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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小荷才露尖 ...

  •   第五章
      当下思量着,文学写作及书法是我的所爱,却不实用。工厂里工资高的没有谁去读诗、读文学作品。该学点技术,马克思说的,物质决定精神。根据需求学东西,眼下社会需要什么样的人才呢?管理?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外语?实在不感兴趣……雨不停地下着,我在厂区慢慢转悠。想自己做一个保安终不是一个办法,从小就有很多理想,来广东这些时日更是因新事物的刺激让我有更多新的想法。想干一翻大事业又该从何着手呢?目标明确吗?自己是怎样一个人,自己了解自己能做什么呢?眼下的每一分钟该做什么来接近自己的目标呢?喜欢写点东西,说过要做一名作家,可是努力了吗?酷爱书法,可自己又何曾下过苦功夫练过书法呢?曾对演讲感兴趣,想在这方面有所成就,可又没为此努力过什么。现在又知道:不懂电脑就是落伍,第一国际语言英语不学是不行的……理想多么美好,可现实中的我如何着手呢?
      毛毛雨中的我似一个多悉善感的诗人一样:想人生,思理想。眼前已转过办公室北角了,望见会计牛小姐在走廊里摆了课桌,桌上铺了一层布,布上又铺了一层纸。摆了笔墨纸:一手提了小毛笔坐在那里对这绵绵的雨作伤感状。远远见了我,眼里闪过惊喜的目光之后又故作高傲地去看外面斜着的雨,左手看似很自然地托着嘴吧。见了这些办公室的人我心里挺自卑的,人家上班衣着干净,工作轻松体面,吃干部餐——然而对于毛笔书法,我有着疯狂。而且能写出“人人称赞的毛笔字”(我父亲语)。于是也不知哪根神经起了作用,对这个牛小姐说,“牛小姐,我用你的毛笔写两个字试一下?”
      “你?”牛小姐撇了撇薄薄的嘴唇,显出不屑一顾的样子。这副尊容证明她没什么实际的想法,仅仅是向世人显示一下她的高贵清雅而已——她还是同意了。
      嘀嘀嗒嗒的雨诉说着生命的劳顿;罗雨对我的爱;家乡的亲人及我对红叶的感情……这些情愫泻之于笔端。行云流水的字是靠生命写出来的,写着写着,终于激情奔涌,生命凝聚于笔端,心情放任狂奔而忘了自我。
      “哦哦——,快来看!……”牛小姐格外温柔地呼叫房里的人,还拍着自己的小手呢。
      我于自己的意境中不能回过神,对周围的一切淡然忘却:“……欲语泪先流……载不动,许多愁……”等回过神时,四周早围了一群人,牛小姐正放下所有的伪装的高傲在走廊下摆放我写的字呢。
      “人才,人才!”祥云笑道,红光满面的大圆脸映着和气之光。
      阿兰推了推眼镜惊奇地看我一眼便帮牛小姐排字去了。
      刘飞眼镜下面一对小眼睛斜着看了看祥小姐:平时严峻得如木雕一般的脸上今日有一丝笑意
      ——便严肃地向别人说,“天才,天才!”
      周通两手当胸抱着,粗放的黑脸故作出文雅,很文明地道,“看不出来,看不出来!”
      欧利干笑了一下,跟着周通说,“看不出来,看不出来!”
      留厂的工人也围了些,时而远远地拿手指指向我,时而和身边的人议论几句。忽地看见红叶正不露声色地看我写的字。穿着黑绒裙,手里照例拿着一个钱包,钱包上挂着钥匙。她正蹲在写着“人魂”两字的草书面前,眼里显出迷惘,稍稍挑皱如墨娥眉。样了真是迷人,想不出更好的句子形容她,而只能采用大师们用过的词句——她才是迷人的美神!骄傲的朱诺!她才是狄亚娜!平常她就是是厂里人谈论的焦点。然而此时,我觉得人们远远地看着,应该是在议论着一个保安员的才干和红叶的美貌。这使我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写“人魂”这幅字时,我眼前浮现这样一幅画面:厂里的官员们都挑了一个小姐去包房了,我呆坐在那里。周围是一片狼藉的酒桌——我在参加一个老乡的酒楼开业典礼。老乡是四十多岁的老哥,他请附近厂里的官员来吃饭时,听说我是他老乡,便拉了我来。老乡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小姐,我说不要。孟长征一旁听了老哥的话一边抱着一个小姐一边大声说,“他还是个童子鸡呢!”顿时周围的人大笑起来,夹有女人的尖叫声……。我感到我像是飘浮在一个云雾中的人,正在逃避着被小鬼拉入地狱的追赶。似乎一点点累了,向下落,瞬时无数的鬼魂向我扑来,拉扯着要我进入地狱,我挣不脱,想喊喊不出声音,到了地狱大门时才挣扎着叫了一声“啊——”,
      但已被两个青面獠牙的守门鬼拉给扔了进去……在里面似乎明了一些人生的道理……这幅字用墨很淡,颠狂。红叶觉察到了我在看她,抬起头来天使般地对我笑了笑。我站起来朝她走去,忘了应答和我打招乎的人,一直走到她的面前说,“你——真——漂亮!”
