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妖》千山同月

9、第9章 “既是如此

　　今日，沈韵清不当值，赵家小姐神龙见首不见尾，他找了一圈自是又没见着，随意靠着院里一棵老槐树发呆，模仿之人定是没到过东山庙。

　　现实中东山前院哪儿来这么一棵树？枝繁叶茂，姿态吊诡，孤零零立在庙前，似下一刻就会扭摆枝干，仿佛有着心智念想，令人毛骨悚然，可这些时日沈韵清胆子都被吓肥了，丝毫不在意。

　　“你打哪儿来？东山才没你这般丑的树，”他随手拍拍树干，自言自语道，“这儿还有道疤……”

　　步烬尘庙门前连块匾都没有，这里牌匾上倒是明晃晃写了“大仙庙”三个字，端得是坦率直白，还说那庙宇规格，也比真的东山庙气派得多，沈韵清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沈公子可是觉得还是外头的大仙庙好？”赵妍妍神出鬼没，“我也这般想。”

　　沈韵清一看是赵小姐，本想尽快将来意说明，谁知赵妍妍却又将她那宝贝茶壶掏出，在他眼前晃悠。

　　“可是瞧见这壶？”赵妍妍神神道道，“那日我走山道，心里求大仙救我出去。”

　　“这壶便从天而降！看见没？”赵妍妍指着壶底，叫沈韵清凑近了瞧，一个歪歪扭扭的“妍”字，“就是我房里那把，我认得！大仙灵得很！”

　　那日，赵妍妍在山间走，心生惶恐，怕自己进了这陌生世界再出去不得，便在心里祈愿，她这辈子知道最灵的便是大仙，心里头念着念着，突然，一物从天而降砸中她，细细看去，竟是自己所用茶壶！当即感恩戴德，直呼大仙显灵！！！

　　“赵小姐，有一事相告，”沈韵清笑，看准时机，借着话头往下讲，“我知您在东山庙里求平安，此番前来便是带您出去。”

　　“沈公子怎知？”赵妍妍瞪大眼，“你偷瞧我？”

　　“……”似也无错，沈韵清索性道，“我承蒙大仙恩惠，借住东山。”

　　“什么时候的事？”赵妍妍疑道，她可是虔诚香客，“我怎的不知？”

　　“大概是东山大雾散去之时，并无多少时日。”沈韵清瞧着赵小姐一脸震惊，想了想，还是决计将步烬尘以前替她治病之事全盘说出。

　　“此事，乃东山大仙告诉我，不会有假，”他清清嗓子道，“况且，大仙应我前来相救，若是有缘，赵小姐能得见大仙真面目。”
　　“不不，不可能……”赵妍妍涨红了脸，“你定是从别处听来的，莫诓我！”嘴上这般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能见着大仙？纵是沈韵清撒谎，又怎的编这么荒唐的谎？

　　“假以时日，定见分晓。”沈韵清笃定道。

　　花街游廊烛火通明，拱桥上结满彩灯笼，游船自桥下经过，传来阵阵丝竹之声，靡靡之音叫人昏沉。岸边勾栏院上了新漆，大红灯笼自高处垂下，映得楼里热闹，映得水中旖旎，一夜风流，道尽人间喜庆。

　　“新来的小公子，高兴！高兴！”

　　“新来的小公子，高兴！高兴！”

　　步烬尘冷着脸看着围上来的“姑娘们”，个个花枝招展，头戴金钗，唇上描红。有的皮肉褪尽，已然是一个个木偶人学着活人模样招揽客人。

　　他拧着眉，心道自己年岁白长，竟失策至如此地步。

　　入画后，他第一件事，便打算施咒，将出口留住，谁知一转身，那口子便消失。饶是此时，步烬尘还未心急，直至他围着进来的地方，将方圆百里都寻遍也未见沈韵清身影。想着不对劲，便寻了热闹处找人打探。

　　谁想，也如今日般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群人偶有的空手，有的手提菜篮，有的还提着杀猪刀，个个一副过日子的众生百态，他们好奇将步烬尘团团围住，兴高采烈。

　　七嘴八舌讲话，听得步烬尘心烦，管他什么鬼怪，一把火烧了先！狐火刚起，却生生收了架势。

　　“身上还有活人气？”步烬尘提起一个人偶左右翻看，凑近嗅了嗅，的确是寻常凡人气味。

　　“小公子，放我下来，等我长结实了再给你瞧！”那人偶徒劳挣扎，“小公子也没长结实，快去大人那换身子！”

　　“换身子？”步烬尘愣了愣，似猜到些端倪，“你们这可有长结实的？”

　　“我！我！”

　　“小公子，看我！”

　　“看我！看我！”
　　步烬尘也不客气，抓了好几个看，无一例外，那些“长结实”的木偶人，都再无活人气。

　　“小公子若去了大人那儿，也能得这般强壮身体。”便是被步烬尘原地提起，脚不着地，那木偶人依旧不忘说着自家‘大人’的好。

　　“身体可是‘大人’给你们换的？”

　　“是了，是了，新来的都得去大人那儿！”

　　“都得去？不去又如何？”

　　“不去我们便送他去！”人偶们高兴跳起来，“日行一善！日行一善！”

　　听至此，步烬尘捏紧了拳头，压低声音：“‘大人’在何处？”

　　“瑞华峰峰顶，”一个‘砍柴人’好心指路，道，“就在那日落尽头处，明日我带小公子上山。”

