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眼皮在动 ...
-
便是没什么故弄玄虚的“大人”沈韵清也是要去“东山”的。
地处陌生,总要找寻熟悉感方可安心,只是不知这假东山还有无大仙庙?想至此,他有些许羞愧,才住多久,就厚着面皮当自己地方。
走了几日,沈韵清惊觉这里时日飞快,自己便是脚程再慢,也不至每回赶不了几里路便天黑。心里是清楚,可身体却照着这儿的一日三餐饿,白日精神夜晚疲累,倒也规律,只是,恐年岁也长得快。
他忧心忡忡,前前后后已走了月余,终是到了东山。
回想这些时日,原本他见那些木头人是避也不及的。头几日,途经酒肆驿站都不敢朝里走,最后也是扛不住每日风餐露宿,便硬着头皮打交道,谁想,那些人偶知他要去“大人”处,均是化作热心肠。
他不禁感叹,这里衣食住行一应俱全,真是戏作足,造了个能过日子的小小世界。除却偶尔有人掉个眼珠手指,要他帮忙安上,倒也无他。
山间湿气极大,便是无雨也要穿戴斗笠蓑衣。沈韵清只觉疲累不堪,恨不能脱下一身累赘,他握着路边捡来粗树枝,支撑着,小作歇息。蓑衣内,衣衫湿透,正黏腻贴着身体,叫人不自在。
若此时自己也有个木头身体便好了,不知劳苦疲倦,脑袋掉了亦能活。想着想着,他突然清醒,自己可是累恍惚了,怎有如此荒唐想法,摇头甩开杂念,继续前行。
估着路程,及山腰时,雾气弥漫山道间出现一道黑影,沈韵清眨眨眼,一时半会儿竟是分不清是真影子还是幻觉。眼见那影子渐渐逼近了,大概瞧出是个人形。他停在原地,握紧了手里粗树枝,不再往前。
黑影子不动了,像也在雾气那头盯着自己瞧,半晌无动静。
沈韵清重心慢慢向后,正思索要不要再往后退些。也就打个恍神功夫,那影子却像知道般,突然朝他冲过来!就着下山坡道,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仿佛有根棍子朝着他面门,待还未看清是个什么东西时,两眼一黑。
“小公子转醒啦,快拿些水来。”
迷迷糊糊间,沈韵清不禁皱了皱眉,已然对这称呼头疼不已。眼皮本就沉重,现下更是不想张开。
“眼皮在动,我来瞧瞧!”一个姑娘家在说话。
还未等沈韵清作反应,他一张脸便被捏了,两根手指将他眼皮强撑开来,撑开左眼换右眼,这一出倒似曾相识。
如此一闹,昏沉之意消散,沈韵清真的清醒过来,待眼睛适应光亮,眼前所见之人竟是赵家小姐!
“快,喝口水,”赵小姐一手提壶一手端水,不由分说递过茶碗。
“多谢。”
赵小姐盯着沈韵清将水喝完,又倒一碗,仿佛拿水当药,身体有碍喝水便能好,她不容推脱道:“这壶在我们大仙庙里供过,灵得很!”
“咳咳咳……”沈韵清差点把一口水呛进肺里,“咳咳,哪儿?这是哪儿?”
“慢点喝,还有呢,”赵小姐铿锵有力道,“此处东山大仙庙!”
这一出,亦似曾相识!
“公子如何相称?”
得一姑娘照顾,却连家门都未报,自是失礼。沈韵清欠了欠身,一板一眼道:“在下沈韵清,字清远,多谢姑娘照应,敢问如何称呼?”
“赵妍妍,”赵家小姐爽快报了姓名,笑道,“沈公子不必客气。”
“赵姑娘,不怕您笑话,我依稀记得是叫人给敲晕了,”沈韵清困惑,“您可知我如何来的大仙庙?”
赵妍妍倒也干脆:“是我们将你打晕了抬进来的。”
“!”沈韵清面上不显,隐隐觉得脑瓜生疼,听着还不止一人,怕不是进了贼窝?
“我知沈公子你定是惊疑不已,”赵妍妍大手一挥,“那我便先挑重要的讲。”言语间,仿佛将人敲晕不是什么大事。
“东山的水不能白喝!如今沈公子也转醒了,那日后也要与我们一道守住东山,打晕来人拖进庙里便可,”赵妍妍像是怕沈韵清担心,宽慰道,“放心,我自会叫可靠之人同你一队。”
“沈公子今日便先歇下。”说罢,赵小姐转身就走。
“赵姑娘,其实,我此番前来是为救……”话未说完,早已不见人身影,徒留沈韵清在寥寥几句中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你可是跟他说明白了?”见赵妍妍出来,旁人围住她。
“说了,明日便可去山道上守着。”
刘老头背开始有些驼,中气却十足:“真说了?你可告诉他为何我们要守山道?”
