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怀春少男的 ...
-
第四章
“总体情况,这个……嗯,很好,这个……很好——没出什么大问题!就是,嗯——这个,就是——,”刘飞在给保安做当月讲评。
队伍站得奇形怪状:有勾头挺腹的,有手插在裤兜里的,有低头看太阳下自己的身影儿的——解峰的腿看来还没好,斜着个身子,脸上表现出痛苦状。孟长征站在刘飞旁边嘿嘿笑,不停地掀动着双腿,面向着我们,不时瞟一眼讲话的刘飞。身边跟着威武的老黄;后面是黑黑摇着尾巴,摆着屁股,忽地向后一摇头……
“就是阿风打了解峰——那解峰也该揍,无规无纪的。注意就好了……我没什么了。”刘飞说完便向厂外走去了。
孟长征忙掀腿摆屁股相送:老黄护驾,黑黑献媚。孟长征转向我们时已一脸威严,只见他稳了稳身子,正了正大平头,双手叉腰,那平头毛发随即根根抖起。眼珠不游动了,闪着精锐的光,颇有气魄的讲开了。老黄更加地威严;黑黑风度依然,不断地蹭着孟长征的腿,——她可能认错老公了,使得孟长征不得不松了松一脸威严的皮肉,低下头来踢了踢黑黑。
“……我们保安讲的是威信,同志们!……”
孟长征正有水平地对我们保安队伍进行训诫,此时从会议室缓缓走出一干人来。孟长征见了这些人,脸上原本十分威严的肌肉瞬间松驰下来,即刻洋溢着温情的微笑;与此同时,他的腿慢慢地掀动起来,屁股也慢慢地扭动起来,如同讨好主子的巴儿狗,活泼极了——老黄、黑黑紧随其后。
那徐徐走来的一干人,第一个是老板祥小姐;尾随其后的是厂长周通:他右手抠着鼻孔,左手按着腰间的大哥大。斜吊着眼欣赏着孟长征的恭维——那斜吊着的白眼珠像贴在一脸红肉中的眼眶中似的,显得粗俗,狂妄,且没有一丝活气。四十七八岁,肥虚的大肚子随着走动的步子而一上一下的;再后是总经理洪青,英俊威武,四十岁,湖南大学毕业,工整的四六分的头发黑而密,戴幅金边眼睛,雪白的衬衣束在腰里,身上没挂BB机、钥匙什么的;再后是厂长助理欧利,五十多岁,描眉擦粉涂口红,衣着鲜艳。可谓花枝招展,一年就是那种喜欢别人叫她小女孩的老女人;再后是仓库主管祥云,听说和老板有点什么亲戚关系。这个人个子不高,三十多岁的样子,身子是过分的丰满,脂肪太多,皮肤很白很嫩。脸似银盆,泛着动人的微笑,单看身形神态倒像个弥勒佛了,一团和气中庸神情;再后是三位小姐,一位是会计主管牛小姐,一位员工曾这样形容她:“三十二三岁,特瘦,身上的皮很白。可造物主捉弄人,在她瘦长的白鼻子边调皮地布了些星星点的黑痣。穿着短裙,露出干瘦的白麻杆腿,薄薄的嘴唇上了血红的口红,显出那种嫁不出去的老姑娘特有的矜持……。”当下这牛小姐斜挎着个小包,看了我们这边一眼又甩过头去;牛小姐旁边的是会计助理阿兰,刚满二十岁的样子,个子不高,戴了个眼睛,肌肤丰腴,瓜子脸平易近人中显出几分威严;最后一个,我不认识,人们一下被她吸引,我们的目光不由自主的投向她。她苗条娇小,穿了一件黑绒长裙。皮肤很白,没有多少红色,带上几分病态,淡黄的头发挽成圆形的发髻,露出光洁智慧的前额。柳叶眉分得很开,一双柔媚的眼睛望着我们,微笑着。她的一举一动很是从容高贵……她终于注意到我了,我感到她的身子好像颤了一下,对我笑了笑。——听别人说,她是厂长的女儿,真是阴差阳错。看来俗话说“龙生龙,凤生凤”是不对的,如此粗俗不堪的厂长竟有了个高雅清秀的女儿。
看着这些贵人出了大门,旁边的员工无不咂嘴评说,有羡慕、有嫉妒等等,俱不能一一表述。猛长征草草结束了讲话。
他妈的,打了解峰这个浑人,我正担心着呢,不曾想竟是如此的顺利。不仅如此,我反而声名四起,这些人知道我能打架,十分的敬畏,对我不敢怠慢——他们承认“拳威”。听人讲,解峰这小子也不是个坏人,七岁时双亲便离了他,江苏人。他村里人便你一把我一把拉扯他成人,自己十五岁便出来找饭吃了,算是个老江湖了。这小子经过我拳脚的洗礼后,对我变得很是孝顺。说话先笑,开口叫“风哥”(他比我多活了二十多年呢)——还说以后跟我混。怪可怜见的,三十多的人还没有个老婆!
