你吗？”

　　我点了点头。

　　“小菀，你回去上班吧。”高叔叔吃力地转过身：“现在要紧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你没必要一直陪着我。你们年轻人，工作要紧。”

　　“叔叔，真的很抱歉。”我心里有些愧疚，高叔叔理解地点了点头，招手让我先去。我转身小跑着跑出殡仪馆，拦了一辆车直奔贵公司而去。

　　“总编，我到了。”我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刷卡进了公司。刘总编在对面应了一声，道：“上来以后直接到我办公室吧。”

　　说完，便挂了电话。

　　此时正是午休时分，办公区并不安静。与我相熟的几个同事见我回来，用询问的眼神看向我；我报之以安抚的目光，快步走进了总编办公室。

　　出乎我的意料，办公室里还有别人，是个目光凌厉的女人；虽是个生面孔，但也挂着我们报社的工牌——我凝眸瞟了一眼，是“社会新闻部”的。

　　“小姜啊，你来啦，坐吧。”刘总编笑眯眯地伸手示意我坐下，我默不作声地坐下，注意到一旁传来探寻的目光。

　　“总编，你找我有什么事？”

　　刘总编煞有介事地推了下眼镜：“小姜啊，最近因为朋友的事很辛苦吧？高小姐的家人还好吗？我听说……”

　　“总编，”我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这些天我没来公司，都是正经请了年假的。至于高媛家人那边，那是人家的私事，和我们公司有什么关系吗？”

　　他这话一开头，再联系那陌生女人“社会新闻部”的来处，用脚趾头都想得出他想干嘛！

　　又是一个想拿高媛赚眼球的家伙！

　　刘总编倒是不在意我的语气，镜片后的那对小眼睛还是眯眯笑着：“看来你也猜到我把你叫回来是为了什么了。你大概也知道，高媛意外身亡的事情，已经闹得满城皆知，上面觉得这个案子很有报道的价值。你是高媛的至交好友，应该很了解她吧？介绍一下，坐在你旁边的这位就是咱们公司社会新闻部的王牌记者郑子潇，专门跟进这类刑事案件的报道。她呢，就想对你做个深度采访，了解了解高媛的生平，写个真实可靠的报道。”

　　我恶狠狠地撇过头，盯住一旁的女人。

　　刘总编见我不买账，还想说点什么：“小姜，这件事不光对公司有好处，对高媛本人也是有好处的，现在谣言满天飞，正需要出个正经的报道压一压……”

　　“刘总编，”郑子潇打断了他的话。她看着我，嘴角噙着一丝礼貌的微笑：“可以请你回避一下吗？剩下的话，我想直接和姜记者谈谈。”

　　刘总编噎了一下，面色不虞地应下，拖着他那肥胖的身躯退出了办公室。

　　“姜菀，是吧？”她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你好，我是社会新闻部的郑子潇。”

　　我愤怒地瞪着她，丝毫没有要握手的意思。

　　她倒也不尴尬，把身后的椅子拖过来，面对我坐下。紧接着，她拿出手机，开始翻找什么东西。

　　怎么，采访这就开始了？

　　我简直被气笑了，不无嘲讽道：“社会新闻部的效率还真是高啊，也不问问受访者的意愿就开始采访。也是，你们一声令下，我们财经新闻部就得鞍前马后、鞠躬尽瘁。”

　　郑子潇脸色不变，她像是终于找到了她要的东西，抬头看向我：“你在调查高媛的案子。”

　　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我皱了皱眉，道：“是又怎么样？”

　　“什么都查不到吧？”

　　我柳眉一竖，又要发怒，却见她把手机推到了我的面前。那是一张照片，拍摄了一个皱巴巴的水泥袋子，那袋子粗粝、肮脏，看着就像是……

　　在水里泡过。

　　手机被迅速收了回去，我心底一惊，不由地看向她。

　　“我想你也清楚，我是社会新闻记者，术业有专攻，刑事案件这方面的人脉，我必然是远超过你。”她把手机锁上屏，收回口袋里。“既然你想知道高媛案的细节，那不如我们就做个简单的交易。我告诉你案件细节，你告诉我高媛生平，我们各取所需。”

　　花了好一会儿，我才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如果你只有这一张照片呢？我凭什么相信你？”

　　郑子潇摊了摊手：“你当然可以选择不相信我，但你也没法相信别人吧？靠你自己，恐怕一年半载都得不到这些内部信息。”

　　说完，她利落地起身：“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

　　***

　　我有些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回到工位上的了。那一整天，我看着电脑屏幕发呆，满脑子都是郑子潇的话。

　　「什么都查不到吧？」

　　「……不如我们就做个简单的交易……各取所需。」

　　「……三天时间……考虑一下。」

　　“姜姐，姜姐？”

　　我猝然回神，发觉自己正按着键盘上的删除键，一个字一个字地飞速删除着助理小王方才发给我的报道。抬头一看，我正对上小王疑惑的双眼。

　　“姜姐，我刚交的报道可以吗？”

　　我不动声色地将word最小化，尽量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还差一点没看完，等下刚跟你说。”

　　小王点了点头，退了回去。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打开刚才的页面，还好没保存，我迅速恢复文档，强行把注意力集中在工作上。

　　转移注意力的确是个有效的法子，几天来堆积的工作将我吞没，不知不觉中，已经到了晚上9点。忘记吃晚饭，唱起空城计的肚子把我从工作中叫醒。同事们都陆陆续续下了班，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区，一直支撑着我的那股劲儿瞬间泄了下去。