      她脸红了一下,很快恢复了说,“嗯——是吗?”便含笑低头不语。
      我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傻话,“你会吗?”我看了那幅书法作品道。
      “嗯,会画一点画。”她似乎满足于自己的魅力,笑了笑后认真地说。
      “那能不能把我画出来!”我任性。
      “唉——,”我以为她怪我了,听了她后面平和温柔的语言及作秀的神态才知她并不怪我说话鲁莽——,“我只会一点儿。”
      我去拉她想让她去看我最得意的作品。她动了一下肩膀脱落了我的手说,“饱死了。”没有动,蹙起眉,似乎嗔怪我的样子。
      我顿时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却得不到妈妈的保护似的,走到旁边一幅字跟前蹲下……
      不知何时她也在我后面弯了腰看我跟前这幅字,她知道我发觉她在我身后时笑着说,“小家伙,怎么啦!你刚才说哪一幅,我们去看!”
      有点没信心,有点不相信爱情是绝对纯洁的东西,有点怀疑一个打工的穷小子是否该爱上厂长的宝贝女儿。虽然看过很多公主爱上贫儿的书,可那只是书上说的。
      “你看这一笔有点做作。”她认真内行似的说。
      她指的是“酒入愁肠”的“入”字的捺笔画,这一笔收笔的时候有点分心,原本艺术风格秀丽,而这一笔却突然狂放不拘。然而我故意赌气说,“这是最自然的一笔!”
      “嘿嘿……你刚从家里出来吗?”她转移了话题。
      ……
      和红叶能谈得来。祥小姐示意刘飞邀我一起吃饭。老板就是这品性,她请我吃饭似乎对我是一种恩典。她春节和厂里的官员及办公室人员一起用餐似乎是给足了这些人面子似的。吃就吃,管她呢!能和红叶多一些时间在一起就行。我和红叶并肩走在最后,聊天说笑。我说得忘形,无意中胳膊碰到了她凉滑白皙的肩膀。刹那间我的思维停止,感受不到心跳,一切都静止了。低下头偷偷拿眼斜瞟她时,她正兴奋地含笑低了头,她的两条小胳膊似乎很自然地互抱了一下双臂。
      “你——好漂亮!第一次见你就把你记下了……。”我说。
      “嘿嘿……是吗?——你爱看《读者》吗?”
      “爱看——杂志看《读者》,报纸看《参考消息》。前天你买了本《读者》是九八年十二月份B刊……”我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怎么知道?”红叶抬脸看着我笑道。
      “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现在每天早上八点左右出去,下午有时出去有时不出去,要是出去大概在两点钟出厂门,”我不停地说着,“晚上回来很晚,十一点钟之前你是不回厂的;那天我见你手里拿了本《读者》——我老远就看得出,于是我慌忙让别人给我替班十五分钟,自己跑到书店也买了一本……”
      “你,——为什么?”她很高兴,听了我的话之后,她此时的样子真是妩媚,让我亢奋,想抱她吻她。
      我不知说什么,胡乱说了句,“我妒忌!我看你买我就买。”
      “嘿嘿,那我要是把书店的书全买完,你也要?”
      “要!”
      “小家伙——”她的眼里忽地有了淡淡的忧愁。
      我大急,“你怎么了啦?我今天是不是让你讨厌了?”
      “嗯——?没有呀!”她看了我一眼。
      “那你怎么不高兴,刚才还说‘饱死了’?”
