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体》朴灼

4、姜菀 难道说，媛

　　今天是10月9日，也是我的闺蜜高媛突然死亡的第9天。我叫姜菀，此刻我站在高铁出站口前，等候着高媛父亲高叔叔下车。

　　一旁的李付凑近轻声问：“是这班吗？”

　　我点了点头，他站回原来的位置，我们再度陷入沉默。

　　高媛死了。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竟觉得有些恍惚。

　　怎么会呢？

　　昨夜看过的那个奇怪的帖子再度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一遍一遍地回顾其中的文字，整个脑子乱成一团。

　　那几段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恶作剧吗？吴因河……发帖人为什么会知道媛媛死在吴因河里呢？第一案发现场只有凶手和死者才会知道，凶手为什么要把这么明显的线索送到我眼前，他是在炫耀吗？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做？他到底为什么要杀了媛媛？

　　为什么？

　　嘶。我感到口腔里一阵刺痛，漫上一股血腥味，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中咬破了舌尖、

　　“来了。”李付的声音突然响起，我抬起头，看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曾经挺拔的后背微微佝偻了下去，一头黑发之中竟生出了许多白发。那人没带什么表情，直直地走到我们面前，眼神发木，嘴唇发白。

　　酸楚整个涌上来，我咬住下唇，忍不住小声哽咽道：“高叔叔，我……”

　　高叔叔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随后叹了一口气：“不怪你，好孩子。这种事……谁也想不到。”

　　他吃力地往前走：“走吧，我们去接媛媛回家。”

　　那一刻，我几乎要落下泪来。

　　***

　　公安局里人来人往，相当忙碌。我扶着高叔叔坐在等候的长椅上，李付先行去找王警官。高叔叔似乎有些不太舒服，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是咳不出来的咳嗽，不上不下地卡在咽道口。可这会儿，我也无暇顾及，脑子里来来去去只有一个念头：

　　我到底该不该把那封信交给警察？

　　我当然明白，把信交给警察有许多好处：警方或许可以在信上找到突破口，而我也不必再为那个论坛所烦恼，可是……

　　可是如果那信到了警察手里就变成一张废纸，既然寄信人选择了我，就说明他想要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会不会这是一把只有在我手里才有用的钥匙，如果这样，我又怎么能轻易把它交给别人呢？

　　可是不交给警察，会不会耽误……

　　“不好意思，刚才有点事。”王警官的声音忽然响起，我吓得一哆嗦，他目光深沉地看了我一眼，转而对高叔叔说道：“您就是高媛的父亲吧，辛苦您跑这一趟，跟我来吧。”

　　又是昨天那个物证室，又是昨天那些物证。一路上都显得十分坚强的高叔叔突然猛烈地喘了几下，把卡在喉咙里的那口气咳了出来。他颤抖着把手伸进装着物证的框里，隔着物证袋用力攥紧——

　　我是第一次看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嚎啕大哭，几乎要把自己的心呕出来。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不住的流下来；李付贴心地递过来一张纸巾，还拍了拍我的背帮我顺气。

　　“高先生，请您节哀。”王警官叹了一口气，上前扶住高叔叔。高叔叔反手握住他的手，哀哀地恳求道：“警察同志啊，我们就这一个女儿，她妈妈昨天听到消息就晕过去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我求求你了，一定一定要抓住凶手，还我女儿一个公道啊……”

　　王警官安抚地拍着高叔叔的手：“这是我们的工作，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看着这场景，我也生出一丝希望来。今天出门我带上那封信，现在就在我的包里，只要拿出来……