上班,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傍晚常一个人到湖边的那颗大树下看书;晚上坐在岩石上听汩汩水声。近些天,心里好似有了密秘,那个女孩的身影常无缘无故的显现在脑海,挥之不去。就是那个厂长的女儿,从别人那里打听到她的名子叫红叶。前天晚饭后我拿了本书去湖边,远远看见她一人在湖边的岩石上坐着,我心忽地跳开了。慢慢向那挪去。
她正在看远处的山。山的颜色渐渐活绿,很美。湖上吹来的新鲜空气似乎让她格外舒爽,她
动了动身子,唱起歌来,歌声缠绵幽怨,只听她唱道:
你是我最苦涩的等待,让我欢喜又害怕未来,
你最爱说你是一颗尘埃,偶尔会恶作剧地飘进我眼里,
宁愿我哭泣,不让我爱你,你就真的像尘埃消失在风里,
你是我最痛苦的选择,为何你从不放弃飘泊,
海对你是那么难分难舍,你总是带回满口袋的砂给我,
难得来看我,却又离开我,让那手中泻落的砂像泪水流,
风吹来的砂落在悲伤的眼里——
谁都看出我在等你;
风吹来的砂堆积在心里——
是谁也擦不去的痕迹;
风吹来的砂穿过所有的记忆——
谁都知道我在想你;
风吹来的砂冥冥在哭泣——
难道早就预言要分离!
……
不知是第几期《读者》中有篇文章写《江南女子》,作者用这样的话来描写江南女子:深情、含蓄、温婉、细腻、迷蒙,而又明明带有一丝伤感的情调。真是妙极,我想这句话正是描写眼前的姑娘了。
她发现了是我在看她,笑了笑对我说,“这么巧?”
我已记不得当时我说了些什么,只记得我们俩都很兴奋。她很少说话,都是我在说,不停地说。只是有时语塞时,她会提示我一两句。我吹牛太不着边际时,她会用她动人心魄的眼睛看着我,笑着说两句,“是吗?是吗?我相信那是真的……”让人不忍骗她。很是为自己的牛皮话害臊,于是更加说个没完。这时的我感到脸发烧,很激动,怕空间没有声音,心砰砰跳。那天呆了很晚,她起身说回去。本该陪她回厂,这对我是一个很好的机会,然而不知哪根神经起了作用,说自己再坐一会儿。她走后我在那胡思乱想了好久才回厂。
想着怎样才能和她进一步交往,没个良策。只知道每晚约七点钟她一定会提个塑料袋出厂的。十月份的广东,天气多变。值夜班的保安要穿军大衣了。刮起大风下起大雨来,真是天连水,水连天。此时的家乡很冷了,父母许是穿上小夹袄了。
祥宏厂每天都有很多事发生,正不知从哪一处落笔,忽听见青霞来叫我道,“罗雨病了,叫你!”
她的脸上很大的恼色一样,不知是个什么缘故。青霞是罗雨的好朋友。近些日子罗雨常来我这借书看,彼此也算混熟了。嘴里应了青霞,心里打算着什么时间去看望一回,也算尽个情谊。——也听到了外面那起没事寻事的人讲我和罗雨拍拖之类的话。
(注:广东人叫谈恋爱是拍拖,我是后来知道的。)
“风哥,罗雨追你哩!”解峰诡密地对我挤眼说。
“去你娘的个屁!”我有点喜欢这个没头没脑的家伙了。可能在这家伙心目中认为有点文化的人就都了不起吧。
不管自己嘴上怎么不承认,但事情似乎真的像人们所说的。从那次我喊她起,她常到我们保安的宿舍来。解峰也变得文明多了,不再只穿个小裤衩在房间里走动了。在我和解峰的小房间里,罗雨看起来很自然,倒象她自己的房间。下班后常看到她在我的铁架子床上读书。我晚上看书写文章常把床铺搞得乱七八糟,做保安时间固定,每班都12个小时,上班时匆忙上班,每次她来都会把我的烂窝整理得整洁干净。不知从什么时间起,我身上的衣服已习惯于让她洗了。交往中渐渐的知道了一些她的事:她是湖南人,十六岁初中不读,被老乡介绍进这个厂,做了四年了。这样交往着,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后,见她正坐在我床上读我的日记入迷,我进来她都没有发现。那天她穿了黄色的衬衣,米蓝色的短裙,长发遮了半边脸,很是美丽动人。我心里不情愿她看我的日记,但没阻止,相反我怕惊醒她而打破了这美丽的图画。从那以后我知道了她的心思,渐渐避着她,可她关怀加倍。她看我没有蚊帐便帮我买了蚊帐;见我们房里没个水瓶,把自己宿舍的给我们拿了来……今天她病了,该去看看她,难怪她这些天没来这里呢!
