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妖》千山同月

7、第7章 画里也有座

　　步烬尘将画挂好，不叫沈韵清近身。猜不透是何意，指尖凝了狐火在半空烧灼，他郑重道：“若我进去，你万万不可贸然靠近。”

　　“还是让我去罢。”

　　“甚？”

　　“若有个什么事情，便在这画卷外头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沈韵清干脆道。

　　步烬尘当下拒绝，此事他一点也不想将沈韵清牵扯进来，去赵府亦随口一说，不过想同他下山走走。来东山许愿之人该如何救护是他职责，沈韵清一介凡夫俗子毋需担待。

　　似猜到拒绝，沈韵清耐心道：“烬尘兄，我若处处依附于你，承你照顾，这般活着与自我了断有何分别？”

　　“虽肉体凡胎，到底是吃过赵小姐供果之人，果子好吃便要帮忙，”沈韵清笑道，“且让我一试，你在画卷外守着我好安心。”

　　“不妥，画中是凶险是诡诈，现下一概不知，”步烬尘毫不松口，“如何放心让你去得？”

　　“烬尘兄，如今我可算半个不死之身？”

　　沈韵清看眼前人挑起眉头，缓了缓，放慢了说：“现下我狐火缠心，若遭不测，借你法力依然可康健如初。烬尘兄便是不信我，也要信你自己真心实意护我周全。”

　　“……倒是会唬人。”

　　“讲不过便只能糊弄了，烬尘兄可定要听我糊弄。” 说罢沈韵清微微颔首，目光低垂。

　　“……”

　　敢拿刀捅心口之人，若去意已决，又能奈他如何？

　　半晌，步烬尘终是轻轻叹道：“天大亮你还未归，我便去寻你，万事小心。”

　　“好。”说罢，沈韵清一脚踏入画中。

　　画卷之中别有洞天，一切犹如真实之境。山野田间鸟兽声连绵，天色渐暗，不见月亮，却有群星璀璨，万里星河。
　　虽有些傻气，也不知这荒山野岭里步烬尘瞧不瞧得见自己，沈韵清原地跳几下朝天挥手，望对方知晓自己平安无事。

　　他一个不留神，在一坑洼处绊倒，膝盖着地，尖尖碎碎小石子隔着衣料刺进来。起身拍拍灰，却见有淡淡血迹从膝盖处渗出，小小刺痛却让脑子清醒不少。

　　原来，画中不仅景致真实，亦是五感俱全。他便是忍不住猜测：任谁在这有个三长两短，怕真就是有来无回。

　　画外人紧盯着眼前动静，自是没见着沈韵清。

　　偶尔瞥见飞禽走兽出没，里头可谓包罗万象，可惜只供了一方视野，叫人见不得全貌，如坐井观天。此时，画中世界渐渐明亮，天边泛光，旭日将要东升。

　　这么快？在赵府，画里是白天，沈韵清进去时是傍晚，现下不到一会儿功夫又是天黑天亮，画中一日一宿皆如流水。

　　曾经漫长囚禁中，步烬尘自己消化了无尽孤寂，一日如两日般漫长也无非是知觉。可这画中世界时日奇快，赵小姐未老先衰，人寿有限！

　　现实须臾，里头却是春夏秋冬，自己小作犹疑，怕沈韵清独自一人不知熬过多少时日，想至此，步烬尘当机立断进入画中。

　　秋冬已至，满树枯枝，景色萧条。落叶在脚下发出清脆声响，全是被寒冷打落后干枯卷曲模样。沈韵清一袭单衣也不觉冷，他看自己双手，皮肉处产生木纹一样痕迹，手指倒还灵活，关节处已隆起，越来越像球形圆木珠，他怕是渐渐成了木偶人了。

　　那日，沈韵清在画卷里头迎来第一个早晨。

　　田埂间，农人都低垂脑袋，像一根根桩子般立在地里。天黑时看不大清，还以为是农户扎了稻草人，他也不以为意从田间小路走过。天蒙蒙亮时，又只当是农人起得早。

　　直至太阳升起，那些个垂着的脑袋齐刷刷立起来，农家人像被阳光唤醒般开始耕作。远看，动作整齐诡异，明明是种田，却像数了拍子。沈韵清大着胆子，走近一点瞧，才发现，哪有活人的影子？全是木偶！

　　那些人偶仿佛有所觉察，“咔嚓”一声将脑袋拧了半圈，看向他，一颗颗眼球在眼眶里骨碌碌打转，怕是下一刻就要掉下来：“哎呀！新来的小公子。”

　　“新来的小公子呀！高兴！高兴！”

　　“新来的小公子呀！高兴！高兴！”
　　边喊着，木头脑袋也一圈圈转，仿佛真是在庆祝什么喜庆事情一般。

　　不及细想，沈韵清转身就跑，只求远离这田边小路，胡乱逃至人烟稀疏处，背靠一块岩石坐下，胸中打鼓，口中大喘气，登时耳边响起：“哎呀，新来的小公子呀！高兴！高兴！”

　　他一时之间只觉头晕目眩，抬眼一看，一猎户模样人偶正兴高采烈，下巴有如脱臼般上下张合，整张脸爬满木纹却还带着些许皮肉相，更是瘆人。

　　“小公子是要去哪儿？身子没长结实先去大人那儿罢。”说着手舞足蹈，指着山上一条小道。

　　“去山上！去山上！”那猎户越说越兴奋，手脚并用，脑袋也“咯吱咯吱”转圈，突然听“咚”地一声。

　　沈韵清腿上一重，只觉得自己快晕过去，那猎户的脑袋堪堪落在他腿上！脑袋离了身体还不安分，继续说着话，安慰他道：“不碍事，不碍事，帮我安上便好！”