　　我倚靠在桌上，无力地闭上眼。再睁眼时，头顶的灯都已经暗了下来。大概是保安大叔巡视了一圈以为没人了，图省电给关灯了。

　　也是时候该回家了。

　　我惫懒地直起身，正待要收拾东西，看着暗去的屏幕，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手。

　　自从上次我跟帖之后，那个秘密论坛已经好几天没有动静了。难道，这真的是个恶作剧，一切都是我多想了？

　　环顾四周，确认周围没人之后，我熟练地打开网页，键入网址登陆。

　　果然……不对！有人跟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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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三》

　　发帖人：ME

　　时间：2018年10月11日1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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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好像被装进了一个行李箱。我的嘴应该被封住了，所以才发不出声音；我的手脚似乎也被捆绑住了，因此无法挣扎。我不知道拖着箱子的人要带我去哪里，但我不敢动。

　　他打开行李箱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被带回了自己的家里。他把我抱出行李箱，然后掐住了我的脖子。我一边哭一边拼命挣扎，挣扎中打碎了东西（可能是碗，可能是花瓶）。

　　夜里很安静，邻居们都陷入沉睡，没有人听见我这里的动静。我害怕被吵醒的邻居也会受到伤害，抽泣着哀求他放过其他人。

　　他似乎听了一会儿我的哀求，真的放弃了再去伤害其他人的念头；但他没有放弃继续伤害我，他的双手重新掐紧了我的脖子，我无法呼吸，哭声都被掐断在脖子里，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抽噎声。

　　我好像失去了意识。

　　我应该重新被装进了行李箱，被拖着离开了我的家。似乎是为了收拾残局，那个男人留下了一千块钱现金，后来好像又用我的名义请房东来打扫了房间。

　　他安排得很周密，监控摄像头没有拍到他的出入，没有人知道我被偷偷带走。

　　我死了。

　　一周之后，我的尸体被发现于吴因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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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片黑暗里，唯有屏幕的亮光照亮了我的脸。我紧紧咬住牙齿，后知后觉地尝到一丝血腥味。

　　原来、原来媛媛是这么被带走的……原来她的房间查不到任何东西是因为被人为打扫过……

　　这个凶手，绝对是蓄谋已久！

　　他特意挑了一个假期前夕的日子，伪造出媛媛离开的样子，这才让房东毫不知情地完成了破坏现场的举动。国庆假期足足有7天，哪怕媛媛失踪一天两天，也不会引起大家的注意。

　　这次的跟帖包含了太多作案细节了，这会是凶手自己留下的吗？可他何必要告诉我们这些信息呢？他在炫耀吗？

　　我的目光落在了“邻居们都陷入沉睡，没有人听见我这里的动静”这一句上，忽然恍然大悟。

　　跟帖人想隐瞒自己的身份，却在不经意间用这一句带着些微辩解含义的话暴露了自己：这显然是媛媛的邻居半夜醒来，听到了一些动静。

　　我从一旁抽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上了“邻居”二字。

　　这个人用了大量的“好像”、“似乎”，说明他其实没有亲眼目睹整个场景，许多细节都是他根据动静推测的。这也就说明，他并没有直面凶手。

　　他什么也没有做，就放任媛媛被带走了。

　　尖锐的笔尖划破纸张，我的笔尖微微颤抖，在纸上留下一团污脏的痕迹。

　　如果……如果当时他但凡能做点什么，媛媛或许就……

　　我将这团苦涩的情绪咽下，在纸上写下“间接目击者”几个字。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李付来电。我放下手中的纸笔，接起电话，对面传来的却是个陌生的声音：

　　“喂你好，是姜小姐吗？”

　　“我是，请问你是……？”

　　对面的声音很客气：“你好，我是XX酒吧的酒保。是这样的，李付先生在我们这儿喝醉了，我们看他最近几天和你联络最多，就冒昧地打过来了。我们店马上就要打烊了，你看你方便来接他一下吗？”

　　喝醉了？李付这么稳重的人，怎么会突然……

　　来不及想那么多，我应了一声，捞起外套就跑了出去。出门的时候，正撞上保安大叔拿着一串钥匙要锁门。来不及解释，我抱歉地冲他点了点头，在他震惊的目光里，一溜烟跑出了公司。

　　XX酒吧不远，我打了辆车，20分钟就到了。酒吧里人不多，服务员拿着扫把在扫地，听说我的来意后，引着我走到了吧台这儿。

　　确实是李付，他也确实喝醉了，两颊跎红，正乖乖地倚靠在吧台上。酒保跟我简单说了一下他的情况：也不和人聊天，到了之后就一直坐着喝闷酒，硬生生地把自己灌醉了。

　　我道了一声谢，在酒保的帮忙下艰难地将他扶上出租车。

　　“李付，李付，你醒醒。你家在哪儿啊？”我使劲拍了拍李付的脸，他抬起迷醉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歪了过去，直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无奈极了，只好让司机先去我家。

　　到了家门口，我拽着李付这个大高个上楼，他倒是听话得很，轻轻一拉手臂，就乖乖跟上来了。

　　我把他安置在沙发上，跑前跑后地给他脱外套、拿热毛巾擦脸。脸擦到一半，他突然拉住我的手，眼睛湿漉漉地望着我，叫了一声“媛媛”。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放也不是，收也不是。他望着我过了好一会儿，眨了眨眼，这才慢慢地唤起一点神志。他说：“对不起啊，姜菀，我太想她了。”

　　我强撑起一点笑容：“没关系，我明白的，我也是。”

　　他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那一刻，我的心软极了。我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的身体很温暖，在初秋的夜晚里，也渐渐地融化了我心里的坚冰。我抱着他，闭上眼，像在一片汪洋中抓到了一片浮木。

　　在这个寒冷的世间，也许，还是存在着一点温暖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