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体》朴灼

5、林思纯 举头三尺有

　　现在是10月8日晚上9点，我叫林思纯，8天前，我“目击”了一场凶杀案。

　　在这8天的时间里，我反复自我洗脑，企图忘记自己隔着墙壁听见的恐怖行径。然而3个小时前，一封信彻底打破了我的幻想。

　　我已经在桌子前枯坐了3个小时，手机放在桌上，停留在一个界面。

　　你们大概还记得，由于睡眠不好，我有一个习惯，会使用睡眠APP记录我的睡眠情况。这个睡眠APP有个梦话功能，夜里有什么动静时，都会被记录下来。

　　我打开10月1日凌晨的界面，果不其然，界面上大大小小记录了十几条“梦话”。

　　可我却没有勇气点开。

　　如果、如果这封信和那个论坛，都是一场恶作剧呢？

　　如果……

　　咚！咚！咚！

　　突然起来的敲门声吓了我一跳，我险些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机也被我剧烈的动作带到了地上。

　　那一瞬间，我迅速被拉回了那个夜晚。猫眼里的那一只漆黑的瞳孔、小轮子在地上滚过的声音……

　　“小林，你在吗？”

　　房东阿姨的声音救了我一命，我瞬间松懈下来，手忙脚乱地捡起了手机，打开了门。

　　打开门的一瞬，我才发现房东阿姨并不是一个人，她的脸色很难看，身后则乌拉拉地围了好几个人，个个人高马大，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这这这，这是……”我紧张得开始结巴，站得离房东阿姨最近的那个男人掏出证件，对我一亮：“小姑娘，别怕，我们是警察，有一些问题想问问你。”

　　他看了看我的房间：“可以让我们进去吗？”

　　“可、可以，当然可以。”我急促地让出一条小道，一旁的房东阿姨转了转眼睛，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臂。

　　“小林，这几天晚上你没听到什么动静吧？”

　　我手足无措地看向她的眼睛，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

　　一旁的警察打断了她：“王阿姨，请你来这边，我们也有问题要问你。”

　　我眼睁睁地看着房东阿姨走远，不得不独自面对来势汹汹的警察们。

　　“小姑娘，这边。”刚才那个警察伸手招呼我，一个女警察已经在我的椅子上坐下，我只好在床边坐下。

　　“先自我介绍一下。”男警察环顾了一圈我的房间，转头对我道：“我叫王志勇，是凌水公安平兹刑侦支队的队长。今天来，是因为你的隔壁，住在404的高媛不幸遇害。”

　　我听见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被打碎的声音。

　　“今天我们来走访一下你们这些邻居，了解一下情况。请问你的名字是？”

　　“我、我叫林思纯。”我结结巴巴地回答道。

　　“年龄和职业呢？”

　　“22岁，在、在凌水大学读法、法律专业。”

　　“哦……学生啊。”王警官若有所思，随后锐利的目光直接盯住了我：“那为什么不住宿舍，要单独出来住？”

　　“这个……”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我在宿舍睡不好，所以……”

　　王警官点了点头：“睡眠不好啊，那夜里隔壁有什么动静，你一定都会醒过来吧？”

　　我闻言一惊，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对上了一双探究的眼睛。

　　“我，没……”

　　他走到了靠近404的那面墙边上，伸手敲了敲：“你不知道吧，403和404是房东私自改造的，所以墙是空心的，隔音效果几乎等于没有。”

　　我的心里乱成一团麻，高姐姐和房东阿姨的声音挨个在我耳边出现：

　　“……你没听到什么动静……”

　　“……不关她的事……她什么都不知道……”

　　对啊，不关我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也没有听见什么。”说完这句话，我把头低了下去，不敢也不想再去看王警官的眼睛。

　　出乎我的意料，王警官居然轻易地放过了我。他们简单告了个别，只是说这几天楼里都会有警察守着，就匆匆离开。

　　警察们刚一走，我就瘫倒在原地。不关我的事，我什么也没做错。我闭着眼，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一种心悸的感觉忽然浮上来，我伸出右手捂住心口，深呼吸了好几次，但却没什么用。

　　胸口太闷了，我喘不过气来，只好张开嘴大口的呼吸。可越是这样，我的心跳却跳得越快，那种要被扼死的感觉也越发强烈。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我冲进浴室里，拧开水龙头，鞠了一把凉水扑在脸上。水的凉意驱散了些许焦躁，我总算能够喘过气来。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冰凉的水珠顺着我的眼角发梢往下淌，落在嘴边竟有咸咸的味道。我这才才意识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也已经落了下来。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扶着洗手台半蹲下来，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哭泣。

　　***

　　我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时候，醒来的时候过了8点，早课已经开始。这节课的张教授出了名的爱点到，我慌张地收拾东西往学校赶，堪堪赶在点到我的名字前进了教室。

　　“林思纯。”

　　“到、到！”

　　我喘着气，在最后一层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臂。张教授扫了我一眼，继续点名。松了一口气，我掏出习题册，定了下神，准备继续做题。

　　其实我今年已经大四了，这门课我修过但没及格，只好和学弟学妹再修一次。今年的司考我也参加了，虽然还没放榜，但我一考完就知道大概过不了。九月底的时候公布了这次司考的标准答案，我只对了前一半，就知道自己彻底没戏了。

　　所以我国庆也没回家，想着好好复习准备明年的司考，结果却……

　　我努力把这些杂念挤出脑子，翻开上次做到的那一页；可这道题却像一把钩子，死死地勾住了我的目光。

　　“关于证人出庭作证，下列哪些说法是正确的……”