“……明日再议。”
“哎,那便是什么也没说嘛,他是我打晕的,我又不是山匪,抢什么人,哎。”一个大汉频频叹气。
“抢人?压寨夫人?”赵妍妍一听,想了些乌糟事,一本正经道,“沈公子的姿色,也不是不行。”
今日已是累极,本来目的也是东山大仙庙,现今连赵小姐也寻着了,还要如何?沈韵清也不再自寻烦恼,倒头就睡。
第二日,他也真被打发去守山道,和他一道叫胡汶翰的大哥一路神色犹豫,几番想说话,却又一副有口难言模样。
“胡大哥,有什么事情但说无妨。”
“昨日,是我打的你,对不住。”
“……”有几分意外,却也在情理中。打他的既是庙里人,那是谁也不怪。
“是何因由?”沈韵清也不为难,给了台阶,“胡大哥定有理由,索性详细说与我听。”
“沈公子可知这里日子快,人老得早?”胡汶翰慢慢道来,“人不免生老病死,身体不利索了,将死之人都能去‘大人’那换一副木头身体,方可长生不老。”
“听起来那‘大人’像做了善事。”沈韵清想起那些个掉了脑袋还活剥鲜跳的木头人。
“沈公子,你自山下来,定见过那些人偶,” 胡汶翰看一眼沈韵清,接着道,“身体再是好用,脑袋可是木头的,得新身体越久便越木讷,最后,就成真人偶了。”
“那我们守山道便是为了……”沈韵清似乎猜到了此番为何。
“是了,为的不叫那些过路人傻呵呵就去寻了‘大人’。”胡汶翰郑重点头,“不过,最近来人大减,怕不是赵小姐跑出去后,就不抓人了?”
“跑出去?”沈韵清已经听不清胡汶翰说些什么了,他拍拍脑袋,自己也是个木头脑袋不成?之前,赵小姐去东山庙祈愿已是老态初现,想来是到过画里才会到东山求,自己怎的将这一茬忘记了!
那厢,东山大仙庙,却在此时炸开了锅。
原来,李氏从‘大人’那处得了好,便又回来耀武扬威了。言辞切切,颇有兴师问罪之意。
李氏原先也是被截了道,借住东山。无奈,耳根子软,人云亦云,后来听着了得木头身能不老不死,更是欣喜若狂,且恨极东山大庙人,责怪误她花容月貌,大好前程。
仿佛揭竿起义般,李氏跟在人后头上蹿下跳。彼时赵妍妍也是一根筋,一厢情愿觉着自己是为旁人想,不容退让。后来双方大吵一架,各走各道。自此以后,赵妍妍对想做木偶之人也不加阻拦。
“且看我能跑能跳,身子利索,”李氏对着大仙庙里众人道,“最打紧的是,‘大人’有求必应!哪像你们这般,求的什么大仙?”
“应你什么应?”赵妍妍看都不屑看,“东山大仙救人性命!这里的‘大人’,怕是要人性命!”
“他许我做官家小姐,得了这身体还能不老不死,怎的要我命?”李氏神气道,“你这辈子怕没这般福气。”用尖嘴猴腮形容一个女子实为不妥,但李氏笑起很是不好看。
官家小姐?赵妍妍无奈磨了磨牙什么也未说,当真夏虫不可语冰!
李氏只当她气得,得意洋洋,当场扬长而去。
“眼窝子浅,看不得远地方,”一个老婆子摇摇头,“最后都不是自己了,也不知道福气替谁享?”
“这官家小姐也就只做得一时半会儿,日子久了,从前是什么人最后还是什么人。”刘老头敲敲老腰。
院子里老老少少三三两两点头。
赵妍妍瞧着他们,道:“东山大院来去自由。不换木头身,老得快死得快,要想长生便寻‘大人’去,不强求。”
狭窄山道上,沈韵清学了样子举着木棍,像模像样。
“是了,再抬高些,”胡汶翰耐心解释,“我较沈公子高些,来人若从山下来,轻轻一敲便晕了。”
沈韵清脑门顿时突突疼痛,他瞧着胡汶翰小山一样身体,细细体会“高些”“轻轻”这般谦虚说辞。昨日,胡汶翰从远处走来,一开始还道遇上头熊。谁想今日,他便要向打他之人学习如何打别人,人生处处有奇遇。
“沈公子,有人来!”
被一声低喝叫回神来,沈韵清警惕看着雾中黑影,却是自山上而来。黑影渐进,身形娇小,似是女子。此时,立场反了,却也难做。自己挨闷棍是难,现在下手打人也难。
谁曾想却是对方先讲了话:“哎哟,还在做这勾当哪。”
“嗯?李氏?”胡汶翰放下棍子,“你从山上……”
李氏走近了,见了沈韵清偷偷多看两眼,微微收了气焰道:“我去‘大人’那换了身子,现下便吃香喝辣去。”说着穿过二人中间下山去。
走了几步,临了还回头道:“你们可别再坏人好事,自己吃不着还不让别人吃。”
胡汶翰深深叹气,像自言自语,又像对沈韵清道:“现在看着是还没两样,日子久了,自己便不是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