　　脑袋说着话，无头的躯体慢慢靠近不说，两手还胡乱摸上来。背靠岩石，沈韵清是逃也不开，闭着眼就想将脑袋砸回去，却被猎户捉了一双手朝脖子处送去，还权当他好心！

　　“小公子心善！小公子心善！”那猎户紧紧捏了他的手，上下试探，“偏了偏了！”

　　沈韵清哪还顾及这些，别开脸咬咬牙，随手就是一按，装反了！

　　猎户也不在意，扶着脑袋，这回头不转身体转，一个整圈下来总算扶正了。

　　“多谢小公子！”猎户脑袋装上后神气活现，“多谢小公子！”

　　趁对方得意忘形，沈韵清当即朝山下奔去，且寻人多的地方，总好过在这荒山野岭再碰着什么鬼怪！循着下山小道一路跌跌撞撞，再不敢回头。

　　下山后胡乱走了一阵，误打误撞，寻了像是集市的地方奔了去。街上空荡荡，眼前高矮楼阁煞是眼熟，他走走停停顿觉不对，加快脚步，到一栋大屋前却不再动弹，抬头一看，有“沈宅”两字的牌匾明晃晃地挂着。

　　除却那些个骇人木偶，若说这里还有什么令人心存古怪之处，那现下便豁然开朗：这里的村落农田、山间小路、集市城楼都能在原本世界中找着影子，现如今与自家有八分像的“沈宅”赫然在眼前便毋需多言。

　　沈韵清抬手便要推门而入，却生生定住，他再看一眼那阔气的门匾终是收回了手。便是在这，也不想踏进“家”门。

　　谁想这时，又传来熟悉的欢呼声：“新来的小公子呀！高兴！高兴！”

　　沈韵清生生压下惊惧！紧紧闭上眼复又睁开，今日算是避不过去了。深吸一口气，转身便笑道：“初来乍到，诸位热情！”

　　身后人偶将他围了一圈，听闻客套话顿时欢呼雀跃，关节“咯吱”作响，欢呼声配着“咯吱”声竟调教出几分整齐来。

　　“小公子快些去大人那里！”热心肠们指手画脚，不肯放过眼前人。

　　“这大人究竟是何人？”沈韵清只想快些脱身，寻到赵小姐。不知她一个女儿家在这妖物横行的世界中如何生存？

　　听闻问话，人偶摇头晃脑不知所谓。

　　沈韵清定定心神，试探道：“像我这般新来的，可是都去见了‘大人’？‘大人’在何处？”

　　听至此，木偶人总算有了反应，连连点头道：“小公子也得去，大人在山上。”说罢指着远处一座烟雾缭绕的山头。

　　那雾气迷蒙，像是永远拨不开的帘子将山的模样藏住，远看过去只有巍巍轮廓，沈韵清胸口一滞，可不就是东山？

　　纵是相像，可位置却不尽相同，这画里头的世界更像是在画外随意取几处景来，拼凑而成。

　　待还想开口问些事情，木偶人却不再动作言语，齐齐望天，一动不动。

　　沈韵清屏住呼吸，不知作何反应，若这群人偶突然朝他发难，恐今里日要在这交待，胡思乱想间，木偶人却像收到什么指令般四散而去。

　　一阵微风吹过，顿觉凉意，沈韵清此时才惊觉，背后早已冷汗频出。街边还剩两个人偶摇头晃脑未曾离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擦擦额头，刻意离远些走。

　　“快……逃……”

　　沈韵清筱地回头！

　　“快逃，逃……”一个书生模样打扮人偶分明是对着他说话。

　　两具人偶眼球像是出了错，竟朝不同方向转悠，下巴开合，却再说不出话来。安静街口无人说话，只有木头关节间较劲的“咯吱”声。

　　似与无形之物抗争般，人偶手脚不协调抬放，进退不得。忽然，“咯吱”声骤起，挣扎越发激烈，仿佛被无形大手捏了。

　　在沈韵清眼中，两个木偶人皆是头颅定在一处不能动弹，身体四肢如无骨般扭曲，状似疯魔！似有条蛇，未被捏住七寸，只捏了脑袋，头以下皆疯狂挣扎！如无骨无筋！

　　沈韵清吓得闭上双眼，耳根未遮又有何用？权当是两块木料不甚落地吧，关节“咯吱”声刺得他心乱如麻，便是捂上耳朵，毫无用处。

　　待终于安静下来，沈韵清才睁眼，此时两具人偶已然停止挣扎，似有线提，头朝天空一动不动，最终，认命般安分下来，朝不同方向走远。

　　四下无人，只沈韵清得见这幕“木偶戏”，他将后背紧紧抵着街边石墙，大气不敢出，亦不敢逃，此时才长吁一口气，胸中缺氧，恐是刚才连呼吸都不自觉屏住了。

　　街道终于清净，却毫无活人烟火气，画中世界怕不是他想的这般简单。不敢久留，堪堪走两步，学着木偶人抬头望天想瞧个究竟，阳光刺眼，日头可是又偏了些？

　　脚底下像是踩了颗圆圆珠子，沈韵清不想细究，看也不看，抬脚便踢走。