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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夜半三更 ...


  •   临渊阁,深渊回廊被幽蓝火焰通身点燃,自山脚望去,如一条蓝色火龙在深夜漆黑里攀爬上瑞华峰,缠绕于山头,将天空映成冰冷颜色。

      “一个个木头人,”步烬尘毫不手软道,“权当柴火烧了。”

      紫衣人偶下巴上下开合,已然发不出什么声音,半边身子被烧得散了架,拖着破布一般袍子在地上爬行,

      步烬尘大步上前,用力一踩,那被焚烧过的木头身体发出脆响,人偶再也动弹不得。幽蓝狐火下,步烬尘冷着一张脸,毫无恻隐之心。

      他伸出手,一个金黄色火焰小球从手掌冒出,没有五官,只有圆圆大脑袋上焰火烧出两只狐耳形状来。

      “看仔细些,再找找到底有没有沈韵清的像,其他的,都烧了,”步烬尘对着发光小球道,“随后,你便同我分头去寻他。”

      那小圆球晃动身体,示意听懂,它漂浮着来到卷轴前,突然,从身体中伸出一只小小爪子,五指张开,在画上轻轻一印,顿时大火起,整张卷轴被烧了个精光,步烬尘再也不管它。

      比起瑞华峰一夜大火,东山大仙庙却一派祥和。

      “你说你师父是东山的大仙?”胡汶翰将手中柴火添进炉子里。

      东山庙房间不够用,故而有的都直接在庙里大殿打铺盖,夜晚山上寒冷,需得生个炉子才好睡得安生。

      “……我不是。”沈韵清瞧着炉里劈柴冒火星,猜胡汶翰是不是将一句没说出口的“骗子”也一同烧了进去,他不知怎的就成了这般误会。

      “怎的不是?”赵妍妍话还未讲完,自己先点头,“沈公子你又不是庙祝,却借住庙里不是?”

      “是,且听我……”

      “东山大雾好端端为何散了?你可知情?可是和你有关?”赵妍妍问得歪打正着,处处无错却又处处有错。

      沈韵清茫茫然点头,步烬尘被放出来雾气就散了,自己当然知情。

      “你可见过东山大仙真身?”

      “见过,”沈韵清无奈叹气,此话一出更是无从辩驳,便也破罐破摔,“是,我乃大仙门下唯一弟子,独门独传。”

      炉里火星子又“噼啪”跳了一下,沈韵清转身将剩下木柴收好堆在一旁,道:“今日我守夜罢,夜里我来添柴火。”

      “想诸位,也不是都信奉大仙,怎的都留下了呢?”沈韵清又在一边拧了毛巾,替福宝擦了嘴巴和油腻腻的手,“你奶奶年岁大了,别总让她操心。”

      一句话说得陈婆满眼泪花,福宝肥头大耳,站起来和沈韵清差不多高,谁想到内里不过是一个四岁半小孩,在这画里头只长身体不长智慧,陈婆倒是熬到白发苍苍,也不肯去‘大人’那儿。

      “谁?谁不信大仙?!”赵妍妍将茶壶蓄满水,轻轻放在供桌上,于她而言不信大仙有如出叛徒。

      胡汶翰转过身看了眼供桌上的茶壶,又看了眼沈韵清,慢慢开口道:“我有媳妇,虽不如沈公子这般好看,但她也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我怕变成人偶后将她忘了。”

      “你说起你媳妇拿沈公子打什么比方?沈公子又不是姑娘家。”众人打趣,哈哈大笑。

      沈韵清也跟着笑,却突然像想到什么,愣了愣,朝着胡汶翰方向去,却见对方朝自己微微颔首,又低下头。

      胡汶翰接着道:“我和我媳,媳妇,有一日去看皮影戏,赶得早,场地上还没几个人,我媳妇就跑去买蜜饯,等回过神,我和我的老乡就进到这里头了。”

      “所以胡大哥进的是皮影戏?”

      “我进的还是我们书院的石板画呢!我道石头上小人怎么还会动,以为眼花,谁知凑近一看便进来了。”刘老头气急败坏。

      刘老头,刘臻,原是书院一教书先生,比沈韵清长不了几岁,就是进来的早些,如今已经佝偻了腰背。

      “也就这傻丫头,跑出去一次又进来一次,才知道自己被关进画里头。”刘老头拿拐指指赵妍妍,“我一读书人,六合外存而不论,管他大仙还是大人,日子该如何如何。”

      这一说,却又将沈韵清心头疑问抛出:“赵小姐当初是如何逃出去的?”