　　手机猛烈地震动起来，打断了我伸向包里的手指。我掏出手机一看，忍不住皱起了眉。

　　屏幕上，许久没联系的大学室友小林突然发来消息：

　　「小林：高媛出事了？」

　　「小林：新闻上说的那个人不是她吧？」

　　新闻？什么新闻？

　　我刚打下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发出，屏幕上已经接连弹出无数的消息：

　　「凌水日报：菲尼克斯女投资经理国庆沉尸吴因河」

　　「凌水周边日日通（公众号）：吴因河女尸案嫌犯疑为死者心理咨询师」

　　「某同学甲（凌水大学2012届金融1班群）：这说的真的是高媛吗？」

　　「某同学乙（凌水大学2012届金融1班群）：我们班只有她进了菲尼克斯吧」

　　「某同学丙（凌水大学2012届金融1班群）：@姜菀 @姜菀 @姜菀」

　　……

　　我颤抖着点进弹出的新闻界面，配图是一张疏浚中的吴因河。拉到最后，刺目的网友评论戳进我的双眼：

　　「网友A：哟，是价格没谈拢吧」

　　「网友B：听说金融圈是乱得很呢」

　　「网友C：有照片吗？看看女主照片」

　　「网友D：这是女主微博，里面有图」

　　「网友E：女神啊，估计是被一直吊着的备胎反噬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好像听见他们嘈杂的笑声在我耳朵不断聒噪。死的不是他们的亲人、朋友，他们不在乎。

　　可我在乎。

　　我愤怒地看向王警官，现在这会儿不应该保密案情吗？他们作为警察，连这点保密工作都做不好吗？

　　王警官看到了我的眼神，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我把手机塞回包里，自高媛出事以来从未有过一刻如此冷静：

　　警方已经不值得信任了，既然如此，就由我来追查到底。杀死媛媛的人，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

　　“姜小姐？姜小姐？”

　　我回过神，抬头看见一位女警。

　　“姜小姐，昨天事发突然，还没有给你正式做一次笔录，请你现在配合我们补一下。”女警说完，又对一旁的李付道：“李先生也一样。”

　　李付应道：“好，没问题。”

　　边上另一个民警站起来，带着他去往一个房间。女警走到我的跟前，一摆手：“姜小姐，我们是这边。”

　　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起身跟上。

　　走进房间的刹那，我心里的愤怒简直要喷涌而出！

　　这居然是个审讯室！

　　房间正中摆着一把椅子，在椅子的正对面，桌子后面已经坐了一个小警察。领路的女警径直走了过去，坐下后掏出一个文件，对我遥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强压住心底的怒气，往椅子上重重一坐。

　　女警公事公办地翻开一页：“姓名？”

　　“姜菀。”

　　“年龄？”

　　“28岁。”

　　“9月30日晚上10点到次日凌晨5点，你在什么地方？”

　　我闻言一顿，道：“那天晚上我加班到12点，地铁停了，工作也还没做完，就打算在公司睡。公司的床不舒服，我没睡着，出去吹了会儿风，就回公司了。”

　　女警在纸上划了重重一笔：“去哪里吹风？你这些活动有人看到、能为你作证吗？”

　　“只是沿河走了几步，至于作证，”我觉得这个问题荒谬极了，“大半夜的哪儿来的人给我作证啊。”

　　女警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下一个问题，高媛家的钥匙，有一把在你这里吧？”

　　一直突突地跳的神经再也按捺不住，我冷冷地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姜菀，”女警头也不抬，“请正面回答我们的问题。”

　　“有，房子是我帮忙租的，她给我留了备用钥匙。”我当时的语气一定很冲，“怎么了，不行吗？”

　　女警终于抬头看向我：“姜菀，你在这儿发什么脾气？你知道你现在很可疑吗？高媛被害这段时间里，你没有不在场证明；你还有她家的钥匙，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入她家……”

　　“所以……”我的脑子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一道灵光闪过：“高媛是在她家里被害的？”

　　那女警察觉到自己失言，皱着眉闭上嘴。

　　“行了，别在这儿跟我装了。”我说话的语气带着嘲讽：“照你这么说，我嫌疑这么大，你们就算紧急逮捕我也不为过。但是你们没有，为什么？”

　　“你们也知道不太可能是我，不是吗？”

　　女警面露不忿：“姜菀，你别在这儿跟我们……”

　　“跟你们怎样？”我冷笑一声，“你们不好好去破案，在这儿怀疑东怀疑西的。侦查期间保密案情不是你们的基本素养吗？怎么现在高媛的个人信息都满天飞了！”

　　两个警察的脸色一变，他们对视一眼。我都被气笑了，合着他们还不知道。真是不耐烦跟他们废话下去，我言简意赅地问道：“问完了吗，我可以走了吗？”

　　***

　　走出审讯室的时候，走廊里明亮的灯亮得有些晃眼。我快步走回刚才的等候室，瞧见一个小警察拿着棉签对高叔叔道：“高先生，我们需要采集一点您的DNA来确认高媛的身份……”