　　“不必。”我现在就去！

　　说罢，步烬尘御风而翔，咬牙道：“沈韵清，你可不要被傻傻换了木头身！”

　　此时，恰逢漫天霞光在群峰之巅留下最后一点眷恋，到这里，步烬尘才懂何谓“日落尽头处”。

　　瑞华峰当真地处边陲之境，如屏障般，将世界分隔，山脉叠嶂的另一边却是白茫一片，并非雾气模糊，而是真真正正，空空荡荡，无物无人，什么也无，天地之尽头！

　　他大胆将手伸进那一片空白中，肢体仿佛也跟着消失，心下一惊，又将手缩回，毫无变化，一如往常。

　　步烬尘看着屏障那头，一时半会解不开这谜语般境地，此时，也容不得自己停留，当即直奔峰顶。他借着法力自然轻松越过千级台阶，只盼沈韵清身娇体弱，爬不得几步便打退堂鼓。

　　在高处俯视瑞华峰，群峰争峙，崇山峻岭处，巍峨楼台屹立。峰顶，高楼巍巍，通体玄黑，矗立于风起云涌间。待看到“临渊阁”三个字时，步烬尘略微迟疑，怎的叫这个名字？

　　罢了，画中世界皆是作假，想至此，他稳稳落在临渊阁大门前。

　　有感应般，千斤重大门朝两边缓缓打开，只听“咯吱咯吱”声由远及近，不多时，一个身穿紫衣的人偶提灯来见。那把灯笼在他手里打得摇摇晃晃，残蜡支着烛火在灯笼纸里上下蹿动，比起破旧灯笼，人偶身披一件绛紫色长袍，衣摆拽地，端得雍容华贵。

　　一张面上，描着柳叶眉，眼角弯弯，似乎将一张笑脸就这么定格在木头上。他开门见山道：“小公子可是来换身体？随我来里面罢。”

　　“你怎知？”步烬尘一动不动，“你便是所谓的‘大人’？”

　　“是了，我便是这里的大人，世间之事我都知晓，”紫衣人偶晃荡着灯笼，眉眼弯弯的笑脸被烛火映得惨白，“还请随我进屋说话。”

　　步烬尘不再费口舌，跟在紫衣人偶身后，待一进入门槛，他便轻轻挥手，将门搭上。

　　那人偶似乎有所觉察：“今日风可真大。”

　　“换一身木头，还要看气象？”

　　“公子说的是，”紫衣人偶点头，“换的身体定叫您满意。”说罢，伸手朝前一点，风如蛟龙过水，临渊阁之内，所有房间皆门户大开。

　　大宅进深幽长，回廊曲折，一截接着一截，傍山而造，临渊而立，“深渊回廊”名不虚传。

　　人偶不紧不慢在前头走着，步烬尘不紧不慢在后头跟着，想沈韵清五步三喘的体力是走不到这的。

　　正这般安慰自己，却听那木头人道：“小公子可是走不动了？不碍事，我叫人来抬。”

　　“有人抬？”

　　“山高路远，自是要让诸位公子小姐来去自如，”人偶转过头，木头脸面不变，却叫人觉得有几分得意，“临渊阁体贴如春风，公子可要坐人轿？”

　　“多管闲事！”

　　夜色已暗，冷风如刀，此时，关于临渊阁猜想，日落尽头疑惑处，皆已抛诸脑后，步烬尘隐隐压着怒火，脚下一用力，地上石砖被踩裂一块。

　　不知过了几道门槛，步烬尘终于进到内室，房间高约二十余米，整间屋子都悬满人物写照像，卷轴展开，由着一根丝线吊着，自房顶处垂挂，高矮交错，半空悬于屋内。
　　人像栩栩如生，仿佛禁锢了真人在里头，步烬尘紧紧盯着周围画像，也不拐弯抹角，问道：“我若换了身体，可也有这么一幅像？”

　　果然无错，画像内透着活人气。

　　“那是自然，每个换了身子的，我都记得清楚！小公子且看，”紫衣人偶提着灯笼照亮画像，“您且瞧这里。”

　　只见画像一侧，记载了画中人生平，看着平平无奇，可有一句透着古怪。

　　“画中说此人原先为一采药郎，怎么到这里便成一药材铺老板？”

　　“公子，换了金刚不坏身，不仅长生不老，”紫衣人偶，眉眼弯弯，开心道，“这三百六十行，公子想要哪一行都做得。”

　　荒唐！若真有的选，人人都想极地登科，富贵无双，这采药郎怎么不想做神仙？步烬尘也懒得管：“我想找一旧识，姓沈，他可来过？”

　　“可是姑娘家？还是位公子？”紫衣人偶摇晃脑袋，“在这地界，我无所不知。”

　　“沈公子。”

　　“这儿姓沈的统共才两个，都是姑娘家，我不会记错。”

　　“当真不会记错？”

　　“当真不会记错。”

　　“最后问一事，你要这画作甚？”步烬尘盯着男女老少蛇虫鼠蚁画像，无一不带着活物气，他垂了垂眼，身体不自觉颤抖。

　　“嘶啦！”一声传来，那紫衣人偶竟毫不手下留情，将卷轴拦腰撕开，道：“金刚不坏身常在，活人像里，魂归此处，也无甚用处。”

　　卷轴软软落在地上，却是一片空白，这随手一撕扯，居然连上头的画像都撕没了！

　　“既是如此，那你这里可就留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