　　“……B.对了解案情情况的人，确有必要时，可以强制到庭作证……”

　　“……D.证人没有正当理由拒绝出庭作证的，只有情节严重，才可以处以拘留，且拘留不可以超过10日。”

　　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B和D上打了勾。下一页，正确答案一栏，赫然标注着答案为D。

　　对啊，法律并不能强制我到庭作证的，我没有违法，我……

　　我翻开答案解析，上面的法条简直要刺痛我的双眼：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六十二条规定：凡是知道案件情况的人，都有作证的义务……”

　　高姐姐凄惨的声音在我耳边回荡，我心烦意乱，一点也坐不住，只好偷偷地从后门跑出去，上了教学楼的天台。

　　天台上没有人，空气也跟着清新了很多。我深呼吸了几口气，这一刻，是我这么长时间以来最轻松的时候。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我难得清静被无情打断。怀着忐忑的心情，我掏出手机一看，是妈妈，这才松了一口气。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妈妈温柔的声音从那一头传了过来：“纯纯，你在忙吗？”

　　乍一听见妈妈的声音，我的眼泪险些落了下来。我憋住涌到眼角的泪意，装作没事的样子：“没有，没在忙。妈，怎么了，有事找我吗？”

　　妈妈没起疑：“没有，你这次放假没回家，妈妈没见到你，有点想你。怎么样，考试都还顺利吧？”

　　一问到司考，我就有些支支吾吾：“我……那个……”

　　她好像没察觉我的踌躇，继续道：“等你拿了律师证，就能回家来实习了。你爸都给你安排好了，就在咱自家的律所，他让现在最能干的律师带你。”

　　“妈，”我终于还是没忍住，眼泪一下滚了下来：“我害怕。”

　　“傻孩子，你怕什么。你爸爸和爷爷都是律师，咱们是法律世家，你也一定可以的。对了，你弟弟他快高考了，妈这几天去庙里，给你们俩一人求了一个符，举头三尺有神明，菩萨一定能保佑你们俩考试都顺顺利利的。”

　　“妈，我要复习了，先不说了。”我抹掉脸上的泪，强撑着说道。

　　“好好好，妈不打扰你了。你照顾好自己哦。”

　　嘟嘟嘟……

　　我放下手机，蹲了下去，埋头哭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为什么要经历这样的事？我不想考司考，也不想做什么证人；我就想一个人在一个角落里好好待着，不行吗？

　　我很害怕，我真的很害怕。

　　无论是谁，求求你，放过我吧。

　　***

　　晚上10点，我回到公寓，发现王警官恰好在楼下。我低着头，想避开他的目光，却还是被他叫住。

　　“小林啊，你后面要是想到了什么，随时可以联系我们，好吗？”

　　他只说了这一句，就放我离开。回到家里，我想起了那个网址，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如果，我把网址提供给警官，是不是也算提供线索了？这样我不用出面直接作证，或许也可以帮到警察们查清真相。

　　给我寄信的人，说不定就是凶手！

　　这样的行为，是在向警察们示威呢！美国的十二宫杀手，也是这么干的！

　　有了主意，我快速翻找出信封。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再次打开了网址，准确截个图一起交给警察们。

　　这样，后面网址万一失效了，那个寄信人也抵赖不过去。

　　我信心满满地打开了网页，下一刻却瞪大了双眼：

　　这个神秘论坛居然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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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事·二》

　　发帖人：ME

　　时间：2018年10月9日1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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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漆黑无月的夜晚，我在自己的家里，遭遇了人生中最残酷的对待。

　　残忍的施暴者将我按在地上，他用尽各种手段伤害我、折磨我。可他不知道的是，我所住的房子是一栋老旧的公寓，我的房间也经过改造，隔开我和邻居的墙只是一块三合板，隔音效果非常差。

　　只要我发出声音，只要我不断求救！

　　我拼命挣扎，明明闹出了不小的动静，邻居本该听见了，却没有伸手救我。

　　我一点一点地失去了我的呼吸，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家里。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救我？

　　为什么要毁掉我的最后一线生机？

　　你本来……可以救下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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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瞬间，我的身后仿佛出现了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我的呼吸。我艰难地喘着气，脑海里似有声音回荡：

　　“……凡是知道案件情况的人，都有作证的义务……”

　　“……举头三尺有神明……”

　　不，我不能这样！我明明“看见”了这一切，高姐姐已经回来了，她想让我说出这一切！

　　可是，单凭我的口供真的能抓到凶手吗？其实我连那个人的脸都没有看见，到最后，警察会不会认为我听见的都是我的幻觉呢？

　　对、对了！我有证据的！

　　我慌忙翻出手机，再度打开了睡眠app的梦话页面。怀着殷切的心情，我点开了第一条梦话录音。

　　有如一旁冷水从天而降，兜头将我浇了个透心凉。

　　哪怕音量已经被开到最大，哪怕我已经戴上了耳机，可我从耳机里听到的，只有嘈杂的环境音。高姐姐压低声音的哭泣，我隔着墙壁听到的对话，在这些录音里通通不存在。

　　怎么办？

　　我欲哭无泪，门上的猫眼反射出顶灯的光，那后面有一只黑色的眼睛，仿佛在说：下一个，就是你。

　　恐惧一点一点吞噬了我，我慢慢松开了抓着手机的手。

　　对不起，高姐姐，真的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