　　不对呀？警方不是搜查过高媛的住处了吗？

　　我几步上前，一把拽住那个小警察，压低呻吟问道：“你们不是去过高媛的住处了吗？明明直接从她家收集毛发……”

　　“咳咳咳。”一阵咳嗽声打断了我的问话，小警察如蒙大赦，拿着装了棉签的证物袋快步走开。高叔叔沉浸在悲伤里，似乎没听清我的问话。王警官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探究：

　　“姜小姐，你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问我。”

　　“不必了。”我维持着最后的礼貌冲他一颔首。这时，李付也从先前那个房间里走了出来，过来一起帮忙搀住了高叔叔。

　　我们一起往外走，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带着手铐，被一群警察推搡着从走廊里走了过去。擦肩而过的瞬间，日光灯在他的镜片上反光亮成一片白色，我没看清他的眼神，只是一颗心微妙地往下坠了嘴坠。

　　***

　　安顿好高叔叔，李付提议送我回家。今天的遭遇弄得我筋疲力尽，我只想早点回到家，一句话也不愿意说。

　　乱糟糟的事情堆在我的脑子里，我看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城市光景，竟也逐渐理清了纷乱的思绪。

　　既然警察们没有在媛媛家找到可用于鉴定的毛发，这说明有人把媛媛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那么……

　　难道说，媛媛家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我的脑海里迅速回想起当初看房的情景。媛媛家是404，但实际上，那层楼只有三户人家。房东自己操刀改建，把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一分为二，隔成了两个单间，这才有了403和404。

　　这也意味着，403和404之间的隔音效果非常差。

　　如果案情真的发生在那间出租屋里，那么403的邻居，会不会听见了什么呢？

　　“姜莞？姜莞？”

　　我回过神，看向前方开车的李付。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叫你也不应。”

　　“没什么。”我随口应道，一个念头却突然浮现在了我的脑海里。

　　媛媛为什么要和李付闹分手？

　　如果她这次，不是在作呢？

　　李付那双好看的眼睛透过后视镜看向我，我思虑再三，试探性地开口：“对了，今天警察都问了你些什么呀？”

　　“也没什么，就是不在场证明之类的。我那天跟胡明去参加了投资交流酒会，他们跟胡明确认了信息，就让我走了。你呢？”

　　我苦笑了一声：“我可没有人给我做不在场证明，他们现在很怀疑我。”

　　车厢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随后我听见李付说：

　　“我知道的，不会是你。”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笃定，我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轻轻地应道：

　　“嗯，谢谢。”

　　还好不是他，还好不会是他。

　　***

　　到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午夜。李付一走，我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就又冒了出来。

　　无论是第一案发现场，还是潜在的目击证人，这些我能想到，警察自然也能想到。

　　可是即便这样，警方还处在毫无头绪、随意怀疑的阶段，这说明现有信息压根无法锁定凶手。

　　这是一道无解的题吗？

　　一封邮件发了进来，我的笔记本屏幕亮了起来。我看向电脑，眼前一亮。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个论坛。它比我熟悉的论坛要简洁得多，一进入便是高媛的自述帖，有且仅有这一个帖子，也不允许发布其他新帖子。整个页面里，除了“跟帖”按钮以外，其他都是摆设。

　　不能删除、不能修改、不能发布新内容，发帖人的昵称被写死为“ME”，似乎无论是谁发帖，看起来都只有一个叫“ME”的人在发言。

　　这是一个强制性的匿名论坛。

　　可是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收到那封信，那何必费力搭这个匿名论坛呢？寄信人明明就知道我的身份。

　　除非……

　　他不只寄给了我一个人。

　　这就说得通了。寄件人不仅想看我们发言，更想看到我们对互相之间的发言的反应。

　　那么，我完全可以利用这一点，试探其他收信人的反应。

　　我思索片刻，开始在输入框里打字：

　　“那是一个漆黑无月的夜晚……”

　　“……我拼命挣扎，明明闹出了不小的动静，邻居本该听见了，却没有伸手救我……”

　　“我就这样死在了自己的家里。”

　　写到这儿，酸意漫上我的鼻尖，我的手指颤了颤，落在键盘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救我？”

　　“你本来……可以救下我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