      “就门外那棵老槐树,”刘臻长叹一口气,“丑是丑了点,平日里也无甚特别,可有一天却突然多个口子,赵姑娘也是无意靠近,出去后那口子就合上了,这事情我们早问过她。”

      “逃出去后我可什么也不记得了,”赵妍妍忿忿道,“就觉着变老了,还以为招了邪祟。”

      听至此,沈韵清大概猜到后事如何,结果赵小姐定是不明所以傻乎乎去东山求了,回去却还是挂着画又被抓了进来。

      “那,诸位,既是有出口,定不止……”沈韵清话还未说完,嘴巴便被捂住。

      “嘘!”刘老头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道,“‘大人’什么都听得见,我们什么都能说得,唯有……”唯有此事!

      饶是如此,沈韵清依旧惊诧,立刻细细思索这几日有无口无遮拦之处。

      “我们都,四处,在街上逛过,”胡汶翰结结巴巴,力图解释清楚,“并未发现可疑之处。”

      “踏进这地界,活得长活得短我们做不得数,故而在这山头拦人都行,只有这事……沈公子切记。”

      “沈某切记。”

      “当-----当!当!当!夜半三更,平安无事。”

      一打更的木偶人敲着铜罗在瑞华峰底下游荡,三更时刻,尽自己职责巡街报平安。

      “当-----当!当!当!夜半三更,平安无事。”

      “夜半,夜半,夜夜夜……”打更人忽停住脚步,像是同什么较劲般下巴上下开合,却说不出完整话,手敲铜锣不再带韵律,一阵胡乱敲打。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这日的破锣响扯破了三更天宁静,下战书般,迎来离别清晨。三更一过,打更人偶便“咯吱”应声倒地,木头身体躺在石板路上一动不动,毫无生机,这才是寻常木偶该有模样。

      步烬尘自临渊阁后又回到小镇,便见在此处生活的百姓围成一圈,皆是普通人模样,身上再无木纹式样,他飘荡在空中,冷眼看众人哭哭啼啼模样。

      临渊阁内紫衣人偶用的什么法术,他是知道的,活人因各种缘由自愿结了“魂契”,画上便会现出自己样貌,谓之“活人像”。一旦“魂契”完成,那大罗神仙也难救,不过“魂契”难结,但凡有丝毫不完满处,结契之人便还有活路。

      有的救,没得救,瑞华峰一场大火便知。

      “你怎么不会动了?快些起来!”一女子年轻貌美,抱着一具不会动的木偶人嚎啕大哭,“说好一起长命百岁,怎的就我变了回来?”

      “敢问,哪位好心人帮扶一把?”一位青年双腿皆废,瘫坐在地上,若是无人相助,恐都难站起。

      “来,我来,兄弟你也搭把手。”

      “好,小心着点。”

      现下处境尴尬,这些未结成“魂契”之人,便是恢复如初亦不能算得救。画中世界,眨眼便是春秋岁月,若是没找到出去方法,肉体凡胎也撑不了几时。

      看那个双腿皆废,连名字都不知晓的青年,步烬尘萦绕心头疑惑又重新浮现,人各有命,命数早已定,他这个所谓的大仙每次出手相助,究竟是帮他们还是乱人命数?

      譬如现在,那个青年不论在何处,生一双不能走的腿都是艰难,或许,换个木头身子才是心中急切所愿,步烬尘皱了一双眉,他的困惑从来无人应答。

      越过山头,几经荒凉,在历经几个一无所获夜晚后,步烬尘开始烦躁,终是在一个深沉黑夜里,落在灯火阑珊处。

      游廊画舫勾栏院,觥筹交错,烟火四起,他轻轻落在拱桥上,任由思绪万般如潮涌,耳边却是那一声声聒噪:“新来的小公子呀!高兴高兴!”

      步烬尘淡漠地看一群花枝招展人偶贴上来,正思索瑞华峰那紫衣小子老巢都被自己烧个干净,“活人像”更是连灰都没留下,怎还有这些个讨人嫌的木头人?

      却听,耳边传来:“公子可要随奴家上山换副身子?”

      “甚?”步烬尘瞬间拉回神思。

      “公子您,”一个木人偶挂着白白的脸,双颊涂绯红,甩着帕子道,“得去大人那儿找一副结实身体再下山来寻乐子!”

      “哪儿来大人?”都被我烧成碳了!

      “瑞华峰上,临渊阁。”

      “在那儿!在那儿!”

      一双双于指尖处染了朱红的手指格外显眼,齐刷刷地在大红灯笼映照出的朦胧暧昧里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步烬尘的目光越过灯火辉煌,越过影影绰绰,重重夜色,又一个瑞华峰,又一个临渊阁!此时此刻,他无比苛责自己,简直年岁白长!这里头世界包罗万象,恐远超自己想象,早知如此,就该同沈韵清一起进来!早知如此,根本就不该让沈韵清涉险!

      勾栏院前的小拱桥结满彩灯,烛火将天色也染了暧昧不清颜色,步烬尘半张脸在暗处,半张脸在光亮处,晦暗难明,转身便往瑞华峰去,在众人眼中化作一团雾气,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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