      “哦——,”她像年轻美丽的妈妈对说傻话的孩子才有的那种“恍然大悟”的表情,“我喜 欢那样说。嘿嘿……”
      如果这些话让别人听到,可能会认为我们是神经病。然而我原谅自己把这些孩子气的话写出来,相信宽容的读者也会原谅我——原谅一个凡夫俗子而不是一个刻板说教的写手;原谅一个写简单真实故事的人而不是一个有生花妙笔且有多年写作经验的人。——在这世俗的社会里能保持一份单纯是多么的好!我们以我们的方式去理解社会生活……她喜欢我,我喜欢她。
      吃饭时红叶给我搬椅子坐在她身边,她放餐巾纸在我面前。两桌人看我们这么亲热,便呈现出五彩缤纷的神态。
      洪青向来是清秀人品,看我们嬉戏显得无比欣喜,眼里闪着动人的光,似乎看到生命的真谛,像是自己经过;祥云乐呵呵的,银盆大脸泛着光,像博爱且法力无边的弥勒佛;周通似乎不高兴,陪别人干笑,红黑的脸像猪肝一样;牛小姐在另一桌保持吃像文雅、目不斜视,可仍不自觉的拿眼瞟我们这边,咬鸡肉的嘴至使香唇嘟起——唇愈显得薄、愈加显得红;阿兰好像发现我这人的可爱,时而瞟我一眼,沉默不语地吃东西;刘飞像忠臣那样把身体向祥小姐那倾了点说,“有点才……。”又转脸问我,“你不是技校保安专业的吗?书法跟谁学的?”然后又拿出长者的神态看着我,等我回答。
      大家都在说话吃饭,这里的人都有点假。只有我和红叶在说自己想说的话。
      “从小喜欢毛笔字,读技校时一个叫郭青的书法家教过我一些日子。”我快速地回答。
      “那个字写的真是龙飞凤舞啊!哈哈……二十岁的人!”祥云一边大口吃菜一边说。
      “你吃鸡肉。”红叶夹了块鸡肉放在我面前的小碟里。
      我心里一热,想说点什么,终是没说。
      “怎么,不喜欢?”红叶见我不动筷,便问我。她有点委屈,眼神中有些东西又开始让人琢磨不透。
      我看了她,便傻笑了,“喜欢喜欢,我也帮你夹一块。”说着帮她也夹了一块。
      “给我夹的这么小!”她故作生气的板脸。
      我急急地说,“……我,我给你再夹一块……”
      “算了。嘿嘿……”
      ……
      “我们工厂,你们工人有什么不满吗?”这个皮肤光白不红、瘦得像一把干柴的台湾老女人祥小姐一开口就是工作,再不就是赚钱之类的话。听别人说她一年都不曾看过三次电视,玩过一次什么娱乐的游戏,她每天都死僵着脸,想着自己的生意,想着让员工多干活而拿最少的工资……
      “生产方面我不懂,保安,我有点想法。”我认真地说,此时刘飞的眼里的犀利一闪而过。
      祥小姐点头。
      “那我就直说,保安队员因没经过什么专业训练。好多对法律一点不懂……比如《中国保安学》、《治安查处条例》、《中国刑法学》……没人知道保安打人是违法的。上班衣着也不够整齐,形象不好;工人乱用消防水洗碗及乱开灭火器而无人过问……”我说了很多。(孟长征回老家过春节了,——自己那时也真的不知天高地厚。)
      洪青沉默不语,祥小姐板着脸,祥云拿着右手指头有节奏地点击桌子。两桌的人都是厂里有脸的人,听着我的言语,像是一个炸弹。都相互看着,等别人说点看法。终是刘飞看了看大家又看了看祥小姐之后说,“这是一个问题,是个问题……以后慢慢人事调整再说……。”继而又笑说,“吃饭,吃饭。”
      “我最喜欢吃鸡腿——嘿嘿……”红叶认真地听完我的话。只嚷笑着要吃鸡腿。
      “我帮你夹!”我夹了一块给她。
      “又给我夹了一个小的……”红叶装生气似的小声嘀咕——一面小心取了餐巾纸包了露出的鸡腿骨送到嘴边小心吃咬。
      “哈哈——哈哈,吃饭……”
      “好……哈哈哈哈,夹菜……”
      ……房间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春节放假的时间,在红叶的引领下,和她一起在青岛电脑培训部学Offic办公,——原来她以前每天晚上很晚回来,是在学电脑。在她的带领下,我走出了我那个保安宿舍。开始试着读一些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书:《思考与致富》、《世界上最伟大的推销员》、《人性的弱点》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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