做保安可以自由些,便沿厂区小路去找罗雨。我知道罗雨今天请假,其她员工都上班了,方便把话说清。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员工们正在流水线辛勤地作业。我想如果没有红叶的话,我会珍惜罗雨这个善良的女孩的。
罗雨住的是员工宿舍,一间不足六平方米的房间摆了四张三层的铁床,住了十二个人,一人一铺。房子里边窗户的上面装一个小排风扇。这些女孩子们的床上,多乱七八糟地扔着衣服。一般一个床上都有一个密码箱,这些女孩子们买这个,里边多放着几件简单的化状品及几件衣服,或是一些亲友的书信什么的。——它代表了一个打工姝的秘密、心事。
罗雨在最里边靠窗户的床铺最下层。本来组长都有两个人一间房的,可她没有,她要和自己车间里的女孩子们一起。罗雨正闭了眼睛小睡着,房里几个歇班的女孩子见我进来,个个眼里很有含意地对我笑笑出去了。罗雨的脸上泛了红潮,不想泪珠儿就落了下来,赶忙侧身向里。很强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到罗雨盖的杜鹃花的被子上,变得柔和了。杜鹃花枝上画了些成双成对的鸟儿。枕头边放了几本琼瑶的书,别的几本就是从我那里拿了来的:《平凡的世界》、《永别了,武器》、《安娜·卡列尼娜》。散乱的乌发遮了她的脸,从她的身上飘来淡淡的香味。我用手轻轻地把她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她光洁红妍的脸;拿纸巾帮她拭去眼角的泪水——不想却更多的涌出来。(后来,我一直后悔这样做)不知该说些什么宽心话,她动了一下身子坐了起来。她看我的目光清明、真诚、炽热。我怕和这目光对视,我终于明白:人往往是不怕苦难的,然而往往怕别人的爱,因为这爱让你心软,恨不下心,因而做出违心的选择。此刻的我是狼狈的,胆小的。……
我不知道后来我是怎样回宿舍的,罗雨幽怨的目光还在眼前,一天的日子也模模糊的过去了。心里闷,一下班便跑去湖边。
太阳下去了,风从水上吹来,让人心里清爽些。远处的山渐变成黑绿。
眼下已是元月份,工厂生产近尾声,准备放春节假。保安春节正常上班,——我多么希望罗雨春节回家,她家乡的节日气氛能让她快乐!给她写了一封信,在那万籁俱寂的夜里:
“罗雨,你是一个很好的人。能有你的关怀我深感骄傲、荣幸。可是我喜欢上了别的女孩。你是一个有心人,可能我们都渴望那种‘平平淡淡才是真’的生活吧!我愿做你最诚挚的朋友,你接受吗? 风”
这封短信是让解峰给送去的。信发出后,罗雨整整半个月没来我这里,我想她可能再也不会理我了。可她还是来了,整个人瘦了一圈。她穿了件水红毛衣,怀里抱了五六本我的书——我想完了,把书送回来,是要和我绝交的了!她像往常那样坐在床上,把书放好,眼睛红了红便开口道,“我想通了……”不曾讲完这一句,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双手捂了脸哭了起来。我拿纸巾给她,不知怎样安慰她。好半天,她擦了泪,说了句,“你得不到她……我还是你的……解峰给我说了……你喜欢红叶……”说着她又泣不成声。
看着她离去,看着她像很多人一样收拾行礼准备回家过节,看着她背着简单的行装上路。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放假了,工厂忽地安静了下来:大部分工人都回家了,少了人的喧嚷;机器停了,少了往日的吼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